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这些谢知筠和纪秀秀都未当面说,只先记下,然后便去了倦意斋。这一个多时辰,谢知筠一直淡然冷静,看不出任何焦躁不安,就连查出来的那些小问题,她也淡然视之,甚至是一笑而过。
纪秀秀觉得看不懂她了。
但转念一想,就谢知筠这么心机深沉的,她也确实从来没看透过,这回查账又好玩又有趣,全当消遣了。
一直到倦意斋前,谢知筠还没碰到相同声音的老年仆从,她倒是一点都不慌,脚步都比以前要更沉稳。
这一趟都很顺利,谢知筠管家已经有一月,这一月里府中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风波,所有人各司其职,所以府中上下都不觉得谢知筠管得不好。
最主要的一点事,谢知筠背后有卫氏的支持,她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今日整个的询问过程她都很客气,仿佛闲话家常一般,通身上下都是亲和。
直到他们在倦意斋吃了闭门羹。
卫英正在院子里练剑,听到谢知筠的话,不由冷哼一声:“怎么,想查我这倦意斋?是不是想赶我走?”
谢知筠笑容恬淡:“姑母说笑了,这里就是姑母的家,只是近来采买有些差错,所以才要询问。”
她想了想,道:“若是姑母觉得挨个询问不妥,那叫出来说两句自己的职责也可,我同三弟妇不会过多询问。”
卫英手中长剑一舞,一道漂亮的剑花就展现在众人面前。
她最后收势,把细长的佩剑收回剑鞘。
谢知筠第一次看到卫英练剑,才发现打出来的剑花同卫戟的有七八分像,都是当年卫苍教的。
想要嘴甜的时候,谢知筠可以满嘴生花。
“姑母这一套剑法,真是剑走龙蛇,如狂龙飞舞,让人震撼,”谢知筠道,“之前我也见过小公爷的剑法,同姑母的这一套剑法一般,只是姑母的多了几分柔情似水,绵长不绝,小公爷的就更为果断了。”
纪秀秀:“……”
还是你谢氏千金会拍马屁,这小词说的,那老虔婆都没那么凶了。
确实,当谢知筠夸了她剑法之后,卫英肉眼可见地态度好了一些。
她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往前走了几步,一眼就看到了卫宁淑。
“淑丫头也跟来了。”
卫宁淑冲着她羞涩一笑:“母亲让我跟着嫂嫂们好好学一学。”
卫英冷笑一声:“这才是正事。”
说罢,她抬眸看向谢知筠,道:“那你们快着些,我这倦意斋一共也没几个人,问完就走,别打扰温茹午歇。”
谢知筠刚要应下,就听到堂屋里传来一道柔弱的嗓音。
“母亲,可是有客人?”
众人不约而同往倦意斋里看过去。
只见一个消瘦苍白的少女站在门口,向着众人遥遥看来。
明明是早春时节,她身上还穿着冬日时节的袄子。
这就是沈温茹。
98第九十四章
事成
沈温茹今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同卫宁安差不多大,可她因为身体缘故,比卫宁安矮了半个头,人也细脚伶仃的,显得很是单薄可怜。
她面色苍白,头发也有些枯黄,尤其那双深邃的眼窝,更显得她满脸病容,缺乏少女独特的灵动和娇美。
她的眼睛也是雾蒙蒙的,没有神,仿佛在看着无边的虚空,让人心里头怪难受的。
沈温茹一出现在,整个庭院里立即安静了下来。
卫英凌厉地看了一眼沈温茹身后的丫鬟,上前两步,挡在了沈温茹面前:“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进去。”
沈温茹擦着她的肩膀,往外看去,就看到谢知筠染着笑的眉眼。
“长嫂?”
谢知筠点点头,领着纪秀秀和卫宁淑上前。
卫宁淑经常来看望沈温茹,小时候也经常一起玩,同沈温茹很熟悉,见了她们,沈温茹高兴得不行。
“三嫂,长姐,你们都这来找我玩?”
她说话办事比卫宁安还要孩子气,却不让人厌烦。
谢知筠给她那丫鬟丢了个眼色,让她上前扶住人,跟着她们自然地进了堂屋。
卫英见沈温纯高兴,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待一家人都坐定,谢知筠便把刚才的话又对沈温茹讲了一遍。
沈温茹有点好奇:“要如何做呢?”
谢知筠看了看卫英。
卫英此刻卸下了满身的戾气,不再咄咄逼人,在沈温茹面前的卫英就是一个慈爱的母亲。
“一会儿等丫鬟们到了,你看看你长嫂和三嫂如何询问的,但是你要听话,不能捣乱。”
她说话的口气,仿佛在哄几岁的孩童。
沈温茹忙不迭点头:“我知道的母亲,我会乖的。”
于是,倦意斋的询问也开始了。
倦意斋除了丫鬟,就是两名嬷嬷,剩下的只有两个小厮,再无年岁大的男仆从了。
内宅之中,年纪大的男仆从一般不在主家跟前伺候,大多都在后面的厨房、柴房、水房等地,但谢知筠办事一贯谨慎,做戏也要做足,于是她按部就班,每一院都不落下,很像那么回事。
倦意斋的下人不多,很快就问完了,纪秀秀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最后收尾的时候,还做了个很干脆利落的收势。
沈温茹:“三嫂好厉害!”
纪秀秀得意地冲谢知筠挑眉,满脸写着我很厉害。
谢知筠笑笑,也说:“三弟妇确实很厉害。”
都问完了,谢知筠便起身,同卫英道:“姑母,还有后面的各房需要询问,今日便不打扰姑母了,茹表妹,要好好养病,过几日得了空,我们再来陪你玩。”
她笑着弯腰,在少女耳边说:“你三嫂的麻雀牌打得好极了,回头让她教你。”
沈温茹立即就点头:“好,长嫂、三嫂、长姐,你们去忙吧。”
少女又乖巧又懂事:“若是得空,就来同温茹玩。”
谢知筠伸出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小脑袋,这才跟着众人一起离开。
往后院走的路上,纪秀秀问:“之前说的那什么鹿神草,还是没寻到吗?”
谢知筠叹了口气:“未曾,我也让娘家的管事搜寻,也没有找到。”
纪秀秀也说:“我娘家也找不到。”
纪家都找不到,那就意味着北越可能寻不到这药了。
“这怎么办呢,我瞧着,温茹的身体不太好。”
谢知筠的声音很轻,只有纪秀秀能听到:“北越找不到,还有大齐,大齐找不到还有北凉。”
她声音冷冷清清的,说出来的话却颇有气势。
纪秀秀原本还有些气馁,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就又高兴起来。
只要有卫氏在,沈温茹就能好好活着。
就在众人往后院行的这一刻,仆役所住的耳房里,有个中年男子正坐立不安。
两刻之前,相熟的仆从就跟他说:“听闻少夫人正在挨个查账,这次浑水摸鱼,虚报账目的都得被抓了。”
他问:“查账?少将军刚去打仗,少夫人就在府中折腾起来?”
说话的仆从眼神怪异地看他一眼,却还是道:“就是少将军不在,府中才要办这事,不能给少将军添乱啊。”
“我说孙老三,你是不是心里有鬼啊。”
孙老三被他说得面红脖子粗,狠狠推了他一把:“你胡说什么。”
那仆从神情怪异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叛徒。
“这几日,你整日里吃酒,每日都把自己吃的醉醺醺的,郝三管家说了你好几次,你也不听。”
“你是不是真的有事啊?”
那仆从越说越惊慌,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孙老三骂了他一句,就道:“老子最近风湿犯了,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只能吃酒助眠,怎么,吃酒碍你事了?”
那仆从听到他说风湿犯了,立即就不吭声了,半天才道:“一会儿问到你,你可别胡言乱语,如今府里是少夫人当家了。”
那世家出身的女子,当真是精明能干的,她看起来和和气气,也总是笑脸迎人,但仆从们就是觉得她不好惹。
同和气的夫人相比,少夫人仿佛天生就能看穿那她们心里所想。
那仆从打了个哆嗦:“反正你自己小心些,要不是你以前立过功,就凭你吃酒闹事,你早就被赶去庄子上了。”
等到那人走了,孙老三就回了自己屋子。
他不自觉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酒,狠狠灌了一大口。
那酒又烈又辣,让他浑身都打了个激灵,可心里的害怕和惊慌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谁知道那少夫人在家里查来查去,究竟要查什么?
他不能栽在一个娘们手里。
孙老三左思右想,借着酒劲儿,把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翻找出来。
他把那些盘缠和体己之物都塞在自己腰间,外面罩了件外衫,就这样大摇大摆出了门。
作为府中的花木工,他偶尔也要出去采买花苗,所以是可以随意进出后门的。
今日可能因为少夫人查账,所以家中上下都很安静,往后门这一路上都没有旁人。
孙老三只觉得胜利就在眼前。
此时,一个熟悉的深意出现在后门。
“你去哪里?”
98第九十五章
见面
孙老三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写着惊慌失措,手里紧紧攥着酒瓶,不知要如何是好。
问话的人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随着阳光而来,那是孙老三很熟悉的人物。
肃国公府昭武校尉冯放。
孙老三紧紧攥着酒瓶,冲冯放咧嘴一笑:“冯校尉,我这腿上难受,出门打点酒来吃。”
肃国公府是不允许下人经常进出的,但后门处经常有仆从行采买等事,管辖就松散了一些。
再一个,孙老三这样的粗使仆役一般是不能进内宅的,故而对他们没那么严厉。
“孙叔,你当真要出门吃酒吗?”
冯放这一句孙叔喊出来,却没有让孙老三冷静下来,不知为何,竟是激怒了他。
“冯小子,当年我是看着你进的卫家军,那时候你连刀都不会拿,怎么,现在要来老子面前耀武扬威了?”
冯放那张冷硬的面容上,此刻没有任何怒气,他平静地看着孙老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非看着他一点点成长起来的老前辈。
“孙叔,晚辈尊敬您一声孙叔,是因您以前曾经保护过国公爷,一直鞍前马后,是国公爷身边最忠心的车夫,后来您的腿受了伤,不能继续跟随国公爷,才在家里做个车夫。”
“最初夫人说要查人的时候,我万万没想到这个人是您。”
孙老三只是个车夫,却也是卫苍身边的老人,他这个人念旧,知道孙老三做不了重活,就让他留在府上做车夫,甚至都不用出车。
若是府上的马车有什么损毁,就请他来修一修,日子好过的很。
他的工钱甚至比一般的车夫要高得多,算是留在府上荣养。
孙老三听到冯放这话,不由满心怒气。
他挥舞着手里的酒瓶,狠狠向冯放冲去:“狼崽在,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冯放一个侧身,干脆利落提膝一顶,就让孙老三整个人缩成了虾米。
他三下五除二锁好孙老三的手,把他整个人死死压住。
“孙叔,有些话您不用同我说了,去同夫人说吧。”
家宅里的这些小事,暂时先不用惊动卫苍,崔季和谢知筠就能处置。
孙老三被他捂住了口,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被他提留进地牢里。
另一边,谢知筠已经到了厨房前。
她刚要吩咐尤二管家,一会儿就去边上的膳厅问询,崔季身边的赵嬷嬷就上了前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谢知筠面上笑意盈盈,她点头:“我知道了,嬷嬷略等一等。”
说罢,她对卫宁淑招了招手。
“大妹,一会儿你同你三嫂一起询问,我有些事,得去忙了。”
卫宁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她结结巴巴:“长嫂,我不成的。”
她眼神游移,面色苍白,显得异常紧张。
谢知筠心里微叹,却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她伸出双手,牢牢固定在卫宁淑的肩膀上。
“大妹,此事对府上很重要,也不难办,长嫂相信你能做好,再说,这不是还有你三嫂吗?”
谢知筠冲纪秀秀丢了个眼神,纪秀秀立即就说:“就是,你放心,还有我呢。”
纪秀秀牵起卫宁淑的手,对她道:“这样,一会儿我教你如何算账,你来打算盘,我来问,如何?”
卫宁淑被两个嫂嫂这么一说,顿时更没了主意,就在连翻的“你能行”“你可以”的肯定里,不自觉点了头。
谢知筠悄悄对纪秀秀比了个大拇指,纪秀秀却道:“你记得,要当众夸我。”
谢知筠笑出了声:“好好好,一定夸你。”
这边迅速安排好,谢知筠才跟着赵嬷嬷往西跨院行去。
赵嬷嬷别看年纪大了,走路却很快,跟在谢知筠身边不仅不喘,甚至还能提前指路。
“少夫人,冯校尉抓了个人,已经压入地牢了,”赵嬷嬷低声道,“夫人让来请您,一起去地牢说说话。”
说说话的意思,就是她们两人先行审问,看看这人到底有何异处。
谢知筠满脸惊讶:“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嬷嬷不知今日抓人的事跟谢知筠要查账有关,闻言便立即安慰:“兴许是想要逃走,到了后门就被冯校尉抓了,没有闹出什么事。”
谢知筠便道:“这就好,这就好。”
这可真是太好了。
冯放是谢知筠安排去后门的,从那个梦境来看,这个所谓的背叛者就不是个沉稳性子,他一直活在担惊受怕里,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刺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