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有孩子的人家都会为孩子发愁,这些话走哪里都能听见,陆柳就想到这一句。黎峰笑了:“他还小啊?过了年,二十一岁了。别人这个年纪都当爹了。”
陆柳想想黎田两口子的哭喊声,再想想黎峰和陈桂枝的性情,说:“有你和娘护着,他都没有当家顶事过,是小孩子。”
自己当家做主了,才知日子艰难。
黎峰哑声,转而一想,认为陆柳说得有道理。
谁家孩子都是要摔打摔打才能成材,他家二田就是少摔打了。
以前他护着,家里家外的,他跟陈桂枝能包圆大半,余下一些边边角角的轻活给二田,也让他帮着照顾三顺。
长大了,山里才去过几次,有几个猎户手把手的教,二田就是怕,死活都要躲别人后边,教他认蛇,他眼睛都不敢睁,一直学不会,到后面连山都不敢上了。要是逼他一把,说不定现在也成事了。
再就是成亲后,成亲就有了小家,他要是能立起来,娘就不用事事帮忙,跟王冬梅对上了。
可小孩子打几下,就知道改。
二田怎么跟坨烂泥一样,打完了继续烂着。
夫夫俩行在路上,只有一盏灯笼照明,光线明明暗暗,陆柳看黎峰的眉头皱得很深,就主动挑担子,跟他说:“我试试吧,以后去新村,我劝劝他们。”
黎峰答应了。
明天要早起,两人回家就烧水洗漱,二黄在后院叫,烧水时,黎峰去后边跟二黄玩了会儿。
他的精力旺得过分,连着几天打年糕,赶着早起的日子,洗漱完却不睡觉,灯都不灭,让陆柳看他的身子,摸他的身子。
陆柳老实,不知道撒娇耍赖,明明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瞧了,因怕黎峰着凉,硬是顶着羞赧,把他身子看了个遍。
家中还没烧炕,他用羞臊暖了被窝。黎峰躺进来就笑:“脸皮这么薄?”
陆柳说:“我以前没看过。”
黎峰:“……”
你以前要是看过,那还得了。
他被逗笑了,心里好受了些。
今天奔波一天,陆柳在他娘眼皮子底下干活,勤快又卖力,也累着了。黎峰不折腾他,让他摸摸大鸡就睡了。
隔天清早,黎峰自己起来,让陆柳多睡会儿。
他自己就糙,大冷的天,从水缸里舀水,都懒得烧热,漱口洗脸,饭都不吃,赶着骡子车就要走。
还是陆柳不放心,起来看他这样子,顿时急了,紧赶慢赶的给他煮了碗鸡蛋面吃。
鸡蛋煎了两只,熟了就加水来煮。陆柳喜欢弄鲜一些的面汤,习惯用锅铲把煎蛋斩成块块,这样能煮出奶白的汤汁。
他洗了白菜,一并加进去熬煮。水开再下面条,虽然看着寡淡,吃起来却鲜香。
灶里有火,灶眼里的水就热。
陆柳给黎峰拿热水,让他再泡泡手擦擦脸。
一碗面下肚,黎峰从胃里暖到心里,别提多有干劲儿了。
到了新村,他稍迟了一会儿。
陈桂枝没说什么,旁的汉子就要打趣他。
“有了夫郎就是不一样,大峰都下不了炕了!哈哈哈!”
黎峰往车上搬年糕,眉眼间都是笑:“我早起了,出门前他看冷锅冷灶的,知道我没吃饭,不让我走。我吃了饭,就来迟了。”
这话一出,周围都是哈哈哈:“你们瞧瞧,这一顿饭把大峰给美的。”
陈桂枝也笑,回头看见黎田那倒霉样,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今天去县里的不止黎寨这帮汉子,还有上溪村的陆杨。
陆杨去县里卖包子,第一次试水,他只做了五十个包子。
借了驴车,载着四箩筐菜,他没带上谢岩,自己一个人去了。
他现在没摊位,铺子里东西都不齐全,到了县里,他把菜和车送到铺子里后,去走街串巷的卖包子。
走街串巷有技巧,得看地段。
人穷的地方,喊破喉咙,人家也舍不得买肉包子吃。
三个肉包子十五文钱,都能割一斤肉回家自己包了。
陆杨往县衙那边走,再绕几家私塾、书院。
他特地起早进城,就为着这一刻。
供得起书生的人家,再穷不会短了吃喝。
哪怕是刚入学启蒙的小书生郎,也都齐齐整整,手里有点铜板。
陆杨做的肉包子,最大的特色是皮薄馅厚。
他会做生意,取了一个大肉包子放手上,吆喝着“卖包子,皮薄馅厚的大肉包子”,还给人看包子。
大肉包子谁不馋?别处包子褶子齐整,外皮白软,他们都馋,更何况这透着酱色的大肉包子?
陆杨走路的速度,取决于这条街的客人数量。
被吸引的人多,他就走慢一些。
比如现在,在书院外头,他看见好几个小书生郎身边都有大人,吆喝得更加热情了。
“卖包子!皮薄馅厚的肉包子!五文钱一个!大哥大嫂买包子吗?热乎乎的大包子,给孩子买一个吧?天冷,吃个热乎包子,孩子读书有劲!”
大哥大嫂买不买,得看孩子有多馋。
陆杨把他手里的肉包子掰开,给周边人看看包子里肉馅儿多足。
他馋孩子,知道付钱的人是谁,生意还没做,就笑眯眯说:“今天我第一次来这里,跟各位混个脸熟,你们可以尝尝我的包子。”
尝的是他手上的包子,有人说他拿手里久了,嫌脏,不愿意要。这是讲究人。
余下一些人就没那么客气,几个人过来把包子分了。
几人吃得香,包子冷了,美味依然。
肉馅真真的,没往里边加菜凑数,连面皮都薄,一个包子,好大一团肉馅,偏偏每一块肉馅都熟到了芯子,蒸到入味,口感均匀。
面皮冷了,微微发硬,口味不如刚蒸出来的香,但要比纯粹的干面皮好吃。沾了肉酱的汁水,一口都吃不够。
卖吃食,最忌讳当哑巴。
分食之后的包子,一人就一口的分量,陆杨还要给他们解说。
“我这包子,用的是刚割下来的鲜肉,取的肥瘦相间的部分,你们看看,肉馅都是一粒粒的,这样吃起来口感更好,每一口都能嚼到肉。我用做酱肉的法子做的馅料,酱肉你们吃过吗?放在酒楼里,一盘子酱肉要八十文钱呢!吃光了肉,用酱汁都能再下两碗饭!你们尝尝面皮,面皮蘸酱,那味道,包子刚出锅,我隔壁的邻居都闻着味儿就来了,二话不说买了十个,他家孩子都馋哭了!”
书院门口的小书生郎也馋哭了。
不知前情,三三俩俩来上学的大书生们,看门口有人吃包子,还是这样香的酱肉包子,手里阔绰的,掏钱买两个尝鲜。
进了书院,就不好再吃东西。
他买了包子,就在门口吃上了。
陆杨从背篓里给他取包子。
他用薄被子在背篓下铺了一层,又用油纸隔离,最上头是干净的素布搭着,干干净净的,包子拿出来冒着热气,一看外皮透酱色,就知道这包子和试吃的样品一样。
等那书生吃上包子,两口咬掉一半,香味传出来,周围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热乎乎的酱肉包子肯定比冷包子香。
小书生郎追着问大书生:“师兄,师兄,包子好吃吗?”
这书生说好吃。
他一句好吃,给陆杨拉了数单生意。
陆杨看他顺眼极了。
有人讲价:“五文钱一个,也太贵了,便宜些?这也没多少面皮,两个下肚都不顶饱。”
陆杨笑呵呵说:“大肉包子都是这个价,再说,肉比面粉贵吧?我用的肉多,再便宜,就亏本了!”
谁家都要买肉买面粉,管过家务事,就知道价格,这挣的都是辛苦钱。
陆杨不介意跟他们算账,以他这个分量,一斤肉能包几个,需要用多少面粉,买肉买面粉用了多少银子,他揉面剁馅儿的工钱不算,家里柴火也是钱啊。
这样算下来,买个包子,比自己做省事多了,贵不了几文钱。
陆杨又一次吆喝“皮薄馅厚的酱肉包子”,没直接说,但让大家都知道这包子的手艺不一样,不是谁家都能仿造的。
几文钱,吃个香,不值得吗?
这一番算账,五十个包子,转眼就清空了,还不够卖的。
陆杨笑呵呵收了钱,谢他们照顾生意,然后跑去铺子里,开门把菜都拿到门口摆上了。
冬天的菜价贵一些,能有三到五文钱一斤,现在就可以屯菜过冬,他给白菜标价五文钱一斤,一次买一箩筐,就算四文钱一斤。
萝卜便宜些,标价三文钱两斤。
菜蔬不愁卖,周边店铺的老板看他摆摊就来搭话,见他是卖菜的,招牌还没竖起来,言语间问了价,二话不说拿钱买,刚开门就被人抢光了。
这倒好,陆杨很高兴,看天色还早,他以后也要开门做生意的,就想跟这几位老板套近乎,熟悉熟悉。
结果他一转身,看见了黎峰。
陆杨:!!!
他赶忙回身,跟几个老板说:“我这铺子缺的东西多,今天还要收拾收拾,改天开张了,一定上门请你们来坐坐。”
今天就不留客,也不客套了。
他回收箩筐,都是走的后门。
看见了黎峰,他就想早点回村,这样可以避免在官道相遇。
结果他经过集市那条街,又碰见了陈老爹。
陆杨:“……”
以前没发现三水县这么小啊。
而此时此刻,陆二保跟王丰年也收拾齐整,带着两斤肉,拎着一罐糖,进了黎寨旧村。
陆柳早上料理好二黄,喂了兔子,就拿了些年糕去找姚夫郎串门。
他上次收了姚夫郎的鱼还没回礼,家里得了年糕,就拿一些来,全了礼数。
姚夫郎客气,又给他捞了两条鱼。
“天冷,我不想弄来吃,你乐意做,就多拿一些走,省得我家那糟心玩意儿惦记。”
陆柳收了,心想着,炖一大锅鲜鱼汤,也给娘和顺哥儿尝尝鲜。
他喜滋滋从姚夫郎家里出来,眼睁睁看着他的两个爹从他面前经过,顺着小路去往他现在的家。
他跟黎峰的家。
陆柳:!!
他吓得鱼都掉地上了。
第20章
爹(捉虫)
黎寨旧村位于坟头山山脚,房屋是沿着山路建造,呈曲线盘旋,越往里走,平地越窄,房屋越少。
沿着小路径直往里,倒数第三家就是陆柳和黎峰的家。这个房子因加建小屋,显得奇形怪状。
两个爹在院门外张望,引起了二黄的注意。
二黄是猎犬,平时在后院的狗窝里待着,但它是会看家护院的。
它的鼻子很敏锐,闻到陌生的人气就汪汪叫。
陆柳听见狗叫,思绪被打断,来不及细想,赶忙往家里跑去,连鱼都顾不上捡。
他不知道两个爹怎么找过来了,是发现他跟哥哥互换了,还是单纯想来看看哥哥?
到了家门口,双方碰面,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人说话。
要是别家来了两个人,话也不说,就在门口干巴巴望着,指定挨骂。
可他们这一家三口,性格都被动,还是二黄的叫声迫使陆柳先打破僵局,试探着客套:“你们找谁?”
陆二保跟王丰年在家都想好了,他们照着亲戚关系说。
“我们是陆家屯来的,你娘是叫陆三凤吧?她是我们三妹,好些年没见,听说她家小哥儿嫁人了,我们来看看。”
这样亲近的关系,连婚酒都没来吃,探亲还探到了出嫁的孩子家,实在不正常。一般人还要误会他们是来打秋风的。
陆柳却立即开了院门,迎他们进屋。
“你们坐,我去后面看看狗,等会儿过来。”
二黄叫得凶,陆柳先去安抚了一番,心中急思不断,偏偏前院又来人叫门,让他无法深思细想。
来人是姚安,他来给陆柳送鱼。
村庄空旷,靠山的地方容易产生回音,二黄叫声大,姚安听见了。
他往里屋里瞅,见堂屋里站着两个拘谨的人,便问:“来客人了?我还以为你家进东西了,刚还招呼大强来帮忙。”
靠近山林的宅子,偶尔会有兽类来访,蛇也多见。家里猎犬能顶事,需要人力配合,才好免除烦扰。
陆柳顾不上害怕,只说:“没呢,是我二舅来看我了。”
姚安听了好奇,又往屋里瞅一眼。
陆二保跟王丰年拿了肉跟糖,人还没坐下,一看就是上门礼。
姚安的羡慕藏不住:“你家真有钱,随便来个舅爷都大气,来看小辈,还带这么厚的礼,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
他没跟陆柳多说:“去吧,回头咱俩唠唠。”
陆柳应了,拿了鱼进屋。
他被姚安提醒,才注意到两个爹带了礼上门。
家中情况,他再了解不过,这礼不能要。
“来就来了,这么客气做什么?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你们待会儿拿走吧。”
陆二保跟王丰年带来的东西,还是陆杨回门拿的肉和糖。
他们心里惦念,又实在愧疚,只恨家穷,拿不出更好的,说什么都不拿走。
陆柳体谅他们对哥哥的一番心意,几番推辞,把东西收了。
收了礼,有一阵沉默。
陆柳想念两个爹,不敢盯着看。他怕露馅儿。
陆二保跟王丰年却忍不住,错开视线又看回来,把陆柳细细看。
像,实在是太像了。
感叹过后,是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他们以为这是血脉亲缘带来的感觉。
再看看,发现这孩子的眉眼越看越眼熟。
两兄弟长得像,因脾性气质不同,五官略有区别,一个英气,一个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