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别看卫苍大字不识几个,下棋确实一把好手,虞秉这样的武将世家出身,都下不过他,十次有八次要输给他。崔季也只能赢上四五次,却还是愿意陪他下棋。
卫戟见父母在下棋,便拉着谢知筠在边上落座,两个人一起吃茶,安静看着棋盘上的风云变幻。
大约过了两刻,荣景堂外才传来脚步声。
谢知筠回过头,就看到虞晗昭、虞三郎和卫耀一起进了院子。
就在这时,卫苍落下最后一个子。
他大笑这起身,伸手扶起崔季,道:“多谢夫人承让。”
崔季无奈笑笑,甩开他的手,过去领着刚进来的晚辈进了堂屋。
卫苍没有立即进去,他看了看卫戟,问:“怎么样?”
卫戟道:“已经安排好了探子,今日应该可以送出更多消息。”
卫苍点点头,没说话。
他领着卫戟和虞晗昭进了正堂,等几人全部落座,正堂的房门便吱呀一声关上了。
卫苍坐在主位上,很是慈祥地看着虞三郎和虞晗昭。
“三郎,老二媳妇,你们的意思是?”
虞三郎同虞晗昭对视一眼,虞晗昭便起身,对着卫苍一躬到底。
“父亲,母亲,长兄,长嫂,昨日我同三哥议论一番,认为先前家中想的方法可行。”
虞晗昭没有说方法是谢知筠提出的,她继续道:“安全起见,我想同三哥一起暗中赶往隆绥,布置大齐暗中动手的线索。”
“也要提前安排隆绥的防守之势,”虞晗昭深吸口气,目光最后落在卫耀身上,“今日一别,他日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望诸位保重。”
98第一百八十五章
请你等我
谢知筠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只是没想到虞晗昭也要一起去隆绥,并且要长久地离开邺州,短时间不会回来。
但转念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以后虞氏要如何行事,要等虞秉和虞大郎确实能离开颍州,父子二人抵达隆绥之后,才能确定虞家的未来。
虞晗昭和虞三郎还是要同家人在一起,一家人才能做好决定。
谢知筠下意识看向卫耀,却见卫耀神色平静,他安静坐在那,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虞晗昭的决定。
卫苍沉稳老练,听到这话,便笑道:“好,你们能同意这个计谋,也算是对卫氏信任,三郎、老二媳妇,虞氏家中以大郎最为勇武,以二郎最为机智,此事等到了隆绥,一定要同二郎好好商议,筹谋出万全计策。”
虞晗昭愣了一下,虞三郎长鞠一躬,对卫苍恭敬地道:“是,侄儿谨遵伯父教诲。”
这一声伯父,拉近了两家之间的关系,即便在现在这样的时刻,卫氏也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伸手帮了虞氏一把。
这份恩情和信义,虞氏如何能忘?如何敢忘。
卫苍笑了一声,他看向卫戟,道:“老大,你来说。”
卫戟便对两人道:“三哥,二弟妇,此去隆绥前路坎坷,我已经安排一堆送粮队前往铜川,你们只能隐姓埋名跟随在队伍之中,等过了长寿关,再分道转去隆绥,这一程也会有卫家军暗中守卫,你们放心便可。”
这想的就太周到了。
虞三郎熬了一夜没睡,此刻眼睛都是红的,他红着眼要对卫戟行礼,却被卫戟一把扶住。
“多年兄弟,不要这般见外。”
虞三郎有些哽咽道:“多谢伯谦。”
卫戟看了看卫苍,又看了一眼谢知筠,然后才道:“军中的探子从昨日开始已经潜伏进入颍州,后续若有线报,会一路送到运粮队中,但无论情况如何,还请二位切莫太过激动,以至于做出错误判断。”
就怕司马翎太过心急,急匆匆就要杀害虞氏父子。
虞三郎和虞晗昭都听懂了,两人对视一眼,虞三郎这才道:“伯谦,我手中有联络边关的暗哨,还请伯谦帮忙,先行把消息送往隆绥。”
这是虞氏自己的暗哨,但现在虞氏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由卫氏代行送信。
能把暗哨给卫戟,说明虞氏十分信任卫氏,信任对方不会出卖自己。
卫戟面色一凝,他伸出右手,握掌成拳,轻轻捶打在了自己的心口。
“卫戟绝不背信。”
虞三郎和虞晗昭也做了这个动作,三个人对面而立,形容颇为严肃。
谢知筠坐在边上,心里的大石轻轻落下,却到底没有落到了地上。
因为紧接着,虞晗昭一掀衣摆,对着卫苍和崔季就跪了下去。
卫耀面色微微发白,这一次却没有惊怒神色,他也安静地跪在了虞晗昭的身侧,平静看向了自己的生身父母。
虞晗昭刚要说话,卫耀却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成婚至今,这大概是第一次这样亲密,却也是最后一次了。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想同虞晗昭和离。”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卫耀弯下腰,很坚定地给堂上父母磕了三个头,只听“嘭嘭嘭”三声轻响,卫耀趴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孩儿不孝,不想同妻子分居两地,故而想要与她和离,还请父亲母亲准允。”
昨日还怒吼着说不愿意和离的卫耀,今日却跪在地上,这样卑微和痛苦地恳求父母。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知道,他要和离不是因为此事,而是因为虞晗昭很坚定要去隆绥。
一旦虞晗昭去了隆绥,虞氏满门也从颍州撤离,那虞氏就算是同北越决裂。
到了那个时候,虞晗昭的身份就太尴尬了。
她不仅仅是虞氏的女儿,也是卫氏的儿媳妇。
这样的身份,说不定司马翎就会大动干戈,把矛头指向卫氏。
谢知筠确实给了虞氏最简单也最不可能伤筋动骨的方法,这个方法不会引起战争,却只能让虞氏同北越分崩离析。
虞氏从此只能依靠自己。
除非……
但此事因虞氏所起,昨日也是虞晗昭提的和离,到了今日,却是卫耀在恳请父母。
谢知筠明白,他是为了虞晗昭,不想让她承担骂名。
虞晗昭眼睛通红,随着卫耀的话,她藏了一夜的眼泪终于跟着流了下来。
自从两人成婚以来,一直感情不睦,谁能想到,两个人感情最好的时候,却是在谈和离呢?
虞晗昭跪在卫耀身边,也跟着磕了三个头。
嘭嘭嘭的声音在正堂里回响,随之而来的还有虞三郎的叹息声。
虞晗昭不由想起成亲那一日,她身穿凤冠霞帔,手执金羽扇,也是跟卫耀一起在大堂里跪拜天地、高堂、彼此。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成亲如此,和离亦如此。
命运流转,时过境迁,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豆大的泪水从虞晗昭眼睛里流淌而出,一颗颗砸在地上。
在她身边,卫耀没有落泪。
他听着那泪水落地下的声音,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跟着崩塌了。
这一刻,卫耀终于不再去关心什么甘愿与否,也不想再去想是否般配,过往的那些执拗、固执、冥顽不灵都烟消云散了,再也不会困扰卫耀的神志。
虞晗昭已经嫁他为妻,两个人的名字早就书写在了婚书上,此生此世都是一家人。
即便现在忽然分离,他们也终究是一家人。
卫耀动了动按在地上的手,往边上寻了寻,然后就握住了虞晗昭冰冷的手。
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只是和离给别人看,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晗昭,我等你回来。”
“或者等到天下一统的那一日,我再去隆绥寻你,”卫耀的声音非常坚定,字字句句砸进虞晗昭心里,“待到那时,我会再求娶一次。”
“请你等我。”
虞晗昭闭上了眼睛,最后一滴泪水滑落,滴到了卫耀心上。
“好。”
98第一百八十六章
走到了这一步
既然已经决定要离开卫氏,前往隆绥,之后几日虞晗昭和虞三郎就一直在为此做准备。
卫氏的送粮队也开始选人,一切都井井有条。
因为虞大郎被下狱一事并未外传,就连颍州百姓也不知道如今朝堂之上波涛暗涌,所以远在邺州的肃国公府也是一派祥和。
虞晗昭甚至每日都跟在谢知筠身边,跟着她一起去查看各布庄做的布料。
如此过了三日,颍州忽然传来消息,说虞氏父子涉嫌贪污军饷,正在接受盘查,所有虞氏麾下军队皆暂留原地,不许随意调动。
这个消息来得很及时,因为虞晗昭和虞三郎已经急得不行,想要立即赶往隆绥。
不过听到这个消息,卫苍还是让虞家人按兵不动。
因为这个消息一看就是司马翎放出来试探的,试探的不是别人,正是卫氏的态度。
但贪污军饷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到时候一句误会就能说清,所以卫氏没有立即动作,反而按部就班,把他们早先定好的送粮队派了出去。
大概是卫氏的稳定刺激了司马翎,又过了一日,司马翎再度放出消息,这一次,虞氏的罪名就不是贪墨军饷,而是通敌叛国了。
到了这一日,卫氏就不能再毫无反应了。
卫苍先是上书虞大将军秉性忠良,一心为国,不可能通敌叛国,还请陛下严查云云,另一边,据说在肃国公府中,卫家二公子和二少夫人就闹了起来。
因为虞家三郎也在西郊大营,一直都是卫戟比较信任的左膀右臂,所以这一次虞晗昭跟卫耀闹得天翻地覆,就连虞三郎也出来劝和。
一时间,邺州也有些风雨飘摇的味道。
第二日,虞晗昭就没有继续跟随在谢知筠身边,布庄的掌柜们看谢知筠面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暗自揣测。
一连过了数日,就连虞三郎也从西郊大营消失,才有人小心翼翼问谢知筠:“少夫人,这二少夫人和虞三将军……”
谢知筠面色沉静,她冷冷看了问话的人一眼,道:“我卫氏向来忠君爱民,一心都是司马氏,都是北越臣民,现在虞氏牵扯进谋逆大案,恐怕不能善了,故而父亲已经下令把二弟妇……虞六将军和虞三将军看管起来。”
她用了一个很特殊的称呼,虞晗昭在家里排行第六,原来都是唤她六娘子,所以谢知筠没有喊她二弟妇,反而用了她在虞氏的称呼。
这就代表,卫氏跟虞氏有些要决裂的意味了。
尤其是看管这个词用得很妙,说是看管,实际上就是软禁了。
问话的人一听到这里,心肝都跟着颤抖起来了,立即不敢问了。
是日,消息传回颍州,司马翎身穿墨色礼服,闲适地坐在龙椅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
“卫苍居然退缩了?”
他面色有些白,身体也有些消瘦,倒不是因为身体不好,只是这一年来有些纵情玩乐,以致身体亏空,看起来有些虚弱而已。
但司马翎好不容易当上了皇帝,才不想管什么身体不身体的,他只想让自己高兴。
在司马翎身边,站着几个武将打扮的年轻人,他们各个人高马大,威武雄壮,一看就是武艺极好的。
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对司马翎拱手行礼,看起来五大三粗,却非常会说话。
“陛下有所不知,如今那卫苍在邺州城说一不二,已经习惯享受太平,哪里会为了姻亲大动干这人生了一对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有些阴鸷,并不是个讨喜的面相。
“陛下想想,卫苍在邺州舒舒服服做他的邺州牧,肃国公,如今出事的又不是邺州,也不是肃国公府,同他们卫家有什么关系呢?”
这话虽然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听的人若也是小人,就觉察不出有何不对了。
司马翎沉了脸,瞥了他一眼:“周将军,当时是你提的这个主意,结果呢?结果卫苍按兵不动,我们现在反而骑虎难下了。”
周夺上前半步,神情恭敬,笑容带着点讨好和谄媚。
“陛下,卫苍按兵不动,这不是好事?”
司马翎瞥了他一眼:“好事?”
周夺便道:“是啊陛下,卫苍按兵不动,也就意味着他压根就没有同陛下您抗衡的勇气,说不定卫氏嘴上说的十万精兵都是唬人的,这么多年来邺州偏安一隅,到底还有多少兵马谁人能知?”
司马翎神色一动,若有所思:“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看周夺还要再说,便摆了摆手,道:“卫苍按兵不动,按我们原来的计谋,也还有后手,那么现在,就应该刺激虞氏动作了。”
周夺点头,满脸敬佩:“陛下英明!”
司马翎有些得意,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一圈,然后才道:“在颍州,虞氏麾下有三千人,你们的人可都控制住了?”
周夺面色一沉,他身后的另一个年轻将军上前一步,笑着说:“陛下,臣的金吾卫已经控制住了一半虞家军,剩下的人是周将军在安排。”
“刘将军,不过一千五百人,你以为我的御林军是吃素的?”
周夺和刘柏两人险些在大殿上争执起来。
司马翎听得打了个哈欠,顿时把两个人的嚣张气焰给掐没了。
“好了,控制住便好,切莫伤害士兵,那都是我北越的子民。”
司马翎抬了抬眼皮:“虞秉这几日如何?”
虞大郎被下狱,严刑拷打数日,却一句话都不说,但司马翎不敢伤虞大郎的性命,只能同虞秉这样僵持。
他也怕虞秉终于坐不住真要造反,最终还是决定拿虞氏刺激卫氏。
岂料不光虞秉坐得住,就连卫苍也是个胆小如鼠的,这个计谋以失败告终。
周夺闻言便道:“陛下放心,虞秉身边都是咱们的人,他想做什么都不成。”
此时,上柱国大将军府。
一个头发花白的魁梧老者坐在房中,送饭的小厮快步进来,放下碗筷就快步出去了。
老者从碗下取出卷着的密信,扫了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98第一百八十七章
谁敢动我?
虞晗昭和虞三郎是在星夜时分离开的邺州。
是日,夜凉如水,天满星河。
虞晗昭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蓝劲装,头上戴着蒙面,安静站在虞三郎身边。
晚风吹来,凉风飒飒,难得在夏夜中让人觉得寒冷。
卫耀安静站在卫戟身边,他平静地看着虞晗昭,仿佛此去不过是暂别,过不了几日,虞晗昭就会重新回到这个家里。
虞晗昭的脸几乎都被蒙面蒙住,让人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明亮的眸子,依旧闪烁着不会熄灭的光火。
卫苍拍了拍虞三郎的肩膀:“三郎,此去一路危险,望你们马到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