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6章

    以亲戚关系来说,陆三凤算他姑姑。

    他还是第一次见陆三凤,叫不出娘,愣了下,只点个头就走了。

    陆三凤望着他背影跟陈老爹说:“你看看这养不熟的白眼狼,自说亲起心就野了,这也不听,那也不要,是想飞了跑了,嫌咱们是拖累了!”

    陈老爹把鞋袜脱了,看脚果然被黎峰踩肿了,不由帮着陆柳说话:“他也没说错,黎峰哪是个好的?那么大的个子,一身的蛮力没处使,随便在屋里转两圈儿,都能给杨哥儿撞出个好歹。这种拳头硬的人,以后外头受了气,还爱回家打夫郎。要不然能到二十三岁才说上亲?”

    陆三凤:???

    “老头子,你中邪了?”

    陈老爹不想说话。

    灶屋里,陆柳看着食材料理,煮了柴火饭。围着米饭蒸了红薯,还有一碗鸡蛋羹。

    再从桶里拿个鱼头,少量的油煎炸一下加两片姜去腥,就加水煮鱼汤,一个鱼头,他切两颗白萝卜进去炖。

    早上蒸的腊肉还没吃完,墙边的竹篓里还有村民送的青菜,他混着炒一大盆。再找着酸菜坛子,从里捞了一把酸菜出来洗了。

    酸菜里加了几片肥肉,肥油榨出了油脂,再放酸菜,味儿可香了。

    陈家的伙食比陆家好了不知多少,但上桌吃饭的时候,陆柳只能用红薯当主食,碗里一碗底的饭,不够两口吃的。

    柴火饭起锅巴,拿米汤煮煮,又香又暖胃。

    这个他可以吃,陈老爹让他多喝点米汤。

    陆柳喜滋滋应了,喝完米汤,发了点汗,他脑袋发晕。

    下午收拾家里,他连睡觉的屋子都没进,扫地擦桌子收拾灶屋,又洗衣裳洗鞋子。

    现在还没下雪,没谁家奢侈到用热水,可天气已经冷到要穿棉衣了,一通忙活下来,他身上的汗凉透了又起,加之心里放松不了,总怕露馅儿,紧着十万分的精神念着哥哥的名字,一有人喊“陆杨”,喊“杨哥儿”,他就立马应声,一下午的工夫,给他累病了。

    说来也是这一天大起大落,早上还走了十几里路去赶集,陆杨的棉衣又薄,经不住风吹。他回屋睡会儿,就发热。

    陆三凤还想叫他起来做晚饭,进屋看他睡得沉,骂了两句,再看他脸色红成那样,伸手一摸,吓得连声喊:“老头子!老头子!杨哥儿发高热了!”

    陈家乱作一团。

    -

    另一边,陆杨回了陆家,他比陆柳大方,互换了身份,还跟没事人一样,满院子走,走的时候还要问。

    陆二保跟王丰年没想太多,他问什么就说什么。

    陆家安静,平时三个人都不爱说话,常常寂静得像个无人居住的空屋子。

    陆杨爱问,他们听着家里热闹,脸上还多了些笑意。

    王丰年检查背篓,看他们买了红枣桂圆和红糖,脸上笑容更盛,眼底却压不住心疼。

    冬季没有小鸡苗,他们把鸡都卖了。

    鸡蛋早清点过,家里还剩十来个,这两天就都给陆杨弄了吃。直到开春,家里都不会有旁的进项了。

    至于他嘱咐的嫁妆,陆杨一件都没挑。

    陆杨里里外外把这个没什么好看的破屋子看完,就把陆二保也叫进了灶屋,父子俩拿着小箩,把钱袋里的铜板都倒出来点数。

    鸡贵,今天有七只鸡,都卖完了。

    家里捉的母鸡多一些,都是捉虫子拿菜叶子喂的,养得很肥,一起卖了六百文。

    鸡蛋总共是六十个。

    陆柳卖十个出去,拿碎铜板买了肉包子和花卷。陆杨卖了五十个,余下还有七十七文钱。

    红糖买了半斤,用了三十文。

    红枣便宜些,买了一斤,用了十二文。

    桂圆贵,半斤用了十八文。

    再有糖糕五文钱,回来路上,陆杨又买了两块糖糕,给父亲和爹爹一人一块。这里统共十五文钱。

    家里积蓄有三两多点儿。

    陆杨听了差点撇嘴。

    真的太穷了。

    这么多年,陆柳都长大了,可以帮着家里养鸡攒钱了,三口之家,才攒下三两银子。

    这三两银子他不要,卖鸡的钱他也不要。

    零零散散的花销去掉,让两个爹给他把嫁妆钱补足五百文就够了。

    五百文够买好多东西了。

    陆杨说:“谢家情况不清楚,那些亲戚如狼似虎的,我添嫁妆不就是白送吗?我拿点银子在手里,过去看情况。或者等开春,我捉点鸡苗养,也是过日子。”

    王丰年看他算账流利,说话也有主意,不由看向陆二保。

    陆二保把今天在集市上碰见了谢家母子的事说了。

    王丰年同陆二保一样无言。

    但到底是在家里,把门都关上了,他话压不住。

    “谢家小子也太不像样了,都要成亲了,在外头碰上,一点脸都不给我们柳哥儿,以后成亲了,里里外外的人不都得欺负他啊!”

    陆二保不应声。

    他怕他应声,陆柳又闹着不要嫁。

    他们家真的找不到更好的人家了。

    两块糖糕还热着,陆二保不吃,让陆杨再吃一块。

    王丰年也不吃,说留着,明天再热热,给陆杨吃。

    陆杨奇了,心里怪异得很。

    这就是亲生爹跟养父母的区别?

    他在陈家可没这待遇。

    他指着炉子上炖着的红枣桂圆汤说:“你们不吃糖糕,我也不吃这个,全是甜的,腻味。”

    王丰年听了笑:“你以前还骗糖水喝,可爱吃甜的了,这就嫌腻味了?”

    陆杨不知道弟弟骗糖水喝的事,只感到好笑,也感觉心窝暖暖的。

    他爱听,拿麻绳串铜板的时候,让王丰年再说说。

    王丰年也比同龄人显老,头发见白,人瘦瘦的,很干巴。眉心的孕痣都不显了,暗沉沉的。

    人说夫郎养得约好,孕痣越是红艳。他这些年身子亏空,不用看孕痣,都知道他过得不好。

    可他越瘦,越是显得眼睛大。他也是一双杏眼,兄弟俩都是像他。

    陆杨手里串钱,眼睛总在看王丰年。

    原来他爹爹长这样,说话轻声细语的,弟弟就很像爹爹,两个人都和气。

    陆杨串铜板有一套,他是十个铜板打一个结,两头串起来,再往后穿铜板,足十个,又是一个结。

    十个结为一串,一串一百个铜板。花的时候好点数。

    陆二保看着方便,让他慢点,跟着学。

    陆杨就收心,教父亲怎么打绳结。

    铜板没几个,弄完这里,陆杨就在灶屋跟他们聊天,问他们以后的事。

    他出嫁后,家里就剩两个爹。

    依着他的意思,没必要再种那么多地。

    一来呢,王丰年没法放下家务过去送饭,陆二保自己来回跑就太累了。本身田地就散碎,全耗在路上了。

    二来呢,王丰年要养鸡,家里的鸡好,全靠他们捉虫子勤快。纯粹跟别家一样散养,鸡是养不了这么肥的。别家又爱偷鸡,家里始终得有个人。

    不如把田地都卖了,六亩薄田,换一亩良田。

    这样种得轻松,陆二保可以包圆了,还能有空闲捉虫。

    家里明年先养鸡苗,鸡苗回报要时间,头几个月就跟农田一样,全是投入。

    这没关系,陆杨跟他们说:“有舍才有得。我还有门路,能弄到猪崽养,钱的事不用管。谢家不是给了聘礼吗?你们拿这钱,换两只猪崽回来。”

    一亩地轻轻松松,家里大多数时候都有两个人。

    陆杨会尽力弄到一公一母两只猪,养得好,可以再下猪崽。

    村里谁想养猪,就要巴着他们家。否则,猪崽杀了吃了,都不给他们养。

    当然,这还需要铺垫,也是年后的事情。

    陆杨不会放着两个爹孤苦守家,他会料理清楚了。

    等年节,他来拜年,会把亲戚的门路都摸熟,找棵大树靠一靠。

    这样有鸡有猪,农田就不是紧要事。得了一亩让两个爹有根,安心。

    实在不安,以后挣了钱,再挨着添置,买个三五亩的。

    只是手里这六亩薄田,是一定得置换的。

    守着贫瘠土地,挖不出粮食,平白熬命,哪年哪月才能过上好日子?

    纯养鸡,两个爹不放心。有了猪崽,他们就会考虑。

    他们被陆杨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中间好几次想插话,都被下一句震惊得更厉害,肚子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

    不知道陆柳什么时候这么有主意,也不知道陆柳什么时候有门路能弄到猪崽来养,还有卖田的事,这也太胆大了!哪家农民不种田!?

    陆杨拍桌定下:“我既然定亲了,那就证明我长大成人了,以后家里事,你们听我的。”

    他知道人的软肋,最会戳人心窝子:“爹,你们得立起来啊,不然我在谢家可怎么过啊?”

    立起来,就是腰板硬。

    兜里有钱,腰板才能挺直了。

    可陆二保跟王丰年还是难以决策。

    有田地,旱涝保收的,他们总能混个温饱。万一把鸡养死了……柳哥儿说还要养猪,他们哪养过猪啊?万一也养死了……

    陆杨轻笑:“怕什么?谢家那一堆亲戚不是急着从谢秀才身上扯下肉吗?这块肉给谁吃不是吃?真养不活,我就从他兜里掏钱。”

    陆二保跟王丰年吓坏了。

    这孩子怎么出去赶个集,胆子变得这么肥?

    也不知是谁教他的,还没嫁人,就想着贴补娘家。这话让人听见了,谁敢娶他啊!

    王丰年嘀嘀咕咕念着:“可别说,这话不能说,让人听见了不好。”

    很多人家都这么干,但他们不能这样教孩子。

    有孝心,怎样都会回来看看,手里拎点东西是个心意。但故意这样做,以后在婆家抬不起头,日子怎么过?

    陆杨看他们哆哆嗦嗦的,摇摇头,不说了。

    他是不当回事的。他最近被陈老爹耳提面命的,还没过门,恨不能立即把黎家掏空了。陆家这两个爹倒是好,听都听不得。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会很难受。比陈老爹使唤他捞钱更难受。

    他不懂。

    但算了。

    他以前也没学过。

    第7章

    备婚

    回家第一晚,如陆杨所料,不要脸的人不分时候,到了饭点就来家里串门。

    没成亲前,不宜生事。

    他照着弟弟的性子,学着两个爹的样子,能忍都忍了,不能忍的,也回屋避着,眼不见为净。

    只是他在陈家待久了,怎样藏富避财,尤其是碗里那点东西,他最是在行。

    家里照常做饭,摆在桌上的只有两碗咸菜。一碗腌菜,一碗腌萝卜,里头一片肉都没有。

    等这些人走了,陆杨才放下吊篮,从里面拿出三个菜。

    陆家伙食改善了,样样都沾了荤腥。一个腊肉炖白菜,一盘冬笋炒肉,一碗蒸鸡蛋。

    冬笋里的肉片是从腊肉上切下来的肥肉,一种肉两种用法,吃个味儿。

    米是糙米,米粒偏硬,陆杨拿米汤泡软了吃。

    今夜无话,次日清早,家里开始收拾,为他出嫁做准备。

    他是嫁人,家里不用摆酒,但花生、瓜子要准备足,茶水也要多烧几壶。

    两个爹的意思是,家里没条件,旁的差一些,但茶水换成糖水,让客人们甜甜嘴,说些吉祥话。大喜的日子,讨个彩头。

    陆杨不要。村里人情淡薄,一杯糖水不顶事,喂他们纯粹浪费。

    他对屋里不熟,让爹爹收拾屋里,他拿着扫把铁锹收拾外头。

    家里养的鸡多,地上难免有鸡屎、鸡毛,再有最近杀鸡残留的血迹。

    平常扫地不扫深了,印子都在。像屎啊血啊的,一看就不是好兆头。陆杨拿铁锹铲了一层土皮起来,都给填到墙根的小菜园里。

    鸡都卖完了,他看家里需要装点的地方不多,顺手把鸡笼拆了清理。

    陈家也养鸡,这些他都在行。  这头刚拆了鸡笼,他紧跟着就拿铁锹铲地,回头从灶屋里铲一框草木灰出来撒地上压味儿。

    陆二保满村邀人来送嫁,回来看见他在弄鸡笼,要把他替下。陆杨不干。

    鸡笼低矮,上头都是陈年的脏污,清理这块地方很费腰。他在家,他就清理了。

    陆二保劝不动他,就留下帮忙。

    两人合力,这块儿清理得快。

    陆杨又检查柴火储量。他们家人少,劳力不足,一家三口都有意识的存柴火,到了冬季,不用急忙忙的去砍柴捡柴。但量少,够日常生活,不够烧热水洗衣服。

    陆杨把这事儿记下。落雪之前,他要弄些煤炭回来,这样爹爹洗衣服能轻松些。

    家里家外,最难收拾的是嫁妆。

    原就不多,家里只给他做了一床新被子,再多,就实在拿不出银子。

    旁的就是他常用的物件,一些衣服鞋袜。

    散碎的东西拿了又放,放了又拿。收拾起来,只有两个小小的竹箱。

    王丰年看了抹眼泪。

    孩子在家养了十八年,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这么点。

    陆杨倒是看得开,这年头,一般人家都买不起许多衣服。他这已经很好了。

    陆二保早前买了红纸,王丰年剪喜字窗花。他们怕被人捣乱撕坏,想等出嫁那天再贴。起早些。

    陆杨没有意见。

    这些料理完,就是一件劣质的嫁衣了。

    衣料是粗布,染色不均,料子摸着粗糙。这种布料在布庄都是折价卖。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