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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要么就当场闹起来,要么就是跑。

    所以谢知筠直接让冯放在后门等,前门和厨房等地也加强了守备,就是为了等他。

    结果倒是好的。

    他没有发疯,没有劫持人质,也没有说要点了国公府,他竟是自己悄悄跑了。

    这就好办了。

    谢知筠同赵嬷嬷道:“多谢嬷嬷,你辛苦了。”

    赵嬷嬷笑笑,快步领着她来到一处偏僻的屋舍前,然后便停住脚步。

    “少夫人,府中的地牢平日里很少用,偶尔需要临时关押犯人的时候才会用,”赵嬷嬷还细心解释一句,“等人审完了,就会挪去西郊大营。”

    谢知筠点头,笑道:“嬷嬷放心,我不怕的。”

    赵嬷嬷道:“那少夫人便自己下去吧,老奴是不能进的。”

    谢知筠点点头,她吩咐朝雨在外面陪伴赵嬷嬷,径直往那屋舍前行去。

    外面守着四名府兵,之前给她驾过车的闻副尉上了前来,行礼道:“少夫人,人犯在地牢里,少夫人随我来。”

    谢知筠便跟着他进了屋舍,然后拐进最里面的一间房。

    地上的木地板已经被掀开,里面是一个黑黢黢的地道入口。

    闻副尉手里举着火把,道:“少夫人小心,里面比较黑,地上也滑,您跟在末将身后走。”

    两个人很快就下了地牢。

    府中的地牢一共只有两三间牢房,并不很宽阔,由于不怎么使用,所以里面只有霉味,并无其他的异味。

    顺着走廊来到里间,谢知筠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崔季,还有崔季面对着的,被绑在椅子上的男子。

    冯放上前行礼:“少夫人,这就是孙老三。”

    98第九十六章

    我害了他

    谢知筠上前同崔季见礼,然后便很自然坐到了她身边。

    她们对面,孙老三满脸怒意,似是不满居然是由两个娘们来审问他。

    “我要见国公。”他不停重复这句话。

    谢知筠微微蹙起眉头,她正待开口,却被崔季拍了一下手背。

    谢知筠顿时住了口。

    在她身边,崔季的声音幽幽响起:“孙老三,我记得七年前,有一次叛军攻入西郊大营,是你驾车带着我们一家躲藏的,也就是那一次,你伤了腿,无法再正常行走。”

    孙老三是老车把式,他虽不是军士,却也身形矫健,即便他一条腿废了,却也能靠着拐慢慢行走。

    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出他走路非常吃力。

    孙老三停止了无休止的絮絮叨叨,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崔季。

    “夫人,”孙老三惨笑一声,“我没有背叛国公爷。”

    崔季点头:“我知道,这府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国公爷,都不会是你。”

    “我相信你,我们也都相信你。”

    崔季一贯温柔,同她说话只觉如沐春风,这家中上下,军营内外,甚至是百姓们也都很尊敬她。

    她这一句话,险些把孙老三的眼泪逼出来。

    他狠狠看向了谢知筠。

    谢知筠却不是个好相与的,既然崔季适合唱红脸,那她就唱白脸,对于孙老三来说,这是最好的安排。

    故而此刻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散去,只剩下一双冷冰冰的眉眼。

    “既然你没有背叛国公爷,却为何在听到我查账之后想要逃走?”

    孙老三忍不住呸了一声:“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金贵人,从来看不起咱们这些泥腿子,若非国公爷势大,你们琅嬛的世家也要保不住地位,你又为何要屈尊降贵嫁给小公爷。”

    他越说越烦躁,最后甚至说:“你觉得小公爷配不上你,我们还觉得你配不上小公爷呢,只会在家里搅风搅雨,屁用没有。”

    他话说得粗鲁,却并未激怒谢知筠,谢知筠好整以暇看着他,甚至还对崔季笑了笑。

    “我只问你,你为何要跑,你回答我这一句便可。”

    “其余的,我不想听。”

    孙老三的脸涨得通红,他今日吃了酒,本就有些亢奋,说话也颠三倒四的,被谢知筠这么以刺激,立即就道:“我不想让你拿住我。”

    这话一出口,孙老三立即变了脸色。

    崔季适时叹了口气,然后道:“孙老三,咱们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只要你明明白白把事情讲清楚,回头国公爷会秉公执法的。”

    孙老三沉默了。

    好半天之后,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那会儿我的腿受伤了,虽然已经被好好医治,可每到阴天下雨都会腿痛,偶尔有一次,我心烦意乱,就喝了不少酒,发现只有把自己灌醉才能缓解疼痛。”

    孙老三想了好一会儿,才把回忆里的那些翻找出来。

    “多喝了几次,我就有些上瘾,怎么也戒不掉,可是国公爷麾下是不允许酗酒的,所以很快的,郝三管家就发现我经常出去买酒,为此还特地找了大夫给我看腿,得知我的腿已经没法再治之后,甚至说要给我申请国公爷,是否每月让我吃上一两次酒。”

    那会儿卫苍还不是肃国公,家中的许多仆役都在西郊大营,管得比现在还严。

    孙老三哽咽出声:“我哪能让国公爷知道这么丢脸的事,所以我同郝三管家保证我再也不喝酒了。”

    但不喝又很疼,所以他肯定想了别的办法。

    “那时候我就借着出门采买的活计,找到了一个私卖荆棘果酒的小铺子,开始买那种很便宜的荆棘果酒,不多喝,就隔三差五偷偷喝上一壶,就能解馋了。”

    谢知筠不由蹙起眉头,她想起之前卫戟说的卖“烈水”的铺子,原来由来已久,七年前邺州就有得卖了。

    孙老三酗酒时间太久了,直到现在,即便卫苍从大将军成了肃国公,他成了肃国公府的老车夫,他也停止不了酗酒。

    “后来,那种荆棘果酒已经不能满足我了,我又找了一家小酒铺,他们家有酒引,但真假掺着卖,遇到懂行的就会说得比较明白。”

    “我当时没有发现,那种非用酒引的酒,其实掺了药。”

    孙老三说着涕泪交流,似乎要把无尽的悔恨都哭出来。

    “一开始那种酒确实让我不疼了,酒也不贵,所以我放了心,开始安心过日子,直到有一日,贵柱的手受了伤,他夜里疼得睡不着,我就给他喝了一口酒。”

    “就一口,我真的不知道那酒有问题,就给他喝了一口。”

    贵柱就是之前给谢知筠驾车的车夫。

    孙老三痛哭流涕,声音都带着悲苦和悔恨。

    “当我发现贵柱特开始喝酒之后,我劝过他好几次,可他说不就是几壶酒,他也不多喝,只有旬休的时候喝两口,不碍事。”

    “直到有一次,因为喝酒耽误了差事,我才下定决心要戒酒。”

    孙老三已经满面是泪,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整个地牢里回荡着他的哭声,悲悲切切的,透着一股沉重的压抑。

    崔季叹了口气。

    “你要戒酒,发现自己根本戒不掉了,对吗?”

    孙老三使劲点点头,本来就佝偻的脊背似乎被巨石压弯,再也直不起来了。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害了贵柱,我问贵柱知不知道那酒能让人上瘾,贵柱却说不在乎。”

    孙老三哆嗦着说:“贵柱一直是个很老实的人,他人年轻,也踏实肯干,在府中很被郝三管事赏识,且他比我的瘾要小一些,很少吃酒,故而府中上下的都无人发现。”

    “我也没有发现,那时候他就已经走入歧途了。”

    直到那日运粮他背叛肃国公府,劫持谢知筠,府中才发觉他的异样。但那时他人已经逃走,不知去向,想要查他只能问其他车夫仆从。

    孙老三不知道贵柱干了什么,但他肯定干了错事。

    孙老三痛哭流涕:“当时我就知道,因为那一口酒,我害了他。”

    98第九十七章

    何为想念

    此刻众人才明白,那个叫贵柱的车夫为什么背叛卫氏。

    酒色财帛最易动人心,尤其是他还上了瘾,可能最后那些人给他服用的都不只是馋了药的酒,而是直接用药来控制人。

    对于这种无法反抗的药物,什么忠心和承诺都是虚的。

    崔季叹了口气:“你为何当时不说?”

    孙老三沉默了,她没有回答,但崔季和谢知筠都没有再问。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孙老三害怕了,他不想当那个背叛肃国公府的懦夫,不想成为元凶,所以他只是整日里惶恐不安,整日活在愧疚和害怕里。

    谢知筠回忆起那个梦来,所以梦的最后,他会那么癫狂。

    再过不久,他就要把自己逼疯了。

    还好,还好那个梦提前预示了这一场悲剧,还好他们还能跟清醒的孙老三说话,把一切真相挖掘出来。

    “那个酒铺叫什么,在哪里?你后来可还去过?”

    孙老三低下了头,他沙哑地道:“那酒铺叫曲河坊,贵柱出事之后,我就没有再去了,一直靠其他烈酒压制药性。”

    断药的痛苦,压垮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崔季对冯放挥了一下手,然后才看向孙老三:“老三,咱们认识好多年了,那时候国公爷刚当上副将,咱们一家都要跟着他四处征战,我们娘几个就靠着你的马车,躲过了一场又一场危险。”

    “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的很苦,也很遥远。”

    “遥远到我都要记不得那些细节了。”

    孙老三呜咽出声,哽咽地说:“夫人,您别说了,是老三的错,是老三没用。”

    崔季叹了口气。

    “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些人的错,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想要让邺州分崩离析,”崔季扶着谢知筠的手站起身,身形消瘦而单薄,可她的脊背也从不会被压弯,“我们偏偏不能遂他们的愿。”

    在孙老三的痛哭声里,崔季拍了拍谢知筠的手,两个人一起从地牢出来。

    忽然从黑暗里重见光明,谢知筠的眼睛有些酸涩,她努力眨了眨眼睛,才适应眼前的橙红霞光。

    “快要傍晚了。”谢知筠看着天色说。

    崔季道:“晚上在荣景堂用晚膳吧,你父亲今日会早些回来,一家人说会儿话。”

    谢知筠说:“好。”

    婆媳两个安静回到了荣景堂,谢知筠见崔季面色不好,情绪也有些滴落,便让下人端了一碗参茶上来,上手端给了崔季。

    “母亲今日辛苦了,吃些参茶养养气吧。”

    崔季叹了口气:“你是怎么发觉有异的?”

    说辞谢知筠早就想好了:“之前出事时,小公爷就查过家中,但是当时不能明目张胆地查叛徒,故而只查了贵柱亲近的几个车夫,其余人,比如孙老三只是让管事们简单询问。”

    “但是那几个年轻车夫都不知道贵柱平日里跟谁来往,甚至不知道他旬休都做什么,他太沉默了,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我当时就想,一个人活在府中,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但当时刚刚事发,即便有人心里有鬼,也还不到崩溃的边缘,可以扛得住反复询问。”

    “等过了那个日子,等他彻夜难安,惊慌失措,就可以借着一点小事,让他自己暴露。”

    之前谢知筠说要查账的时候,崔季大概明白她要做什么,没想到效果这么好,直接就把孙老三炸出来了。

    崔季有些头疼,她捏着额角道:“只是没想到,这人会是孙老三。”

    谢知筠比崔季多了几分冷硬心肠,她同孙老三也没有一起逃命的旧日情分,她道:“母亲,这个人可能是任何一个人,没有孙老三,还有李老三,陈老三。”

    “肃国公府跟过去毕竟不同了,那么多人盯着咱们,看着这八州肥沃的土壤,看着西郊大营那么多精兵良将,谁会不眼馋呢?”

    谢知筠很年轻,她甚至没有经历过战乱,可她却比一直颠沛流离的崔季都要冷静。

    “母亲,我们要做好准备了。”

    崔季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纪秀秀就领着卫宁淑来了荣景堂,她说了说厨房的问题,谢知筠便道:“好,你们辛苦了,明日咱们再来议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纪秀秀看看她,又看看了垂眸含笑的崔季,眼睛一转,立即就牵起了卫宁淑的手:“那好,明日再议,今日可是累了,大姐,咱们先回去休息吧。”

    她说着,就把满脸茫然的卫宁淑拽走了。

    等她们两个走了,谢知筠才笑了起来:“母亲,我看三弟妇是真的很精明,可以想见,纪氏的族长得多么厉害。”

    崔季神色一松,也缓了过来。

    “是啊,她跟老三正合适,”崔季笑着说,“同老三也处的好,就是好胜心太强,总想比过别人。”

    谢知筠却道:“三弟妇有本事,有能力,好胜心强才是好事,以后家里的事,也可让她同我一起处置,我同母亲也能轻松一些。”

    崔季见她眉眼舒朗,气定神闲,不由道:“你倒是能同她相处,旁人都说受不了她。”

    “三弟妇就是嘴厉害了些,可她不是坏人啊,”谢知筠道,“她心是好的。”

    婆媳两个说了会儿话,卫苍就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大笑道:“看来夫人和老大媳妇今日立了功,我从州牧府都知道这个好消息了。”

    谢知筠起身见礼,卫苍就大手一挥:“坐下说话。”

    然后她就看着国公爷自己脱下铠甲斗篷,自己取了帕子洗手净面,崔季只跟在他身边,偶尔递个帕子过去,根本不伸手帮忙。

    谢知筠忽然想到,卫戟也是如此。

    他们卫家的男人都是自己打理自己,不需要别人帮忙,行事一个比一个干净利落。

    原来都是跟卫苍学的。

    想到这里,谢知筠忽然心中一动。

    她垂下眉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也不知此刻,卫戟到了何处,是否已经安营扎寨,安顿下来。

    想到他,谢知筠的双手不自觉紧紧攥在一起。

    第一次知道了何为想念。

    98第九十八章

    结果

    卫苍和崔季自然不知大儿媳妇在想什么,等卫苍洗漱之后,晚膳就已经摆好了。

    卫苍大手一挥,笑道:“都坐下用饭吧,正好说话。”

    谢知筠便利落坐到了崔季的右手边,安静用自己的饭。

    卫苍便道:“虽说这事牵连到孙老三令人意外,但仔细一想,却也合情合理,顺着孙老三这条线,能查到不少东西。”

    往常这些事都是卫戟同谢知筠说,但现在卫戟不在,卫苍竟也是娓娓道来,一点都不隐瞒。

    “曲河坊卖的最好的是曲河特酿,这种酒出自大齐曲河镇,沿着曲河售卖,非常有名,北越酒引能买到的曲河特酿都是北越自酿,方子跟大齐的有所不同。”

    “按理说,既然不是一种酒,其实对酒客们并无多少吸引,打着曲河特酿的名头一点用处都无,实际上却不是,店家明面上卖的是有酒引的曲河特酿,私底下则卖从大齐私运而来的曲河特酿,因为售价比有酒引的曲河特酿略便宜一些,销量竟然还不错。”

    谢知筠不由蹙起眉头,越听越心惊。

    “父亲,这酒既然卖得好,那买了酒的人……”

    那些买了酒的人,会不会也都跟孙老三一样上瘾,想要断断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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