《菊次郎的夏天》——老男孩的成长历程

　　摘要：作为影片《菊次郎的夏天》中真正的主角，菊次郎在正男寻母的过程中历经三次重大改变。在人性的掩藏阶段，菊次郎以满口脏话和自以为是来寻求自我保护；在人性的发现阶段，菊次郎首次正视了自己的童年创伤，思想开始出现波澜；在人性的回归阶段，菊次郎则彻底释怀了曾经的伤痛，并在精神上获得重生，从而弥补和完成了曾经缺失却又极为重要的成长历程。

　　关键词：《菊次郎的夏天》；人性；成长

　　菊次郎的夏天》是日本着名导演北野武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曾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以及日本电影学院最佳影片提名[1]。在这部影片中，北野武摒弃了他一贯的“暴力美学”传统，以幽默的语言、鲜明的人物、亮丽的色彩和唯美的音乐，营造出了一幕幕感伤却又充满温情的场景[2]。从表面上看，这部影片表现的是正男寻找母亲的历程，但正如影片的片名是《菊次郎的夏天》而非《正男的夏天》，以及影片最后揭示的“菊次郎”是片中的大叔而不是小男孩，这部影片真正想表现的不是正男，而是菊次郎以及他的成长历程。影片中的菊次郎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正男寻母的进程而发生着变化，并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人性的回归。菊次郎的成长历经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表现为人性的掩藏，在这一阶段，母爱缺失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菊次郎总是满口脏话，用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来掩饰自己的真情实感，以此寻求自我保护；第二个阶段表现为人性的发现，在亲身经历正男寻母未果的整个过程后，正男的伤心以及他对菊次郎与日俱增的信赖，让菊次郎开始勇敢地面对自己曾经的伤痛，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与沉思中，思想开始出现波澜；第三个阶段表现为人性的回归，在无忧无虑的尽情游戏中菊次郎压抑、困顿的情绪得到了彻底的释放，这时的他不仅看望并原谅了自己的母亲，对不幸的童年生活也彻底释怀了，从此在精神上获得重生，开始以一颗积极的心面对以后的生活。

　　一、人性的掩藏：纯男人的世界及母爱的缺失

　　《菊次郎的夏天》中除了正男的奶奶、菊次郎之妻、年轻情侣中的女孩以及短暂出现的正男的母亲、养老院里菊次郎的母亲以及小护士，出现的都是男性：正男、菊次郎、猥琐老头、出租车司机、被求搭顺风车的司机、驿站等车的路人、酒店工作人员、好人先生、重磅先生、光头先生、黑社会成员等等，女性在影片中出现的时间极其短暂，语言也十分简洁，有的甚至没有任何语言，只有几个镜头，影片展现在观众面前的几乎是一个纯男人的世界。这种情况的出现绝不是无意识的，而是作者的有意为之。作者通过展示这样一个缺少女性继而缺少母爱的环境，来表现在这个社会中、在我们身边，有很多在无爱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他们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真实的感受，往往显得木讷、呆傻，有的还沾染社会不良习气，游手好闲、流里流气。营造这样一个男人的世界，一来为表现影片人物的性格提供背景，二来通过母爱的缺失来暗示影片的寻母主题。正因此，影片中正男背着天使书包围着那对年轻情侣大笑着奔跑、菊次郎在旁边不断练习抛橙子的画面，感人至深，这是影片中少有的有父有母、有长有幼、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的温馨画面。

　　影片中的男性大都处于社会的下层，是典型的边缘人物，他们又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以酒店工作人员和男性情侣为代表，他们虽然处于社会的下层，待人接物却彬彬有礼，富有爱心；另一类则是以菊次郎、好人先生、重磅先生和光头先生为代表，他们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外貌即使不算凶神恶煞，至少相当另类，像菊次郎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穿着肥肥大大的衣服，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总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某个地方，满背纹身还满口脏话，就连最后分别也是“菊次郎！他妈的，滚吧”。在整个旅途中，他坏事、囧事做了一箩筐：本应拿着妻子给的钱带正男去找妈妈，他却带着正男去赌赛车，而且输光了所有的钱；自己明明不会开车，却在出租车司机下车方便时，偷偷开走车，一路磕磕绊绊，直到车子冒着黑烟坏在半路上；不会游泳却碍于面子不肯承认，结果一头栽倒在泳池中；为了挽回面子，他更是趴在桌子上练习游泳；在旅途中，因被拒绝搭顺风车就拿大石头砸坏人家的车窗玻璃，然后溜之大吉；在乡村驿站等车时，趁人不备偷偷用橙子换掉别人的食物，同时为了显示自己的正派，假装把食物都给了正男，却以上厕所之名躲起来偷吃，结果食物掉进了草丛中，为了捡食物一头栽到了草丛里；一路上为了拦车而想尽了各种招数，给正男画大花脸、让其装可怜，甚至自己假扮成盲人，结果被车撞飞；有好心司机载他一程，他不但不感谢反而埋怨人家把他丢在半路；在嘉年华更是为了占小便宜耍赖而被人暴打一顿……如果以上行为出自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我想很多人都会给予谅解，因为那毕竟只是一个孩子。然而，这些孩子气的举动却是一个三四十岁的成年男子所为，这只能说明菊次郎是个心理极不成熟的成年人，以至于连正男也不认同他的做法：在装盲人拦车、放钉子扎车拦车均失败后，正男认真地对菊次郎说：“先生，我们一开始就应该正当地问的。”

　　在影片的开始，当菊次郎的妻子向菊次郎介绍正男时说“他没有爸爸，妈妈可能在远方工作”，菊次郎的第一反应则是“她肯定是跟别的什么男人跑了”。这不是菊次郎的信口开河，而是基于他自身经历的本能判断，也是他的一切无厘头行为的根源：在最需要母亲保护的孩童时代，菊次郎孤身一人，没有人关心呵护，甚至没有人保护他。极度不安中成长的菊次郎沾染了社会的不良习气，并以此来进行自我保护。他不懂得这个社会的规矩，因为没有人告诉他，当他知道这是规矩时却又因坏习惯的顽固而无法依规矩行事，因此常常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他甚至不会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木讷、呆傻，总是恶语相向，脏话相向，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懦弱与胆怯，掩盖自己的真情实感。但在一切坏习惯、坏行为的表像下，内心深处，菊次郎还是一个非常有爱心的人。菊次郎帮助正男去寻找母亲，虽然一开始他的动机是为了妻子给的钱，为了逃离妻子的约束，但在整个旅途中他从未抱怨过一次；虽然他制造了许多麻烦，但也正是这些麻烦给他们的旅途带来了无尽的乐趣，并终将成为正男永远的回忆；甚至在快要到达目的地时，菊次郎还幻想着正男见到妈妈时的情景而为之兴高采烈；在正男亲眼看到妈妈早已另组家庭的伤心一幕后，为了安慰正男受伤的心灵，菊次郎还编出了天使之铃的故事。但所有这一切都是掩藏的、无意识的，停留在事物的表面而没有触及到本质。在这一阶段，菊次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总是以逃避来掩饰一切，以求得表面的和谐安稳。

　　二、人性的发现：于犹豫与沉思中惊醒

　　在整部影片中，菊次郎通常都是面无表情、眼睛空洞无神、孤单而木然地傻站着，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冷漠感。在寻母的旅途中，菊次郎也常常想一出是一出，做事情从不经过大脑思考。就是这样的菊次郎却在涉及到母亲的问题时陷入到深深的犹豫与沉思中。

　　在经过艰难的寻找终于来到正男母亲的住处后，我们原本以为菊次郎会带着正男迫不及待地向前敲门，事实却相反，菊次郎站在门前徘徊良久。只见他一会盯着房门，一会低头盯着路面，一会又转头看向正男，仿佛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完全不是一个成年男子应有的举动。联系菊次郎的亲身经历，这样的寻亲场景让菊次郎联想到了自己，此时此地，寻找母亲的不仅仅是正男，还有菊次郎。对命运未知的恐惧，让菊次郎犹豫不决，尤其是看到门牌上赫然写着“吉村”二字，生活的经验让菊次郎隐隐感觉结局将不会是圆满的。敲门后的喜与忧，不仅仅正男需要面对与接受，菊次郎亦然。此时此刻，正男与菊次郎在情感体验上高度融合、合二为一。菊次郎犹豫是因为他害怕看到正男的母亲已经另外成家，正男也即菊次郎他自己则成了一个十足的局外人；他害怕被一个新家庭推搡着往外赶；他害怕母亲会对自己破口大骂……童年的悲惨经历给菊次郎带来的伤害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失，而是成了他心底永恒的伤痛。正因此，对这个心有余悸的老男孩来说，上前敲门反而成了世上最难完成的一件事。一方面菊次郎不敢上前敲门，另一方面他又不愿正男失望，左右为难。

　　离开“吉村”之后，看着伤心无比的正男，菊次郎硬着头皮再次来到了正男母亲的家门前，思前想后却依然没有勇气上前敲门，只得呆呆地坐在长椅上，不知所措，陷入沉思中，直到重磅先生和光头先生出现，才想到暂时缓解问题的办法。

　　对菊次郎来讲意义最为重大的一次犹豫与沉思出现在他到养老院看望自己的母亲。此前被拒的场景以及正男伤心痛哭的画面长久地出现在菊次郎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以致在陪正男游戏的同时，他有些心不在焉。思前想后，也是被正男寻母之心所感动，菊次郎终于做出了前往养老院看望母亲的决定。然而在到了养老院以后，看着年迈、孤单的母亲，菊次郎却再一次退缩了。隔着重重岁月，这对原本就不熟悉的母子此时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了，面对面促膝谈心似乎也是奢望。菊次郎站在窗外隔着玻璃这个保护层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平静的表像下掩饰不住内心的波澜起伏。在离开养老院后，菊次郎再次陷入沉思中。菊次郎究竟想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这次沉思将给他日后的生活带来极大的影响与改变。

　　也正是此时一系列的犹豫与沉思，使得与菊次郎生理年龄不相匹配的心智得到了开启，到此时，人性出现动摇，菊次郎开始尝试着勇敢地面对一直以来被他深藏在心底的伤痛，表明他的思想已经出现波澜、发生变化，这也是心灵成长的开始。

　　三、人性的回归：在游戏中彻底释怀

　　随着旅行的深入，菊次郎的思想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发生着变化，他和正男的感情也一步步升温。在乡村驿站等车时，正男靠在菊次郎的腿上睡觉，菊次郎直勾勾地盯着正男，脸上似笑非笑，有些尴尬，更多的却是欣喜。菊次郎从小就生活在缺少爱的环境中，很少被爱，也很少被人信任，正男的信任让他倍受感动；在到了丰桥看到正男母亲已经重组家庭的一幕后，菊次郎不忍看到自己的悲剧在正男身上再次上演，编出了“天使之铃”的故事，用不成熟的谎言来努力减少正男的痛苦；离开海边时正男小跑着主动向前拉住菊次郎的手，菊次郎先是一愣，接着低头注视着正男那充满渴望的眼睛，相似的经历让菊次郎深深懂得正男的无助，他强忍着泪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握住了正男的小手，大手拉小手，一对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的老少坚定地走向远方；当正男独自在深夜中寻找药店为菊次郎买药并为他擦拭脸上的血迹时，菊次郎哽咽着说出了他在影片中唯一的一句敬语“对不起”，随后低头流泪。

　　到这里，菊次郎心里的冰山已经融化了，他和正男已经产生了相依相存的深厚感情。与其说是菊次郎带着正男找妈妈，不如说是正男给了菊次郎一次完成自己心路成长历程的机会。菊次郎人性的回归在随后的游戏中得到彻底完成。

　　在归途中，为了让正男忘记由妈妈另组家庭带来的痛苦，菊次郎、好人先生、重磅先生和光头先生合力陪正男玩耍。好人先生给正男讲小女孩与北斗星的故事，重磅先生和光头先生扮演各种搞怪角色逗他开心，甚至菊次郎也参与其中，和他们玩起了“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四个人都是那样的投入与开心，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光。他们穿着印第安草裙翩翩起舞，轮流吊在树上荡秋千。光头先生在扮演外星人时，一直在认真地背着台词，却被大家遗忘，直到他自己忍不住回来却发现大家早已进入梦乡；在玩荡秋千时，重磅先生由于体重过重压断了树干而掉进粪坑里，他像一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其他人则哄笑着四处散开，更有趣的是在追赶其他人时，重磅先生仍不忘拿走放在路边的玩具，简直是个孩子……[3]这部影片中多次出现了正男的梦境，在赌完赛车后、在遭到猥琐老头的骚扰后、在看到菊次郎满背的纹身后、在嘉年华的夜晚孤零零地等待菊次郎中，这几个梦境充满了异域色彩，也较为阴森可怖，正男也多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醒来后便陷入深深的无助与恐慌之中。可就在这次游戏后，正男做了影片中唯一的一个美梦：在梦中，他们再次愉快地玩耍[3]。对于孩子来讲，游戏是修复其情感的最好方式之一，正如《追风筝的人》中阿米尔带着哈桑的儿子索拉博放风筝，最终赢得了索拉博的谅解一样。同时，这几个梦境的变化，也暗示了主人公最终将一摆阴郁、苦闷的束缚，迎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美好局面。

　　表面看是菊次郎、好人先生、重磅先生和光头先生三个成人陪正男玩耍，其实最开心的却也正是这三个被社会抛弃的边缘人。也正是在这场游戏郭 芳：《菊次郎的夏天》——老男孩的成长历程中，菊次郎第一次来到养老院看望他的母亲，虽然只是隔窗一望，但正是这一“望”，冰释了所有的积怨，打开了菊次郎长久的心结，完成了自身的回归。这场夏日寻亲之旅，彻底改变了两个人，菊次郎长久以来累积的负面情绪得到了彻底的释放，在精神上获得重生；正男也开始笑了，一改之前总是低头不语的木讷形象，眼睛里有了他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生气与活力。到了这里，菊次郎完成了自我的回归，从此不再是精神上的流浪者。

　　《菊次郎的夏天》拍摄于1998年，自其问世便感动了一批又一批的观影者，是一部让人“泪中带笑”的影片。“泪”是因为影片中人物的遭遇让人心疼不已，“笑”则是因为即使是在最糟糕的情形中也不让人感到绝望，反而让人们在痛苦的经历中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人生的美妙，让人对未来抱有希望。导演北野武正是通过塑造“菊次郎”这一形象表达了他自己对于人性与成长的理解与思考。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菊次郎，在成长的过程中都曾有过或深或浅的伤痛，可我们也应如菊次郎一样，要为自己的伤痛寻找一个突破口，为自己的精神寻找一个寄托，哪怕是把希望寄托在与己无关的正男身上，永保孩子般的纯粹透明，永保人性的光辉与美好，从而走出个人的小圈子，彻底的释怀孤独与落寞，让自己真正成长起来。

　　参考文献：
　　[1] 宋岩. 浅析音乐在电影《菊次郎的夏天》中的作用[J]. 短篇小说：原创版，2014（32）：109-110.
　　[2] 刘汝娟，钱志富.《菊次郎的夏天》的成长主题解读[J]. 电影文学，2008（7）：93-94.
　　[3] 谢宗玉.《菊次郎的夏天》B面[J]. 书屋，2010（10）：47-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