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金老板还想多出一些书,雕版都做两套,他的作坊也在印书,两头一起忙活。今天过来,是双方再确认一下契据,开售之后,不可更改。
陆杨早看过,没有意见。
金老板请他上坐,跟他提前说好卖书的种种风险。
“天灾人祸那些就不提了,就讲生意上的事。这书卖得好,别的书斋就会模仿。就说府城吧,府城那头,肯定有人在往后印书了,院试期间那么多书生抢着问,有脑子的人不会放过这个商机。所以我们卖到府城,可能不如预期生意好。
“还是模仿,因为有模仿,所以会出现一些同类型的书。如果出书人是个举人,就更加麻烦了。科举一途,功名高一级,书生们会盲目相信。”
除却这两样,还有另一种模仿。
比如说,他们没有得到谢岩的首肯,也没拿到谢岩的手稿,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请人写的书,也冠以谢岩的名字,以他的名号去卖。
如果被找到,他们会说是同名同姓的人,他们根本没说是哪个府县、考第几名的谢岩。
到冒名顶替这里,都是后期的事。
书斋跟风无效,又十分想要挣钱,所以会有这种无赖之举。
一般而言,都是盗印、仿写。
仿写的事,金老板不担心。
他听金师爷讲过,张大人都赞誉很高,一般秀才抢不了风头。就怕来举人。
“举人老爷清高,轻易不会下场挣这种银子。”金老板说。
轻易不会下场,就是有可能下场。
再就是市场饱和,卖远了运费关税人力都会增加,不值当。金老板会跟几个朋友合作,把雕版卖出去。这样挣钱会二次分红,利润薄了些,好过没有。
种种风险提过,是为了让陆杨降低期待,以免销售册数不如预期,当他昧了银子。
都合作了,陆杨要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拿到的银子数目过得去,他不会计较。
他也提醒金老板:“要帮我多多留意好文章,尤其是举人进士的文章,越多越好。”
金老板知道的。
他们刚定下的合作,立即联络人,都要等等回信,有了回信,他会给陆杨送去。
金老板还说:“我这儿跟以前一样,谢秀才想来看书,随时都能来。”
陆杨听在耳朵里,想起一件事。
既然都这样合作了,不如让金老板便宜卖他一批煲汤书,最好能底价给他,金老板就不要挣钱了。
他们这回去府城,会在码头停留几天。码头那里汉子多,让黎峰摆摊卖书去。
这样子比攒雕版快,雕版又贵,以后有钱了,攒一批留着,现在没钱,就把金老板的价值压榨压榨。
陆杨都印书了,自然知道成本。
平常往外卖三钱银子、四钱银子一本的书,成本一钱左右,他挑一些,各拿二十多本,一起两百本,让金老板给他准价。
金老板:“……”
没记错的话,上次谢秀才要的额外报酬,就是十几本艳情书。
金老板沉默地看着陆杨,目光在他眉心孕痣上速速扫过,没法跟个夫郎就这种书讨价还价的,摆摆手答应了。
陆杨大气,这些书,他一样拿了一本,送给了陆林,让他好好研习。
再隔天,他碰见罗家兄弟,又神秘兮兮,给他俩也一人送了一套。得两个哥哥瞪眼训斥。训完了,书也拿走了。
而家里的谢岩,看见这些书,已经面无波澜,接受良好。
陆杨要养精蓄锐,不能挑灯夜读了。
谢岩要读正经书,这些书除了放在屋里占地方,影响不到他们。
衙门有人好办事,罗家兄弟催催,金师爷手上忙一忙,路引很快就办下来了。
本来说是当天就能办完,赶上收夏税期间运货出城,县里要好好算算账。
拿了路引,让张铁跑一趟黎寨,通知黎峰他们可以出发了。
陆杨回家收拾行李,轻装上路,带上蓑衣。
他赶着马车,车上也拉货。还多坐一个人——乌平之借给他使的伙计。
为着防水,货物之上,都盖着草席。
黎峰他们进城,是到他们家里拉货。
暂时没有仓库,家里地方大,空屋子多,先放一放。
黎峰看陆杨真要跟着一起去,还问谢岩想法:“他怎么当男人的?”
陆杨不爽:“怎么了?谁说男人都要是你这样的?”
黎峰指指他的药瓶子:“你四月走,五月回来,六月又去?”
陆杨说:“我躺车上睡觉,天热了,不怕风吹。”
伙计也当车夫用。到府城之前,让他赶路,到府城之后,让他带路。
六月二十一是谢岩的生辰,陆杨算着日子,应该来不及回来,心中有些遗憾。
临出门之前,他在枕头下、书册夹页里,还有他的画像后面,都放了一封信。
以后日子还长,只要他们还在一起,每天都能好好过。不差那一天。
出门来,赵佩兰给他拿来两条抹额,让他出门系上,可以遮孕痣。
小夫郎行走在外,不如男人们方便。陆杨骨架小,乍一看就是小哥儿,但他性格弥补了这一点。戴条抹额,可以少些麻烦。
陆杨接了,当时就戴了一条。
赵佩兰给他理正,望着他的眼神都饱含泪意。
儿行千里母担忧。
赵佩兰让他早些回家。
陆杨应下了,走之前抱抱她。
“娘,你跟阿岩照顾好自己。”
他走远了,谢岩才从附近的巷子里出来。
说去上学,谢岩根本看不进去书。
他回到家里,赵佩兰都惊了下。
母子俩相顾无言。
这个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现在没人欺负他们了,他们不用害怕了。
可他们心里空落落的,像失了主心骨。
赵佩兰喊他:“阿岩,你今天还去私塾吗?”
谢岩点头:“去的。我坐会儿就走。”
谢岩回屋,打开门就能看见陆杨的画像。
画上人笑盈盈望着他,活灵活现。
第103章
陆柳写信
黎峰去了府城,
时间会比上次上山还要长一些,可能到七月才会回来。
他给陆柳买了很多纸,还给他买了一支毛笔。这是黎峰去县里送货的时候,
顺道卖书挣的银子。
他让陆柳想他了,
就给他写信。遇见不会的字就画个圈圈,等他回来了,再连蒙带猜的整理生字生词。他俩也是有大事业的人,不能让吃鸡耽搁了学习。
陆柳不爱听,他们很久没有吃鸡了。
陆柳总觉得日子会很忙,
他没多少空闲给黎峰写信,说不准从早到晚都没个停歇,
两眼一睁就是干活,两眼一闭就是睡觉。几个日夜度过,
等他回神的时候,黎峰就回家了。
实际上,他忙着忙着就会发会儿呆。这个状态让他很苦恼,他觉得他在偷懒。
他又想,
既然这样,那还是写信好了。
把心里的想法写出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他第一次写信,
紧张兮兮的,把他们的识字本和字卡都放到桌上摆着,字没写两行,
本子就被翻得乱七八糟。
落笔时,
他脑袋空空,一如白天发呆的样子。原来没有杂思。
陆柳都磨好墨了,坐一会儿,
就絮叨写信的二三事。
写信竟然会比直言想念更让人害羞,好像把他的心掏出来放到了纸上。被记录、被保留。可以让人从各个角度就解读观赏。
他告诉黎峰,这就跟他们一起泡澡一样。他们是互相看过身子的人,同在一个浴桶里,赤身裸体,却会让他十分羞涩。所以他平常能轻易说出口的喜欢、爱意,在纸上难以言说,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他自己也看得见。
陆柳写一半,摸摸耳朵,烫得很。
他把小镜子拿出来照照,铜镜泛黄,油灯也泛黄,他脸上的红意依稀可见。
陆柳叹口气,给这封信收尾。
“大峰,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天天想吃鸡。”
写封信都不正经,哎。
所谓万事开头难,写了第一封,就有第二封。
这天,大强得空,挑了许多石子,在院子里铺路。
他真是闲得慌,还把小路铺到了他们家门口,姚夫郎都能走这条路来找陆柳玩了。
陆柳把这件事写在信里,告诉黎峰——大强是个傻子。
【他来我们家门口炫耀,说他的路修得很长,比你厉害。我说他是故意在你出门的时候修路,就是怕被你比下去。
他说根本不怕你,我就问他,那为什么只把路修在我们两家之间,安哥哥难道不去别处玩?
他也不问问,又铺了好多路。我现在都能去菜园子溜达了。你看我是不是很聪明?】
【但安哥哥还是不喜欢酒哥儿,路往山上铺,没往下边走。酒哥儿每天都要走一段泥巴路,这让他很不高兴,说王猛没有心。
路修了好几天,我有天晚上起夜,看见他自己挑了些石子经过我们家门口。我喊他一声,他没理我。】
【我没怪他。就突然觉着他这种性子的人活得很累。】
陆柳写到这里,笔尖悬停好久。
似乎跑题了,又好像没有。
他把笔尖落砚台里蘸两下,继续写道:他肯定会想王猛,就像我会想你。
说起路,陆柳想到了很多事。
出嫁以前,他走过的最远的路,就是从村里到县里。
他爹会带他从荒地走,进了城门,还要在许多小巷子里穿行。那时候他总怕迷路,再也回不了家。
他也因此很讨厌村里的人。为什么总要欺负他们呢?明明农家都有养鸡下蛋,非要低价拿走他们家的。低价拿走,还要说照顾他们家生意。他好几次看见这些人转手卖掉,就能挣一笔小钱,他很生气。
出嫁以后,他走过的最远的路,还是从村里到县里。
黎寨更远了,但他有车子坐了。他很久没有依靠双腿走过那么远的路了。
他不知去府城的路是怎样的,但肯定坑坑洼洼、尘土很大。路附近还是荒地多,很难碰见一个村落。
在他的认知里,地肯定比人多。别的地方也一样。
就是不知道他们在路上,会不会碰见要抢货物的人。
黎峰说,他不怕遇见劫匪。
如今这世道,落草为寇的多是活不下去的平民百姓,真正的凶恶之徒较少。某些盘踞一地的匪徒们经过历练,有了些本事。那他也不怕。
论射箭,他们这伙人出去能给人当教官了。他也听得见箭矢飞来的声音。
只要偷袭不成,正面碰上他并不害怕。
他不怕,陆柳怕。
离别时,陆柳没露怯,笑眯眯的把人招呼好。不想因为担忧和眼泪,让黎峰放心不下,路上分心。
如今写信,信又不寄出去,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他还骂了黎峰两句。他骂人也软乎乎的,就写几句缺心眼。
还以为把自己说得威风一些,就会让人安心了。怎么可能?陆柳担心得很。
写了三四页纸,陆柳有点困了。
他又写了几句“缺心眼”,把空白的地方填满,收拾东西睡觉。
到了夏季,很多瓜果都熟了。
他每天吃得可好,突然之间没再吐来吐去的了。
他很喜欢吃瓜果,各种脆脆甜甜的口感,他都喜欢。
山上还有桃子吃,顺哥儿给他摘了很多。
他爱吃桃子,尤其爱吃桃尖尖。
如果黎峰在他面前,他会把桃尖尖给黎峰吃。
他喜欢把好东西留给喜欢的人。
黎峰不在他面前,他就会啃个桃尖尖,再不情不愿的吃桃屁股。要是黎峰在,就把桃屁股给他吃。
这次的信里,他极尽所能,把他今夏吃到好东西都写下来,努力描述口感,盼着能把黎峰馋到。等他回家,也给他做很多好吃的。
可能是到了月份,又可能是最近吃得好了,他的肚子显怀了。刚显怀,就肉眼可见的鼓胀,一天比一天大。
姚夫郎说,他的肚子大得很快。娘也说太快了。
陆柳因此不敢多吃。
他认为是他吃太多了,把壮壮喂得太胖了。
哥哥说,太胖的孩子不好生。他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