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丰年买了六尺布,照着成衣铺子里的大氅样式做的。他是不懂,回家琢磨了很久,比着褂子的样式改了,只下摆加长。这样一件红衣裳可以罩在棉衣外头穿,保暖又实惠。陆杨试穿给他们看。
嫁衣长及脚踝,给他整个包裹住。
两个爹头一次见他穿这种斯文长衣裳,都夸好看,漂亮。
“显个头,显身段,还显气色。”
陆杨抓抓脸,不大好意思。
趁着他不好意思,王丰年给陆二保使了个眼色,等陆二保出了屋子,王丰年就来教陆杨。
成亲以后就成人了,以后不再是小哥儿,是夫郎了。
这些东西陆杨都懂。他在市井里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骂人了,又不知什么时候明白了脏话的具体指向。家里还有两兄弟会看画册,他很难不懂。
他怕露馅儿。他的脸皮实在厚,跟弟弟不一样。万一他听见这些令人脸红羞涩的东西都面不改色,那该怎么办?
幸好,他还是要脸的。
亲爹来教他,跟他如此这般说,他起初是不自在,后来是感动。
王丰年又谨慎,一定要细细问他是不是真的懂了,硬是把他问得脸皮通红。
这一晚,陆杨辗转反侧睡不着。
心里有些他捉摸不透的情绪,也有点担心弟弟那边的情况。
远在陈家湾的陆柳,正在炕上苦哈哈的灌汤药。
陆三凤一个劲儿的骂他赔钱货,一边骂一边盯着他喝药。
婚期将近,舍不得也得舍,陈家请了郎中给他看病,一副药熬出好几碗水,把陆柳的肚子喝得滚圆。
没东西过口,他只能继续喝白水。好在黎峰送他的一竹筒肉干还在,等陆三凤出了他的屋子,他就会掰下一小块肉干含在嘴里,压压苦味儿。
生病的滋味不好受,见天儿的挨骂也不好受,他一想到哥哥这些年过的都是这种日子,心中更是煎熬。
好在,他就要出嫁了。
嫁人后,他看着能不能继续养鸡,或者养些别的东西,跟黎峰商量着,让他手里留点钱,他想帮帮哥哥,让哥哥尽快在谢家站稳脚跟。
这日子真的太难熬了。
让他极为难堪的是,他喝多了药汤跟白水,尿比平时多,两兄弟也来骂他了。
乡下不比县里,县里有人收夜香,村里没有。
村里人都把旱厕圈在院子里,除了一家人积粪肥,还要出去捡牲畜拉的粪球。
陆家人少,肥料本就不够,还有人故意来偷,把他家的粪挑了。他爹还跟人吵过架。
陆柳很少见父亲跟人起争执,每一次都因为田地、肥料。
陈家不一样。
陈家人不想挑粪。
陆柳摸摸肚子,茅房也不敢去了。
他会挑时候,家里有客人时,各处气氛融洽和气,他就麻溜儿去茅房,然后缩回来躲到被子里。
这样过了两天,终于熬到出嫁前夜。
陈老爹原打算给他办出嫁酒的,因他生病花了一两银子,酒菜钱没了,出嫁酒不办了。
横竖亲事成了,黎家人明早就来接亲,反悔不得。陈家的摆阔大计,结束了。
嫁妆收拾了些,多是衣服鞋袜。
新给陆杨制的两身新衣,他只能留身上穿的一套,另一套陆三凤要了。
嫁衣没有,盖头有一个。
盖头还挺漂亮,上面有绣样。底色红而不艳,绣样花团锦簇。
陆三凤说:“这还是你爹给我下聘时买的,嫁衣早典当了,留这盖头当个念想,你回门的时候给我带回来,等你二弟三弟娶亲的时候,还能接着用。”
陆柳点头说好。
他眼泪多,到陈家两天,眼睛一直红通通的没消肿,瞧着可怜。
陈老爹看他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到底养了十八年,他说:“你要喜欢,就留着吧。我反正是拿不出旁的嫁妆给你了,到了黎家,是好是坏,全看你本事。”
陆柳都惊讶了。
迎着他惊讶的目光,陈老爹又把这点感动浇灭。
“记得往娘家贴补,别向着男人。向着男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陆柳不吭声,拿眼睛看陆三凤。
陆三凤被他看得火冒三丈。
这可真是现场教学了。
她才让陆柳把盖头拿回来,陈老爹就让陆柳留着。她也不敢反驳。
向着男人果真没有好下场。
可惜,陆柳不是陆杨。
他不是在这种家庭环境长大的人。
他父亲和爹爹都是相互扶持过日子的人。
没有谁向着谁,这都是相互的。
你理解我,我理解你,有事好商量。
陆柳不拿他这点浅薄见解在过来人面前显摆,依然是点头。
等夜深了,家人相继睡觉去,陆三凤留下教他新婚之夜要做什么。
陆柳懵懂着,陆三凤说的伺候男人,他听得半知半解,只早日怀上孩子和爹爹说的一样。
陆柳问她:“怎么早日怀上孩子?”
他一句话把陆三凤问懵了,陆三凤张张口:“……”
陆柳:?
陆三凤问:“我刚跟你说的,你是不是没听明白?”
陆柳觉着他听明白了。
陆三凤让他说说怎么个明白。
陆柳不好意思,脸蛋红扑扑的。
“就是伺候男人睡觉,让他舒服。”
陆三凤:“然后呢?”
陆柳也等着下文。
这中间怎么着才能早点怀上孩子?
陆三凤被他气笑了:“你白在市井混了那么多年!这种没羞没臊的话要我说多直白?我看你是刁钻毛病又犯了,诚心耍我是不是?”
陆柳没有。
但他听懂了,哥哥肯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他就不问了。
等下回,他见了哥哥,找哥哥问。
反正怀孩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急。
陆柳乖乖说:“你别气,我不问就是。”
陆三凤更气了。
这小哥儿就是心野了,指着嫁人了,有靠山了,就不把她当一回事了。
陆柳看她赤急白脸的,老实巴交道:“那你骂我吧。”
他两耳一闭,就当没听见了。
然后陆柳眼睁睁看着陆三凤都气得发抖了。
他沉默地往被子里躲。
怎么回事呢?
怎么问也气,不问也气,讨骂她还气?
真难伺候。
希望男人比她好伺候。
第8章
出嫁
冬月二十,宜嫁娶。
鸡都没叫的时辰,陆二保跟王丰年就从屋里出来。一个举着蜡烛,用手掌挡风,一个拿着喜字窗花在窗户上贴。
他们还拿余下的红纸做了几朵皱纸红花,几朵排开,用浆糊粘院门顶部,远远瞧着就喜庆。
今天大伯一家答应来帮忙,陆二保跟他们商定了报酬。家里不摆酒,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从聘礼里匀了点米出来。
这年头下聘,除却最直白的银子之外,米是最主要的,实惠,寓意也好。象征着多子多福,生活富足。
一清早的,他们夫夫俩刚把门口的皱纸红花粘好,大伯家的人就来了。
陆大河跟夫郎苗青,带着俩儿子还有儿媳、儿婿过来帮忙,除了出嫁的陆林,一家都来齐了。
陆二保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大哥,你这也太客气了。”
陆大河摆摆手,把院子里看了一圈:“自家兄弟,说这做什么?院子里收拾得挺像样的,柳哥儿呢?让他叔给他打扮打扮。”
陆二保忙叫王丰年过来,把苗青带进屋里。
苗青去之前,让儿媳和儿婿去灶屋里帮忙。
里屋,陆杨已经起来了。
他避着王丰年,把棉衣里的薄袄脱了。他预料今天出嫁会出意外,穿多了不利于发挥。
棉衣外头,罩着红嫁衣。他还没梳头,爹爹说今天请了人给他梳头。
王丰年进屋,就让陆杨喊“阿青叔”,陆杨乖乖喊了。
苗青看他这一身穿得鲜亮,表情讶异:“你家真是舍得,这一身嫁衣得多少银子啊?谢家送来的?”
王丰年说没多少钱,“自家扯布做的,就是一层粗布罩子,你摸摸。”
屋子小,房间更小,挤三个人就转不过弯。苗青往里再走一步,就到了陆杨身前,抬手一摸,才发现这衣料好薄好糙,可外头看着气派。
他扶着陆杨的胳膊,把陆杨原地转了两圈:“柳哥儿真是长大了,这长条的衣裳穿着好显身段,人也精神,要不是凑近了看,谁知道他穿的是件粗布衣裳?”
这就是捧着夸了,等天亮了,旁人也看得出来。但这会儿听了,陆家父子高兴得不行。
苗青带了一盒胭脂和一盒口脂过来,还有细线。
他给陆杨开脸,眉形一并修了。过后拿热毛巾擦擦脸,看他小脸愈发白净了,鬓角一根杂毛都没有,才拿胭脂给他点孕痣。
村里嫁娶,看的就是孕痣。孕痣红艳,表示好生养。谁家娶个孕痣暗淡的夫郎是要被人笑话的。
陆杨的孕痣长得标志,颜色却不够亮。胭脂点一下,色就正了。再给他唇上点染口脂,让他抿抿,立时唇红齿白,气色提升一大截,瞧着很是清丽。
苗青让王丰年再点根蜡烛过来,他瞧着陆杨的脸,用指腹沾了胭脂在他脸侧比对,觉着陆杨的脸太白了些,便晕开了点胭脂抹他脸上,细细慢慢用指腹拍开。
陆杨没见过这样子抹脸的,就问为什么。
苗青也不懂:“你林哥哥说这样抹着好看,他也在上溪村,你嫁过去后,可以去找他说话,都是本家兄弟,以后有事互相照应着。”
陆杨记住了。
他这头简单,开脸涂抹之后,就是梳头。苗青边梳边说吉利话,最后用根簪子给他束发。
弄完了,就让他安心在屋里坐着。
“待会儿你大松哥来背你出门。”
陆杨应声,又问:“外头需要我帮忙吗?”
苗青让他等着就是。
“也就享这一天福,安心点。”
陆杨再不多说。
苗青让王丰年留下陪着陆杨。
谁家嫁孩子不心酸?陪一阵算一阵。
另一头,陈家湾。
陆柳早早起来,穿戴齐整。
昨晚上,他把陆三凤气得不轻,今天一大早,陆三凤却眉开眼笑的来找他,给他开脸修眉,拿了胭脂点他的孕痣。
他的妆面上了全套,还给了抹了一层薄薄的粉。再拿胭脂和口脂抹脸,把他整张脸都涂得红通通的。说是要压病气。
陆柳没打扮过,不知怎的,他望着水盆里映照出来的脸,感觉好陌生好丑好难看。
陆三凤只夸好看。
陆柳不与她争,反正有盖头蒙脸。
陈家很热闹,家里刚亮起灯笼,亲戚邻里就相继过来祝贺。这一波的热情,把陈老爹架住了,送嫁酒没法推脱,从简了办。
弄些疙瘩汤,往里炖点儿肉沫,一人一碗暖暖肚子也是好的。办都办了,仅有一个汤,他十分舍得,用的白面。
白面加肉沫,来的人想说小气也说不出口。
办送嫁酒的人百里挑一,有碗肉疙瘩汤喝也不错。
家里热闹,外头好些阿叔阿婶抢着给陆柳梳头,陆三凤都没让,要亲自梳。
照她的说法,她就是有福之人。嫁得富贵,生了两儿子,大大的有福。
旁人提醒她,她是生了三个。陆三凤硬把话圆回来:“小哥儿又不是儿子。”
她对陆柳耳提面命:“你以后要多生儿子,记住了吗?”
陆柳点点头。
心里却犯嘀咕:这能是想生儿子就能生的啊?真这样,现在一帮汉子都没夫郎啦。
他喝了几天的水,幸而下地少,这两天没操劳干活,还有黎峰给他的肉干吊着命。可终究饿。
他跟陆三凤说:“娘,我想喝疙瘩汤。”
陆三凤不给他喝。
陆柳在陈家几天,知道该找谁说话。陆三凤不答应,他不白费力气。
过了会儿,陈老爹进来看情况,陆柳紧着喊话:“爹,我想喝疙瘩汤!”
陈老爹让陆三凤给他盛一碗:“吃点东西也好,你二弟出去看了,那黎家的接亲队好气派,估摸着会带你在附近游一圈,多吃点垫垫肚子,别晕半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