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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贺夫郎说:“他肯定是学业繁重。”

    陆杨看他是个傻的。

    这明明是不想跟谢岩碰上。

    陆柳都听明白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爹吃过凉粉,稍坐一会儿就回去了,陈桂枝说要找赵佩兰拿鞋样,两人结伴回屋。顺哥儿还在念《三字经》,很投入。

    贺夫郎四下看看,后知后觉他打搅到一家说话,便说要走。

    陆杨留他,“急什么?下午也没什么事干。”

    贺夫郎说是,叹气道:“浆洗的活不多了,也就你照顾我。”

    陆柳问他:“你不会别的东西吗?可以出门试试的。”

    贺夫郎就会做些家务活,他提过几次要出去卖馒头,刘有理都不答应。说多了,还要打砸一番,他十分害怕,再也不敢说了。

    陆柳听得皱眉:“又不要他做馒头,他急什么?你卖馒头,攒下铜板,还不是给他花?”

    贺夫郎笑得苦涩,“他说我做饭做馒头都难吃,出去丢人现眼。”

    陆杨剥着花生米,偏过头,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什么难吃,什么丢人现眼,是嫌贺夫郎给他丢人吧。

    陆柳听得生气,“那他怎么不做饭蒸馒头!”

    贺夫郎被他吓着了,“这怎么可以?”

    陆柳气呼呼的,“怎么不可以?我哥夫也读书,还是廪生,能拿廪膳银米回家,还不是给我哥哥做饭吃!”

    一条巷子住着,多的不了解,这种明显的事,贺夫郎稍听一耳朵,就都知道了。

    他还是说不可以,他家男人不一样,不会这样的。

    他摆摆手跑了,回家后,拿了一碗咸鸭蛋过来。

    咸鸭蛋是自家做的。他们家的鸭子下蛋,再做成咸鸭蛋。

    这东西刘有理不咋吃,贺夫郎拿来下饭,平常很少炒菜。他得闲会去集市上转转,捡些菜叶子回来,这时候就吃点菜。事情还要瞒着,不能告诉刘有理。

    送了咸鸭蛋,他又叨咕两句。说他之前还想卖咸鸭蛋,刘有理说府城人不爱吃咸鸭蛋,说这是乡下人吃的玩意儿。

    接碗的陆杨:“……”

    他真是命苦,碰见的全是不会说话的人。

    陆柳的早饭摊子上会卖咸鸭蛋,他张张口,没立即说。

    等贺夫郎回家了,陆柳把凳子拖过来,挨着陆杨坐。

    “哥哥,我要找他买咸鸭蛋吗?”

    顺哥儿也放下了书本,跟个孩子似的,爬到竹床上面,一手捞个崽,把他们扶起来玩。心中好奇,也看向陆杨,搭着问了一句。

    陆杨反问他们是怎么想的。

    陆柳想了想,说:“可以买吧?我现在就是买蛋,自己做的少,不知客人们吃不吃得惯我做的咸鸭蛋。”

    顺哥儿也说可以买:“他太可怜了,反正都是邻居,我们也要不了几个蛋。”

    陆杨给他们颁发“大善人”“小善人”名号。

    大善人是顺哥儿,陆杨说:“你真厉害,可怜就要买他的?”

    小善人是陆柳,陆杨说:“你还不错,知道考虑客人口味。”

    陆杨说:“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你们发善心,能做的事情很多,唯独不该拿生意做善事。把生意折了,就一起当可怜人去。”

    巷子里不好说话,声音都要压低一些。

    陆杨端起盘子,使个眼色,陆柳跟顺哥儿就一人抱个孩子,跟他回屋里说。

    到屋里,陆杨跟他们讲选择一个客商,需要考虑的东西有多少。

    这么小的摊子,一天就卖十来个咸鸭蛋。他们准备买多少?定价多少?

    贺夫郎是可怜,但他明显是有麻烦缠身的人。如果刘有理过来闹,或者在家里跟他闹,搅得家宅不宁,同在一条巷子过日子,他们又该如何自处,应该怎样应对?

    还有口味和供货问题。这咸鸭蛋才送过来,还没吃,就因同情心想买,这叫什么事儿?

    他们想买,贺夫郎能供上货吗?贺夫郎是从宁县下的村子出来的,不是在府城养了鸭。这有多远的路?这么远的路,买几个鸭蛋,值不值?

    陆柳跟顺哥儿听得满脸羞愧,低头挨训。

    陆杨说:“想要拉他一把,你们把咸鸭蛋煮了,尝个味儿。这一碗有六个,明早能拿一半切开,请客人试吃,看客人怎么说。我们喜欢,客人也喜欢,那你们以后跟他聊天,就可以打听打听咸鸭蛋的事。有多少、怎么送来的、多久送一次、费不费事、出去卖是什么价,都要问一问。”

    “你们肯定要问,为什么在府城里买的咸鸭蛋不用试吃?因为你们去买的东西,已经是客人们的嘴巴挑出来的。”陆杨补充道。

    陆柳举手提问:“那要是不方便送货呢?这怎么办?”

    这就要另想办法了。

    货物有两个点,一是成品直售,二是原料加工。

    陆杨说:“没办法供货,就看他做咸鸭蛋的手艺好不好了。请他帮你做。”

    顺哥儿嘀咕道:“他呆呆的,很好套话,我看他也不怎么在乎咸鸭蛋,我夸他做的咸鸭蛋好吃,说想学,他肯定会教我。”

    陆杨把他的书拿来,卷起来,打他手板。

    “谁教你这么不老实?在商言商,挣钱的事可以干,坑人的事不能干。”

    顺哥儿委屈道:“这个手艺,在山寨里都不值钱的,大家都互相教。”

    陆杨又打他两下,“你怀着坑人的心做事,为着手艺去的,还要说他的手艺不值钱。这种做派,还顶嘴,我看你是好日子过久了,瞧不起人了。”

    陆柳看看哥哥,又看看弟弟,忙过来劝和,他一面拦着陆杨,一面让顺哥儿快认错。

    顺哥儿认错快,陆杨也没真要把他怎么样。

    放下书,陆杨说:“你写一份反思,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知错了。碰到不会写的字,就让你大哥大嫂教你。”

    顺哥儿哭了。

    陆杨给他擦眼泪:“不用哭,鸭蛋还没吃着,这个事会不会干都不一定。但你要记得你的目标,以后你会接触到很多菜式,一个酒楼饭馆里,有大厨有好菜,才能留住客人。把咸鸭蛋换成这些菜式呢?你也这样干?”

    陆杨抓着他的手,又抓过陆柳的手,三人的手掌交叠,陆杨说:“做生意的方式很多,以后你们走出去,自己当大掌柜、大老板,去跟别人打交道,还会从别人那里学来很多东西,这些经验各有优劣,适用在不同的情况。但你们选择一件事的处理方式时,要摸摸良心。人可以聪明,也能算计,但不能失了仁道。”

    陆柳说他知道了,“哥哥,你别生气,顺哥儿还小,刚从寨子里出来,除了我们,也没见几个人,贺夫郎是邻居,他当邻居相处,想事情就跟从前一样,没转过弯儿,我说说他,他以后不会这样了。”

    顺哥儿也跟着喊“杨哥哥”,一看又要掉眼泪。

    陆杨没真的生气。只是这件事需要严肃一点,免得他俩不当回事,非得吃了亏,才长记性。

    陆杨回头看看窗外天色,说:“行了,你俩照顾孩子,抽空尝尝咸鸭蛋,我得去接谢岩放学了。”

    天色还早,他现在就走,跟生气了一样。

    顺哥儿跺跺脚,抓着陆柳的胳膊不知所措。

    “大嫂,怎么办啊!”

    陆柳看他又要哭,赶紧把他带到桌前,给他拿纸研墨,说:“是不是很后悔?快,趁着心情还在,赶紧写,写完送去,他看见你真的知错了,就不气了。”

    顺哥儿懵了下,陆柳又把毛笔塞他手上了。

    顺哥儿:“……”

    这件事发生得好快,他的脑子也懵了,怎么就要写反思了?

    哦,咸鸭蛋。咸鸭蛋是什么味儿?

    他问陆柳,陆柳愣了愣,说:“那你吃完再写?”

    顺哥儿擦擦眼睛,“算了,我还是先写吧。”

    他以后都不想吃咸鸭蛋了。

    另一边,陆杨回家放下花生,戴上草帽,跟娘说一声,就出门去。

    他先上街,又买了些凉粉回家,到家把花生米炸了,再切一根黄瓜,倒到汤盆里,跟凉粉一起翻拌。。

    他要加配料,特地让摊主多放了两勺辣子,翻拌完,他尝尝味儿,很好!

    他没要摊子上的花生米,那些是水煮花生晒干了,不如油炸花生米香脆。

    这一锅拌完,陆杨单独盛两碗出来,其他都放到食盒里,再出门,就是去府学接谢岩了。经过贺夫郎家门口,陆杨敲门,给贺夫郎一碗凉粉。

    六个咸鸭蛋,按照常价,能要二十四文钱。

    这人苦水多,话也密,却是个实心眼。

    陆杨不让他吃亏,再给他一碗凉粉。

    贺夫郎不要,陆杨说:“你家夫君不吃,你就抓紧吃了,待会儿把碗送到我家就行。我娘在家。”

    刘有理几乎不在家吃饭,贺夫郎自己吃都是应付。

    他看着这碗凉粉,吞吞口水,把碗接了。

    他问:“你去接夫君回家吗?”

    陆杨点头,“对,他在府学有几个交好的同窗,我看这凉粉不错,给他同窗也带一碗尝尝。”

    贺夫郎情绪低落,“我夫君不让我去接他,说我大字不识一个,过去丢脸。”

    陆杨觉着他有一点挺好的。一般人日子过得不顺,都会嫉妒别人,贺夫郎倒好,全埋怨自己了。也不说酸话。

    陆杨让他快回屋吃凉粉,“我要走了,再晚就迟了。”

    贺夫郎说好,站门口看了好久。

    陆杨熟门熟路,到府学外,看谢岩站在一辆马车前,脸上有些孺慕之情,跟见了亲爹似的。

    他正疑惑,谢岩伸出手,被马车上的人打了两下手板。

    陆杨:“……”

    他抬脚,愣是忍住了没开口,站在不远处看着。

    马车做得低调,木板上没有雕刻花纹。窗格都中规中矩,是四四方方的小格子,没做花边。

    陆杨眼尖,瞅见窗格里有一层薄纱。谁家这么大气,在马车上用纱窗防虫?

    陆杨一时不知道他该不该过去,正好谢岩看见他了,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净之!快来!崔伯伯在这儿等着你呢!”

    陆杨拎着食盒过来了,他对“崔伯伯”早有耳闻,知道这位老先生对谢岩好,教谢岩很多。

    陆杨态度很恭敬,脸上笑意也真诚,行了晚辈礼,甜甜喊“崔伯伯”,说:“早就听阿岩说过您,说您照顾他很多,这次来府学上课,他没见到您,回家常跟我念叨,心中总是记挂,四处打探一番,又不知您住哪里,想探望都找不着路。这回见面就好了,他能放心了!”

    崔老先生听陆杨说这一串话,再看谢岩笑呵呵的傻样,笑道:“他怕是不会惦记我。”

    谢岩说话实诚:“惦记了,惦记了好几次。”

    问什么时候惦记的。

    谢岩就说:“刚来的时候找不着,后来遇见难题就会想你。”

    陆杨:“……”

    为什么他家状元郎还是这样说话?到底是哪里没教好?

    崔老先生听完就看向陆杨,见陆杨表情都僵住了,不由哈哈大笑:“行了,我见过你了,该走了。你们回吧。”

    陆杨看看他的年纪,没把食盒递出去。

    凉粉是辣的,老人家肠胃受不了。下次做些别的小吃带来。

    谢岩看他要走,还拉着陆杨,追着马车走了好几步。

    “你明天还会来府学吗?我明天去静室找你,你什么时辰来?太晚了不行,我要回家了。”

    陆杨的天塌了。

    崔老先生没答话,隔着窗格的薄纱,听着谢岩的问话,看着陆杨的脸色,又拍掌大笑。

    谢岩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追几步不追了,停原地站一会儿,他回过头看陆杨,跟他说:“太好了,崔伯伯一定是很喜欢你!”

    陆杨干巴巴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谢岩说:“他见了你就笑,笑那么大声,不是喜欢是什么?”

    陆杨:“……”

    因为我可笑。

    陆杨把食盒递给他,“你送到学舍,给你舍友吧。”

    谢岩接了食盒,让他等等,到府学里送凉粉去了。

    陆杨坐到府学门口的台阶上,两手搭在膝上,看着门前开阔的大路。心想,算了算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有些人,勾心斗角一生,就爱跟缺心眼打交道。况且他家状元郎也没有很缺心眼。

    谢岩回来得快,一路都是跑的,还没到门口,就喊着“净之”,等他俩碰面,陆杨已经站起来,调整好了心情,笑眯眯的。

    “回家吧,我给你留了一大碗凉粉。我们下午都吃过了,味道很好!”

    谢岩“嗯嗯”点头,说:“是了,刚才拿出来,季明烛吃了两口,连声说好,还让我找你问问是哪里买的,说比他在外面买的好吃,尤其是那个花生米,又脆又香,跟凉粉一起咬着,别提多香了!”

    陆杨听了笑意不止,跟他手拉手的走,还要抬头挺胸,作骄傲姿态,道:“我下午剥了花生米,装上食盒前刚炸好,油热都没散,酥脆着呢!去外面买,可买不到这样的。“

    谢岩“哇”“哇”地叫,“我家净之真厉害。真是辛苦了,为了我,你付出了太多。我晚上一定好好哄哄你。”

    陆杨给他一巴掌。

    竟敢当街调戏他!

    他看得出来谢岩心情很好,问一句,果然如他所料。

    崔老先生回来了,继续当静室看门人,谢岩从早上开始乐,中午还到外头等了等,可惜陆杨今天中午没来,他这份快乐,攒了一天,到了下午,根本压不住。走在路上,唇角都要裂到耳朵根了。

    陆杨酸溜溜:“看把你高兴的,你什么时候念叨念叨我。”

    谢岩已经念叨了,“所以他下午没急着回家,要见见你再走。”

    陆杨又说他傻气:“你见了他,不聊学问,念叨我做什么?”

    谢岩说:“不知道,三两句话就提到你了,换个话题,又聊到你了。他打我好几次了,嘿嘿。”

    陆杨也压不住笑了。

    他们在门口耽搁了一会儿,回家晚了些。

    黎峰比他们早到家,带了两个西瓜回来,开了一个,在竹床上放了一盆,叫他们过来吃。

    陆杨见此情状,脑瓜子嗡嗡的。

    咋办?他没给黎峰留凉粉。

    他不仅没留凉粉,还有谢岩给他添乱。

    谢岩跑到灶屋,把凉粉端出来吃,围着黎峰吃。

    “是谁没有夫郎买的凉粉吃?是谁没有夫郎买的凉粉吃?是黎峰啊!”

    陆柳手里的瓜都不香了。

    赵佩兰都不知道谢岩是怎么了,把他拉着了,带回家里,不让他出院门了。

    两爹拉着陆杨叨叨叨:“杨哥儿,这事不好,你们怎么这样欺负大峰?”

    陆杨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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