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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胡思乱想着,原来以前谢岩站门口、在村子口等他时,是怀着这种心情啊。

    他说不出来,难以形容,期盼与失望混杂,又很快重燃希望,产生无限动力,一次又一次的望着归路。

    这感觉并不坏,就像日子有了盼头。

    此时,谢岩踏出了他主动做生意的第一步。

    他有段时间没在县里走动,街上的路都陌生。找到书斋后,他刚进门,伙计就惊喜喊他:“谢秀才!你来了!我们掌柜的可惦记你了!你怎么这么久没来啊?这都要一年了吧?怎么样?这次看了什么书?我们书斋又新进了一些书,你要不要买两本回去?”

    伙计的热情没让谢岩改变表情,他脸上总是寡淡。

    他摇头:“我这阵子没看书,家逢变故,买不起。我夫郎做了包子,我来问问你们买不买包子吃。”

    “啊?”伙计呆住。

    谢岩就定定看他,静静等回复。

    谢岩从前跟几家书斋都有合作,他脑子好,有着近乎过目不忘的能力,县城的书斋有很多书籍没有,他在别处看见了,能默写出来,书斋都会收。

    他不懂行情,书斋愿意给他看别的书,也答应印出复本会赠书给他,他就稳定与人合作了很久。后来乌平之发现了,告诉他,他被坑了。

    等不及他跟人理论,家中变故一件连一件,这两年想再跟书斋谈价,好贴补家用,都因退学的原因,看不到别的书,没法办成。

    伙计又愣了会儿,请谢岩去茶室坐,喊掌柜的去招呼。

    掌柜的过来,笑呵呵跟谢岩寒暄一阵,然后买了两个包子。

    谢岩没说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告辞。

    掌柜的跟他说:“你这样做生意不行的,我们这种铺子,人就这么一点,买包子能买几个?我有心照顾你生意,顶了天买十个。你去人多的地方,我给你指条路,赌坊人多,青楼人多,小院人多,这几处一年四季都红火。但你过去要小心,别被人把钱袋摸走了。”

    谢岩跟他道谢。

    出了书斋,他想了想,去客栈附近转悠。

    那些杂乱的地方,他不敢去。

    他实在怕了那些嗓门大又粗蛮的人。

    住客栈的都是旅人,退房总要买些干粮上路。

    他在这边转悠,叫卖声不如陆杨有吸引力,卖了半天,才卖出十个。

    他就街上走着喊,一路往下一间书斋去。

    碰碰运气,万一书斋老板是个大户呢。

    存着这点侥幸,谢岩到了俗话书斋。

    俗话书斋的伙计对待他是同样的态度,热情喊了一串话,然后被他卖包子的事震惊,再引他去茶室坐,跟掌柜的说了。

    掌柜的进来,先买了两个包子,他吃一个,给伙计一个,看谢岩干巴巴坐着,又买了一个给谢岩。

    谢岩不客气,买了他就吃。

    陆杨做包子的手艺没得说,谁吃都说好,掌柜的又让他包了十个。

    大大方方的等钱货交清了,他才跟谢岩说:“谢秀才,一晃快两年没见了,不知你背书的本事还在不在?你要还有这本事,这些包子都不算事。”

    谢岩不和从前一样吃暗亏了。

    他说:“我铺子里还有两百多个包子。”

    掌柜的笑了声:“小事。”

    他让伙计拿了账本过来,这是谢岩绝对没有看过的东西,给他一刻钟,翻几页算几页,然后让他默写。

    谢岩侧目看窗外,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夫郎该担心了。

    他提笔落字,行笔如流水,字迹潦草了些,大致对过,却没一处错漏。

    掌柜的看过,连道三声好。

    “这一背篓包子我先买了,你的铺子在哪里?我回去跟东家说一声,等会儿去你铺子里找你。”

    谢岩报了地址,从书斋出来,心脏才急急跳起来。

    他没回头,捂着心口,一路疾走,去他们那间还没挂起招牌的铺子。

    陆杨等他好久,蒸了一笼包子出来,在门口卖。

    还摆了桌案过来,边卖边包,灶屋里还在蒸着。

    他包一个包子,就往外头看一眼,不知望了多少次,终于看见谢岩回来了。

    陆杨脸上见笑,不论如何,这一步踏出去,他家状元郎就算入世了。

    雪已经停了,谢岩进铺子里,衣服上留有一些水印。

    他把钱递给陆杨,六十个包子,三百文钱。

    “我还吃了一个。”谢岩说。

    “吃了一个怎么还卖了三百文钱?”陆杨问。

    谢岩笑容灿灿:“书斋的掌柜买给我吃的。”

    陆杨:?

    还能这样?

    他笑嘻嘻夸赞:“真厉害,我还没遇见过这种好事!”

    人回来就好,陆杨赶他去灶屋烤火,暖暖身子。

    谢岩不去,就要挨着夫郎,跟夫郎一起守铺子。

    他没说书斋那边预定了所有的包子,这些年,他见多了言而无信的人,不想让陆杨一起失望。

    事实是,好事有了一件,就有第二件。

    俗话书斋的东家坐马车来了,如约把包子都买了。

    陆杨惊呆了,看谢岩的眼神都变了。

    这就是谢岩的人脉?

    这哪里是人脉?这分明是大财主啊!

    大财主跟谢岩说:“过几天,约莫腊八左右,有几本藏书送到县里,在我这里只有一晚上,估摸着来不及抄录,到时你来看看?”

    谢岩答应了。

    这是对方买包子的条件。

    谢岩说:“我住上溪村,离县里远,你到时派人来找我。”

    这是应该的,双方就约定的日子,又谈了一些细节,大财主就拉着成品包子和待蒸的包子回了。

    今天换陆杨星星眼:“行呀,状元郎,你还有这本事,人拿了藏书先给你看?”

    还倒贴钱。

    谢岩摸摸鼻子,他一向不当这是多厉害的本事,不过是记性好。

    他因记性好,读书读得太容易,这些年始终没有真正懂事。

    谢岩转话题:“还去买肉吗?”

    来不及了,天黑了,县里会关城门。

    陆杨先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铺子收拾出来,蒸笼就留在这里。

    肉馅都用完了,面团还剩一些,陆杨放盆里带回去。

    余下就是人和钱,关了铺子,坐上驴车,夫夫俩紧赶慢赶出了城,走着夜路回家。

    赵佩兰担心坏了,也跟谢岩一样,在村口的树下张望,看他们平安回来,眼泪直流。这让谢岩很内疚。

    一家三口进村,先还了驴车,再回家。

    家里点燃蜡烛,亮起一星光,他们心里都暖了。

    晚饭已经做好,在锅里温着,到家就洗手吃饭。

    三个人的饭桌,大部分时候只有陆杨一个人的声音。

    赵佩兰接话少,只有在说到要做某某事、干某某活的时候,才会张嘴挑担子。这样沉默又肯吃苦的性子,实在让人心疼。

    今晚不数钱,陆杨收拾灶屋,让谢岩去陪陪娘亲。

    谢岩和他娘相对望着,用沉默来交谈,最后是结伴给谢岩的爹上香。

    这几天一直忙忙碌碌,夫夫俩都很累,晚上熬不动鸡汤,相拥说话。

    陆杨夸人一溜溜的,对谢岩找来的财主满意得不行。

    “包子都卖出去了,我们就不用急了。明天下雪,我们就在家里窝着。不下雪,我们就去买肉买面粉,继续做包子。就在县里做,卖多少算多少。”

    谢岩都说好。

    陆杨身体累了,脑子还清醒。盘算着家中事务,突然想起一事,跟谢岩说:“不对,明天下雪,我正好回家。”

    谢岩问他回家做什么,“下雪了,等天晴再去?”

    陆杨这样选择是有原因的。他答应给陈老爹送包子吃,还要再劝劝陈老爹尽早把铺子开起来,别瞻前顾后,要这要那的,再拖拖,银子花完了,还有什么念想?到时候只能去折腾柳哥儿。万一在县里遇见,还要来磨他。

    他估摸着,黎峰肯定不会在下雪天去陈家。

    赶巧,家里原料都清空,明天暂时做不了包子,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陈老爹那儿坐坐。

    他要出门,那谢岩也要出门。

    陆杨让他留家里陪娘亲:“你看娘今天在村口站着,多可怜啊?”

    谢岩说大实话:“我离不开你。”

    陆杨无语。

    还在无语的时候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他往谢岩怀里钻。

    “行吧行吧,明天一起回家。”

    说好了一起回家,次日出门,陆杨却跟谢岩分道扬镳,他让谢岩先去陆家屯,他则去陈家湾。

    “我去看个亲戚,等会儿就来找你,你去我家等我。”

    谢岩:“……”

    算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另一边,黎寨。

    黎峰说会下雪,当天晚上果然变了天,大风呼啦啦刮了整晚,次日清晨,外边白茫茫一片。

    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陆柳穿着厚实的棉衣,到院子里看看,没觉得冷,又去看看二黄。

    二黄毛厚,在窝里睡得香喷喷。

    它最近被陆柳喂熟了,一人一狗建立起了坚实的感情基础,闻见陆柳的气味,二黄就开始摇尾巴。等陆柳过来,它就懒洋洋睁眼,前爪着地,深深伸懒腰,然后围着陆柳嗅闻挨蹭。

    这样黏人,不像猎犬。

    陆柳摸摸它的头,走到狗窝最里边,看看两只兔子的情况。

    黎峰把二黄驯养得很好,放到它碗里的食物它才吃,因常上山打猎的缘故,像笼养的、没有活动能力的猎物,它通常不会碰,还会帮忙看管一二。

    山下冷,陆柳这两天也跟着黎峰出门,就把兔子放在了狗窝里。

    一场雪落下来,狗好着,兔子也好着。

    陆柳摸摸母兔的脑袋,看它两眼有神,心中放心。

    他这几天给兔子喂了萝卜和白菜,根据他以前养鸡的经验,会观察动物粪便,来决定下一顿餐食的情况。

    像这两天,兔子有点拉稀,陆柳就不喂萝卜白菜这类水分多的食物。而且下雪以后,这两样也过于冰凉,公兔随便吃点算了,母兔不好将就。

    陆柳想了想,去仓房挖了一碗谷子出来,用小石磨碾出米糠,米糠干燥,可以喂兔子试试看。以前家里揭不开锅,他都吃过米糠,人都能养活,喂兔子应当没有问题。

    今天黎峰不出门,早饭稍微晚了点。

    陆柳先喂了兔子,又给二黄添了饭,再才回屋,跟黎峰坐炉子前,守着砂锅吃炖菜。

    锅里是鱼汤做底,加了鱼肉、豆腐、萝卜等食材,再烙了十张饼子,吃着饼子喝着汤,肚里暖和。

    饭后,黎峰去收拾木柴,抽空给陈老爹送去。

    照着计划,他挑的都是两条胳膊粗的树干,劈砍过后,都是好柴。

    陆柳则拿黎峰给他找出来的小块羊皮、兔皮,裁剪大小,缝制手套。

    家里没有棉花,他可以再拆棉衣,从里抠一点。黎峰没同意,让他用兽皮做。

    正忙着呢,外头姚夫郎喊他,过来串门了。

    陆柳迎他到屋里来坐,姚安大大感叹了一声:“认识你这么久,我头一次到你屋里坐。”

    把陆柳说得很不好意思,笑起来脸蛋都是红的。

    姚安打量里间,大炕通铺,最底下铺着一层草席,大白天的,被子卷到一边放着,另一边则再铺张毛毡坐人,陆柳盘膝坐上头,腿上搭一件袄,趴炕桌上缝缝补补。

    这样大的炕,半点儿不显乱,他手边的敞口竹箩里,装着缝补需要的物件,一样样摆开,很齐整。

    炕尾的柜子关着,望不见里边。炕下还有一张小桌子,上头放着些日用杂物。还有一个盆架,上下放着两个木盆,顶端的木棍上挂着两块棉帕。

    姚安说:“你这儿收拾得好干净,我屋子里乱糟糟的。”

    陆柳不爱出门,成天守着家里这点地方,看不过眼的活他都干了,自小也这样过来的,不然人要闲出毛病。顺手的事,当时做完,一天没觉得多累。就怕攒着,攒多了,几天干不完,想想都累。

    姚安还拿兽皮看,问陆柳要做什么。

    兽皮好几块,陆柳打算多做几双手套。

    黎峰说了,娘和三顺都有,他就想给两个爹和哥哥做。

    这皮子每一块都小,做手套正合适。

    姚安拿两块兽皮,用炭块的尖尖划线,方便裁剪。

    他说:“雪都落下来了,才想着做手套,你还要送人,等你做完,春天都来了。”

    陆柳:“……”

    没那么迟吧。

    他笑两声,请姚安帮帮他。

    姚安正帮着呢,他问陆柳:“你家大峰这两天上山吗?”

    陆柳没听黎峰说,“下雪天还上山吗?”

    姚安笑道:“下雪了,藏不住脚印,这样才好打猎,往年冬季,他们都是下雪后去山里。”

    陆柳记下了,做手套都心不在焉。

    姚安跟他说:“你问问你家大峰,这次去山上能不能把我家大强捎带着,他那人没坏心眼,就是话多了点。这两年我公爹不去山里了,大强也没个伴,三苗和你家大峰亲近,没大峰同意,不敢拉人入伙,我心里实在不放心,你帮我问问。”

    打猎的事陆柳不懂,只说会问问黎峰,旁的不答应。

    姚安这就满意了。猎户之间有竞争,他家大强说话不好听,黎峰凭什么带人一起?

    但他俩终归没大仇,两家夫郎从中递个话,就算有了台阶,到时结伴去山里转转,合得来,以后就一起去。合不来,那也不强求。

    山里未知的意外太多了,相处不好的伙伴,不如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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