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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买了公鸡,陆家小哥儿就不生气了。

    谢岩问:“这公鸡多少钱?”

    陆杨怕陆二保报价低了,伸手拦了下。

    书生的钱最好挣了,这些人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平时连米都没出门买过,懂什么公鸡母鸡,哪知道市价是多少?

    他们又不是固定摊位,宰人又怎样?

    母鸡价贵,论斤卖,一只约莫八十文到一百文之间。

    公鸡便宜些,也论斤卖,一只最高也就八十文。

    谢岩没问斤数,就是不懂。

    不懂,那就一口价。

    陆杨说:“八十文!”

    谢岩已经跟娘亲采买完毕,钱袋里余下七十二文钱,不够。

    陆杨看他摸来摸去,一文也没有了。立即转个笑脸,“你既然诚心要买,我也讨个彩头,算你七十二文钱,往后我家这鸡摊,也是文曲星光顾过的!”

    谢岩欲言又止。

    他几次张嘴,都只剩沉默。

    他很想再说一次,不要对他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想想他往这头跑两次都只为赔罪,硬生生忍住了。

    他给了钱,拿上陆杨亲手给他五花大绑的公鸡,听着陆杨让他多给同窗宣传宣传的话,只是点头,然后问:“你消气了吗?”

    陆杨:……?

    他脑子灵。

    立时想到了定亲的倒霉书生,眼角余光瞥一眼父亲的小动作,哪有不明白的?

    早知是谢家这讨厌鬼,他就不该便宜!

    陆杨上上下下把他看个遍。谢岩长得还不错,但人没什么精神,眼皮子都耷拉着,唇角下压,面相显苦。

    用算命先生的话说,相由心生,命中带苦。要给钱才能改命的。

    陆杨觉着七十二文钱一只鸡,他没占便宜。毕竟他可是以身入局了。

    他问:“我成亲那天,能喝到鸡汤吗?”

    谢岩稍作思考:“可以。”

    陆杨就说:“行,我消气了,你走吧。”

    谢岩也干脆,再对陆二保作揖,就告辞走了。

    还剩下一只鸡。

    陆二保不卖了,他跟陆杨说:“回家给你炖汤喝?”

    陆杨不要。

    一天吃三顿好的,老天爷该来收他了。

    他说:“不用,我们出去吧,到外头找个酒楼饭店问问,比市价稍低个几文钱,看他们买不买。”

    酒楼饭店一般有固定供应的人,活鸡可以养着,年底大多生意好,好好说话,适当让价,可以卖出去。

    陆二保看陆杨动作麻利的收摊,才注意到他的一篮鸡蛋也卖完了。

    他感觉怪怪的,但他没多想,往后就要靠自己了,哭一场,立起来了,也是好事。

    他听陆杨的,“行,出去转转。”

    父子二人离开集市时,黎峰也在收摊了。

    陆柳缓过情绪,从骡子车上下来,站黎峰边跟他说话。

    好些猎物他都不认得,摊前没客人,他就会问黎峰,黎峰一样样给他说。

    看得出来,聊起打猎、猎物等事情,黎峰心情很好,很有讲话的兴趣。

    陆柳给人的情绪价值很足,他真的不懂,问话时软软乖乖的,看人的眼神又专注,还会给予夸夸,捉只山鸡野兔都叫厉害。

    黎峰再是心硬如铁,都被他夸得嘴角上翘,看见陈老爹回来的时候,他还颇不高兴。

    陈老爹不知这头的变化,出去转一圈,两手空空回来不好看,就给买了两大包豆子,家里做豆腐用。

    豆子是卖家帮忙扛过来的,黎峰过去搭把手。

    黎峰扛起一包豆子的时候,察觉到一股视线牢牢锁着他,他回看过去,陆柳眼巴巴的。

    黎峰:……

    黎峰扛起豆子往骡子车那边去。陈老爹看这哥婿是越看越满意,跟着他说话,黎峰直来直去的,也没什么理由,就是突然后退一步,结结实实踩到了陈老爹的脚。

    陈老爹立即“哎哟哎哟”的叫起来,黎峰还跟不懂一样,回头时还忙乱乱追着陈老爹又踩了几下。

    陆柳守着黎峰的大包小包,看得可高兴。

    等陈老爹叫嚷嚷的喊他过去扶的时候,他才揉揉脸蛋,憋回去笑意,扶好陈老爹,想着哥哥的性格,他努力凶巴巴说:“你看看你,把我爹都踩成什么样了?把他踩不高兴了,就不要你了!”

    陈老爹没细听陆柳语气里的娇嗔,还以为他没转性,想趁机跟黎峰叫板,硬是忍着痛,连声说没事,还把黎峰一顿猛夸。

    黎峰:“……”

    我踩你,你夸什么。

    陆柳跟着陈老爹收拾好骡子车,又听陈老爹的话,过来问黎峰要不要一块儿坐车回去。

    他也把竹筒拿来还,里头还有一大半肉干没吃完。

    陆柳高兴坏了,他没想到黎峰这么够意思,说到做到,这就给陈老爹踩得两只脚都叫痛。

    他拿竹筒打掩护,比着脸蛋遮口风,显得脸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兴奋劲儿藏不住。

    “他还夸你呢!”

    黎峰拍拍手,拿他的话问。

    “不要我了?”

    陆柳立即红了脸,不好意思看黎峰,眼神乱飘,支吾道:“要的,要的。”

    黎峰定定看他两眼,不问了。

    他说:“我娘跟我三弟买东西去了,赶了车在外头等我,我出去找他们就行。”

    出集市要走好远,陆柳看他东西实在多,又邀他一块儿坐车,到了外头再分开。

    黎峰想想答应了。

    自相看起,他跟陆家小哥儿就不对付,趁着今天两人聊得来,多说说话,以后成亲了好相处。

    陆柳又把竹筒往他手里塞,黎峰不要,让他留着吃。

    除了两个爹,陆柳第一次收到这么多肉,感动得不要不要的,抱着只外形斑驳的竹筒当宝贝。

    陈老爹一直望着那头,看陆杨笑眯眯跟黎峰一块儿过来,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这门亲事,总算是稳了。

    但他的脚好痛。

    第5章

    回家

    陆柳一行人坐骡子车出集市,到了外边,绕过两条街,他目送黎峰去找娘亲和弟弟,因为好奇黎峰的家人是什么样子的人,他多望了两眼。

    陈老爹把他的样子看在眼里,原想提醒他,不要迷上男人就胳膊肘往外拐。转而想到陆杨无依无靠的,只能听他摆布,否则以后受委屈了,连个娘家都没有。又笑呵呵不语。

    他脚实在疼,笑着笑着忍不住骂了黎峰两句。

    “白长那么大的个头,眼睛是瞎的,给我脚都踩肿了!”

    陆柳心虚得很,问陈老爹要不要买点跌打药膏擦擦。

    陈老爹不买:“白费银子。”

    从县城出去,上官道回村,两家顺路。

    陈老爹说着不买跌打药膏,但跟黎母打招呼时,却说要买药,让他们先走,没有同行。

    陈老爹跟陆柳说:“黎峰的娘很精,你在她面前不要耍小聪明。爹都不敢跟她多说,怕她把咱们家的老底揭了。”

    陆柳“嗯嗯”应话。

    车上只剩他跟陈老爹,他那些因兴奋劲儿压下去的不安开始冒头,在车上很不自在,缩头缩脑,话也少。让他说两句,他声气儿都弱。

    这听着不正常。

    陈老爹哪能想到,他面前的孩子已经换了个人?他只当陆杨是不舒服。

    问明白陆杨是肚子疼,他松了口气。陆杨有胃疼的毛病,可能是饿的。

    陈老爹自己都是吃野菜窝窝头出来的,没舍得给他买吃的,让陆杨忍忍,“到家喝口热水就好了。”

    陆柳还是点头。

    他在车板上坐着,眼睛呆呆看着陈老爹赶车的背影,想着他从前肚子疼时,父亲跟爹爹会怎样。

    家里虽穷苦,但他哪里不舒服时,爹爹都会给他冲蛋花喝。

    在大碗里打个鸡蛋,搅散了直接加烧开的水冲进去。家里年节时舍不得吃的糖,等他难受的时候,总会往蛋花里加半汤匙。

    爹爹喜欢加多多的开水,甜分被稀释得很淡薄,可他很爱喝。有一段时间,他总是装病,来骗糖水蛋花喝。

    父亲跟爹爹肯定知道,却没戳穿。

    没想到哥哥肚子疼的时候只能喝热水。

    陆柳想了想,试探着问陈老爹:“我想喝糖水……”

    陈老爹头也没回:“你别以为我们家摆阔几天,就真的阔气了。现在跟从前不一样,豆腐坊都被老幺嚯嚯没了,家里剩几两银子,为着你这亲事去了大半。聘礼是收了二十两,那送你出嫁要不要办个送嫁酒?要不要把我这钱袋子补补?家里还要再开作坊,哪里都要用钱,你说喝糖水就喝糖水?糖多贵啊?你张口就要?”

    陆柳听着他的喋喋不休,情绪从怕到惊。

    他真的很惊讶。他只是说了他想喝糖水而已。

    陆柳很擅长面对这种念叨,他发发呆,就当听不见了。

    陈家湾近,快到村子时,陆柳坐正了,把路况都记清楚。

    跟陆家屯一样,在官道侧面有个踩踏平整的小路,拐个弯儿,往前再走一里多路,就进了村子。

    陈老爹回来不久,与人交情好,现在是农闲时节,谁都能到陈家去唠嗑,抓两把瓜子花生吃,他又客气和善,都对他家印象好着。

    从进村开始,直到进家门,还有人跟陈老爹打招呼。

    都说他们父子走得太早,搭车的没搭着,买豆腐的也没买着。

    陈老爹只说下次一定。

    陆柳都听得出来这是客套话,下次也不会捎带谁坐车,但会多留点豆腐在家里卖。

    到家已是中午,陈老爹看他还蔫蔫没精神,就自己停了骡子车,让他去倒个热水喝喝。

    陆柳点头,没急着进屋,站院子里把陈家外头看了一遍。

    这房子十几年没人气滋养,各处都老旧破败。

    院子里已经收拾妥当,院墙重修了,部分拆了重搭,部分只重新上泥,里外糊了一遍。

    现在空旷着,临时搭了个棚子给骡子住,里头稻草铺得厚,四面木桩高高的挡风,正面用着几张席子遮挡,下边吊着石头压着,以防被风吹起来。

    院子里有棵老树枯死了,枝干被砍了,余下个木桩当菜板,上头有血残留,看样子是杀鱼剁鸡了。

    竹竿搭着,没晾衣服。

    正对着院门的是堂屋,怕灌风进去,门关了大半。

    屋里人看见他们回来了,相继说着要回家弄饭,笑呵呵告辞,每一个出来的人都跟陆柳打了个照面,说他勤快、能干。

    有个夫郎拉着他手,跟他推心置腹道:“你爹娘真是疼你,为着给你找个好人家,一天天流水似的花钱,就怕哪里消息不灵通,把你嫁了个混子家,见天儿的跟我们打听消息。阿叔跟你说,那黎峰好得很,有田有本事有银子,年纪比你大了些,那能大几岁?你听阿叔的话,安心嫁了,别总想着当家做主,嫁了男人,谁不以男人为主?要么说男人是天呢?”

    陆柳能说什么?

    他只能点头。

    这夫郎看他听进去话了,没跟前几天一样,总不阴不阳的拿话刺人,顿时眉开眼笑,话锋一转,问他:“你能给阿叔装些豆渣吗?我听说你家今天才做了豆腐。”

    陆柳:“……”

    他连豆渣在哪里都不知道。

    但他听哥哥说了,这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陈家人对外头都是老好人形象,这种拒绝人的恶事,都是哥哥做。

    外头说哥哥不好,那也没关系,陈家人会说哥哥年纪小,不懂事。才不管他名声好坏。

    陆柳没哥哥那般圆滑的口舌,他拒绝得干巴:“不能给你装豆渣,因为我都吃完了。”

    这夫郎表情凝固,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吃完了?”

    陈老爹停好骡子车,放好豆子,顺便喂老伙计吃中饭,一过来就听见这话,看陆柳还睁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只感觉这孩子真是娇气。

    不就是肚子痛吗?痛得脑子也不好了?话都不会说了?

    陈老爹过来打圆场:“他今天累着了,人不舒服。那豆渣哪能是他吃的?这不,我刚喂了骡子。今天也没做多少豆腐,下次,下次我给你留着。”

    他伸手往畜棚指。

    回村前,他们把鸡都卖了,院里没搭鸡窝,只有骡子吃豆渣。

    这夫郎把陈老爹的话记着了。

    “下次一定啊,我闻着味儿就来了!”

    豆渣也能做吃的,捏成型在稻草上发酵,可以做豆渣粑,炖菜一绝,炒青菜也好吃。

    这东西在陈家的豆腐坊是拿铜板来买的。他们家喂牲畜之外,余下都是拿来做豆渣粑。哪能随便给人?

    等客人全走了,陈老爹叫陆柳进屋,把他教训了两句。

    陆柳只听不还嘴,身上一丁点儿刺刺的模样都没有。

    陈老爹知道他肚子疼,也不好多说。这时,陆三凤插嘴,让陆柳抓紧做午饭去。

    “等会儿再把堂屋都收拾收拾,再把你兄弟换下来的衣裳洗了,今天天晴,不穿的鞋子都要刷刷。”

    陆柳怕说漏嘴,谁说话都是“嗯嗯好好”。

    陈老爹看他可怜,摆摆手,让他回屋歇会儿,让陆三凤去做饭。

    陆三凤难以置信,拿指头指着自己:“我?我做饭?”

    陈老爹挑眉:“去吧,过两天杨哥儿嫁了,家里家外还是你照料。”

    陆三凤大受打击,好像至此才知道陆杨出嫁,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没往灶屋去,急急跟陈老爹说:“那得赶紧给老大说个媳妇啊!家里家外那么多事,我哪能忙得过来?”

    陈老爹脚疼,不跟她多说。

    “熬熬,等豆腐坊开起来,手里有银子了,就给老大说亲。现在说亲,没钱下聘,平白让人看笑话。”

    陆柳肚子不疼,也不敢在陌生的家里闲下来。

    闲下来时间过得慢,他心里慌着容易露馅儿。

    灶屋好找,他跟陈老爹说了声,又看向陆三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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