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卫苍摇了摇头:“用来让孙老三上瘾的药叫勾魂引,这种东西轻易买不到,价格格外昂贵,他们又怎么会浪费在普通人身上呢?”谢知筠这才松了口气。
听到这里,崔季适才道:“这个酒铺是发现孙老三是肃国公府的人,才开始下药想要控制他的,但他们不敢用太重的药,一下子把人弄得人鬼不知,便用了很少的药量。”
这一下,就连孙老三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上了瘾,但是那一口酒给了贵柱,贵柱后来肯定自己买了新酒来吃,这才慢慢上瘾。
“孙老三不经常跟车,整日里待在府中,倒是贵柱经常跟着少爷小姐们出门,他一去买酒,就被盯上了。”
对于那些人来说,孙老三不如贵柱有用,果然最后贵柱出了大力气,成了事。
谢知筠叹了口气:“这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卫苍的面色微沉,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杀意。
“距离事发已经过去十数日,曲河坊的细作一开始想要立即撤离,但发现府兵查来查去都没查到他们头上,便又侥幸没有撤离。”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想在邺州安插人手有多不容易,那几日醉卧斋、泔水铺已经暴露,王二勇等人都被抓了,泔水铺的整条线都不能用了,他们自然舍不得撤掉这个经营了数年的暗桩。
“倒是多亏老大媳妇机敏,今日把孙老三逼出来,这一次出其不意突击,终于抓到了活口。”
之前醉卧斋、泔水铺跟王二勇勾连紧密,那群人惜命得很,一早就从邺州撤走,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今日突击抓捕,把曲河坊上上下下一个不少,全部抓了。
谢知筠听到人都抓了,这才舒心一笑。
“能抓到人,就是最好的。”
卫苍点点头,他道:“不过这些人口风紧得很,在我回来之前都没供出什么线索,一口要定就是为了钱做的这事,想要卖更多的酒。”
崔季却浅浅一笑,给卫苍盛了一碗天麻鸡汤:“那他们可真是赔本赚吆喝了,国公爷,大抵也能猜到他们是哪一方的人吧?”
夫妻两个就直接当着谢知筠的面说这么机密的事,一点都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谢知筠心里温暖,并未多言,准备安静听卫苍说事。
岂料卫苍看了看谢知筠,满意地点点头,倒是问她:“老大媳妇,你怎么看?”
谢知筠没想到这问题跑到她身上,她顿时有点紧张,忙放下筷子看向崔季。
崔季便看着她温和笑了笑。
“你怕什么,下午同我说话的时候不还侃侃而谈,怎么这会儿竟是不敢说了呢?”
“你如何想就如何说,别怕。”
谢知筠点点头,她垂下眼眸,思忖片刻才道:“如今同咱们家有仇的,无外乎那几家。”
咱们家这三个字让崔季莞尔一笑,伸手在卫苍胳膊上拍了一下。
卫苍也咧嘴笑了起来,不过都没让垂眸沉思的谢知筠看到。
谢知筠继续道:“北凉、大齐、南陈等国,除此之外,还有不太成气候的乌曹旧部和……和司马氏。”
“说得好。”卫苍夸了一句。
敢说出司马氏的,就证明这儿媳妇心里很明白孰是孰非,也把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南陈时值新旧国主交替,自己国内还自顾不暇,且南陈的势力在几国之中最小,都是在尽力自保,儿媳以为南陈并无侵犯之心。”
“另外,若是司马氏想要动手,根本不用如此麻烦,举国之下皆是司马氏的国土,都是司马氏的子民,他们只要用一道道诏令,就能让咱们卫家有苦说不出。”
“如今新皇登基,可老将军们又大多病故,听闻颍州如今也是形势动荡,大抵不会在此时刺激父亲。”
卫苍拥兵自重,以邺州为首的八州从上到下都只听卫苍一个人的话,司马氏算什么?对于这八州甚至整个北越的百姓来说,他们不过是只会躲在雕梁画柱宫闱之后收税的蛀虫。
卫苍朗声一笑:“皇帝陛下大抵觉得我是司马昭,时时都要提防,可他却忘了,他自己不是曹髦。魏帝敢讨伐司马昭,想要夺回帝位,可他敢吗?”
这话看似大逆不道,可却字字句句都是实话,也就在肃国公府的荣景堂里,谢知筠才能听道公爹这一番肺腑之言。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重新把话头迁回了细作之事上。
“父亲,母亲,我以为此事要么是大齐所做,要么便是北凉。”
“至于究竟是哪一国,就要看审讯的结果了,”谢知筠道,“希望那些细作可以供述出更多的线索。”
卫苍彻底满意了。
他看了看崔季,挑了一下眉眼,眼神里满满都是得意。
崔季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才对谢知筠道:“念念,你说得很好。”
98第九十九章
少将军
一家三口一边吃一边聊,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别看谢知筠并未封侯拜相,真正在朝堂上大展拳脚,但她博览群书,才思敏捷,有些事几乎是一点就透,很能跟上卫苍的思路。
就连崔季也因为常年陪着卫苍说话,比许多官场的老油子们都要厉害。
待到用完了晚膳,谢知筠便要告辞。
崔季没有送她,只最后对的她道:“若是晚上不能入眠,就点一根安神香,习惯就好了。”
谢知筠一贯睡得好,此刻听到这话,便笑着道:“母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等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崔季还站在门口张望,遥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发愣。
卫苍从卧房出来,正准备去书房忙碌,抬头看到她的眼神,便笑着道:“夫人莫要操心了。”
“老大媳妇心志坚定,无妨的。”
崔季回头瞥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懂什么。”
卫苍:“……”
卫苍叹息道:“好好好,我不懂。”
崔季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催他去书房忙,不要在这里打扰她。
谢知筠自是不知公婆两个在担心她,今日回了春华庭,她也觉得有些累了,简单沐浴之后就早早躺下来。
因着疲累,她没想到要去点安神香,以为自己躺下就能入睡。
可是她今日却失眠了。
谢知筠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即便困得不行,脑子里一片浆糊,却还是无法入睡。
每当要入睡的时候,她就觉得心脏扑通扑通的,有什么扰乱她的神智。
想睡睡不着,是件很痛苦的事。
谢知筠索性翻身起床,找了安神香点燃,她披了件外袍坐在罗汉床上,愣愣看着安神香。
她知道自己为何会失眠。
因为今日这春华庭只剩她一个人了,卫戟不知到了何处,也不知是否平安。
有一个人需要她时时牵挂,惦念,这种感觉并不坏,对于谢知筠来说,甚至让她觉得欣喜。
这种思念是久违的,让她渐渐体会到了人世间的种种感情。
母亲故去之后,她曾经乞求过父亲的慈爱,可谢渊自己的心也跟着死去,他没有心力再去关怀孩子们。
从小到大,谢知筠只能封闭自己的心,把自己仅剩的温暖分给谢知行一半,两个孩子报团取暖,靠着彼此成长至今。
直到她嫁给了卫戟。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谢知筠终于明白了人生里的各种情绪。
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都在这几个月尝到了。
她并不排斥,也不害怕,她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直到今日,她也细细品味了何为相思。
心里时刻惦记一个人的滋味酸酸甜甜的,让她的心仿佛也跟着春日复苏,在心田的荒草地里,甚至也长出了一个个嫩绿的嫩芽。
谢知筠看着黑暗里的一点火光,浅浅笑了起来。
“你要早点回来,”谢知筠对那个不在这里的人说,“回来了,我就告诉你我想你。”
崔季的话一点都没错,点了香之后,谢知筠终于能入睡了。
一夜好眠。
这一夜谢知筠并未做梦,一直沉沉安睡,知道她醒来,才发现已经白日煌煌。
谢知筠刚用过了早膳,小钟就笑着进来禀报:“少夫人,前面来了信,道小公爷已经过了溧水,今日傍晚就能抵达太址山,目前平安无事。”
听到他平安,谢知筠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道:“知道了,以后每日的军报早点通传。”
小钟颔首:“是,小的知道了。”
等他走了,贾嬷嬷便笑着开口:“这下小姐放心啦?”
谢知筠对她是不嘴硬的,闻言便笑了一声,说:“放心了。”
谢知筠放心了,之后几日就安心操持国公府的事。
之前查账那日还是查出不少问题的,于是她便叫上了纪秀秀和卫宁淑,三人一起梳理府中的冗余之事,把每个仆从的职责都分派清晰。
如此忙了三日,终于把差事忙完,谢知筠才终于得空休息。
这一日,卫戟领着先锋营的精锐,已经开始在太址山上剿匪了。
第一日的时候,卫戟只写了军报回来,故而小钟同谢知筠报平安只是口述。
第二日的时候,卫戟倒是别出心裁,在军报里夹了一张条子。
那有时是一句话,有时只有几个字,每一天却都不重样。
第二日他写:已到太址山,很好,勿念。
第三日他写:山上蚊虫多,清凉油有效,甚好。
谢知筠看到这里不由笑了,紧接着她就让府上加紧采买这种清凉油,以备不时之需。
到了第四日,也就是今日,纸条送来得格外早。
谢知筠也还未用早饭,纸条就送到了。
今日的纸条有些长:已经开始剿匪了,但这帮孙子跑太快,抓不到人,今天得努力爬山了。
末了还匆忙加了一句:甚好,勿念。
谢知筠满心的思念皆在这一张张的纸条里,她看着这熟悉的语气,仿佛能想到他亲口说是什么模样。
谢知筠坐在窗边,把那一张张纸条表在硬纸笺上,放到桌上阴干。
贾嬷嬷见她那么小心翼翼,眼眸里也染上笑意。
“小公爷一看就是个有心人,”贾嬷嬷道,“他惦记你,想念你,又怕你担心,所以就逗你高兴。”
谢知筠怎么会不明白,此时此刻,她眼里眉梢都是笑意,那是被人思念的欢愉。
“我知道的,嬷嬷,”谢知筠道,“他啊,一贯是如此的。”
贾嬷嬷幽幽的声音响起:“原来定亲的时候,我心里头是一百个不放心,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气我最清楚,如实碰到个硬脾气的,这辈子别想好好过了。”
“谁能想到呢,那么威武的大将军,却有一颗最柔软的心。”
谢知筠听着贾嬷嬷的念叨,思念犹如开了闸的洪水,一瞬倾泻而下。
细碎的阳光照耀进来,落在那墨色的字里行间。
谢知筠伸出手,轻轻抚摸上面的甚好两个字,然后才柔声道:“是啊,谁知道呢?”
98第一百章
安慰
又过一日,这一日卫戟命人送回来的条子,上面的字又变短了。
“今日有雨,山中微凉,你也记得添衣,甚好,勿念。”
谢知筠领着朝雨在花园里散步,仰头看了看头顶玄日高照,不由笑话他:“太址山落雨,可邺州却这么热,若是我添了衣才要生病呢。”
“这蛮子,真是一根筋。”
朝雨见她一边说一边笑,心里也很高兴:“小姐,姑爷也是惦记你。”
谢知筠看她笑了。
她们两个说着话,走着走着,就听到另一侧凉亭里,传来冷杉冰冷的嗓音:“娘子,这日子不过也罢,咱们家去吧。”
谢知筠蹙起眉头,再一听,就是虞晗昭的嗓音:“你莫要胡说,婚姻之事怎能儿戏?”
这是谢知筠第一次听冷杉说这么多话,也能听出来她话语里的怨怼。
“可娘子,没有姑爷这样的,他这般待你,日子要如何才能过下去?”
虞晗昭没说话。
若是以前,谢知筠自是不好管别人家的闲事,但如今她同虞晗昭关系尚可,到底也是一家人,崔季和卫戟又都说过让她劝一劝老二夫妻俩,于是谢知筠便清了清喉咙,咳嗽一声。
冷杉立即不说话了。
谢知筠绕过冬青树丛,倏然之间便出现在主仆两个面前。
“二弟妇,这是怎么了?”
虞晗昭坐在那,面色有些苍白,目光却是坚定的,眼睛里也毫无泪意。
虞氏的六娘子,从来不会被困难压垮。
虞晗昭见来者是她,狠狠松了口气,冷杉倒是难得红了眼眶,她一看到谢知筠,就忙不迭道:“少夫人,您可要帮帮我们娘子。”
她同虞晗昭是一般性子,如今却也为了她而求人。
她一开口,虞晗昭倒是变了脸色:“冷杉,休要胡说八道。”
谢知筠却摆了摆手,她对冷杉柔声道:“你跟朝雨去外面守着,不要让生人靠近,我同你们娘子说一说话。”
她用了武家姑娘特有的称呼,让冷杉绷着的心放松下来。
她犹豫片刻,见虞晗昭对她点头,这才福了福跟朝雨一起退了下去。
谢知筠便选了个软垫坐下,细细看向虞晗昭。
几日不见,虞晗昭又瘦了些,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凌厉。
“若你不嫌,可同我说说心里话。”
谢知筠声音轻柔,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虞晗昭轻轻叹了口气,她低下了头,对谢知筠道:“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谢知筠安静聆听,没有说话。
虞晗昭站起身,背对着谢知筠,目光遥遥落在远处的松柏上。
松柏郁郁葱葱,四季常青。
虞晗昭缓缓开口:“我不是羡慕你同长兄的缘分,我是羡慕你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好,不像我,性子拧巴,一意孤行,原在家里时,家里只我一个姑娘,所以人人都包容我,兄长们也都让着我,爹爹更是疼宠我。”
“那时候我不懂,若是旁人不能让我如意,那该如何是好,因为那时候的我不会有这样的苦恼。”
但出嫁嫁人,成了卫氏媳,一切就变了。
“对于我这样的性子来说,无论嫁给谁,或许都不能把日子过好。”
虞晗昭苦笑一声:“长嫂,你真的很厉害。”
卫氏的三门婚事,最不被看好的就是卫戟和谢知筠的,他们一个是草根出身,乱世为王,一个是百年氏族,书香门第,这样的两家人,天生就不能过到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