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莞贵人虽还得势,但到底难以顾及,宫中丽嫔娘娘主事,她在宫里日子也不算太好,嗓子倒是好了,声音却无法恢复,章太医已经回圆明园了,她难以安眠,太医院随便指了一个小太医给她调养,现在精气神很差,整日恹恹的,住一块的富察贵人也不爱搭理她,嫌她晦气。”苏木说,有些迟疑地问:“小主的意思……”“宝鹊倒是事无巨细的回禀,不急。”余莺儿说,她笑笑,“马上入冬了,京城的春风也快吹进紫禁城了,她也该发挥最后一点作用。”
苏木敛目不语,并未多问。她只知道小主许多话她并不能完全懂得,也知道小主有时候仿佛比旁人多长了一双眼睛,能清楚洞悉许多还未揭露出的算计。沾染了麝香的誊本、华妃主谋沈答应假孕和皇后指使产婆几件事,像是未卜先知,总能化险为夷,或从中获取益处。
小主很不一般。苏木如此想着,心中又隐隐生出一点骄傲来,她还从未见过有十六岁的女子能像小主一样的聪慧,兼具狠心。
小主一定能好好的走下去,苏木微微笑着。
大约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秋嫣这时进来回禀,莞贵人来了。
“去请。”
苏木扶她坐起来,她看着门口的方向,待一抹俏丽的青烟色身影走进,她脸上也挂起和煦明媚的笑容。
“甄姐姐,你来了。”余莺儿说,“苏木,去沏杯普洱茶来。”
“你记得我爱喝普洱,我也想着你怕苦,每天这样喝补药,可不难受,给你带了新酿的桂花蜜来,最是清甜。”宫人接过槿夕和浣碧手中的蜜罐以及一些绸缎衣衫和珠饰的贺礼,甄嬛笑着坐了下来,两人虽是平起平坐,也无需行平礼问好,很是熟稔。
甄嬛仔细瞧了她几眼,放下心来,“今日气色要比昨日好。”
“昨日我那样痛,哪能有什么好气色,白得吓人倒是。今日好歹缓过神来,又见了弘冀,自然心情舒畅,看着也就精神了。”
“说来,还未恭喜妹妹晋升贵人,我这做姐姐的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相赠,只亲手绣了几个肚兜想给弘冀穿,我手艺不佳,还望妹妹不要嫌弃才好。”
“你亲手绣的,我们六阿哥高兴还来不及,他成天在肚子里听我俩说笑说话,指定认得你。”
甄嬛也期待的笑了起来,她生得明眸皓齿,如此更多几分清丽,“刚听秋嫣说弘冀还睡着呢,等会我去瞧瞧他,一定玉雪可爱。”
“他白天眠一个时辰多就得醒一次,他胃口大得很,嗷嗷待哺的,现下也差不多快醒了。”余莺儿说,恰巧苏木沏了茶端来,便吩咐她:“你去告诉乳母一声,若六阿哥醒了喝完奶就抱来这。”
“我也该瞧瞧咱们六阿哥生的有多俊俏,必定和额娘一般好看。”甄嬛接过刚烹好的茶浅浅抿了一口,不知想到什么,高兴的神色又忽的黯淡下来。
“姐姐是想眉姐姐了吧。”余莺儿说,语气也有些低沉,她轻叹一声,“当时我们几人在杜宣亭中,那样热闹,欢声笑语的,转眼竟——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这肚兜原本还有眉姐姐孩子的,没成想……是一场空,还让姐姐陷了进去。”
第30章
结束
甄嬛一时默然,垂下眼睛不语,很是感伤的模样,余莺儿便又安慰她几句。
“这些日子我一如咱们商量好的,并未在皇上面前提起过眉姐姐一次,免得让皇上想起更加烦心。我前些日子托了芳若姑姑在那帮忙照顾眉姐姐。”甄嬛下意识看向周围,压低了声音,“眉姐姐这会子递了信出来。”
余莺儿叫宫人都下去,顷刻间殿内只余她们二人,甄嬛才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叠的方正的宣纸。
“嬛儿:饭菜有毒,得敬嫔相助,无虞。敌在暗,不可轻举妄动,请务必自保,勿为我操心,与莺儿互为依靠,以待来日。”
甄嬛脸色肃然,她看向余莺儿似乎想寻求答案,“有人想杀人灭口。”
“敬嫔与姐姐同住一块,若姐姐那出了错漏敬嫔怕是也要被人拿住难逃罪责,且眉姐姐与她一向交好,她必然会护着眉姐姐,先别担忧。”余莺儿说,“现下眉姐姐还能书信提醒你我二人,便知她未自暴自弃,只要我们在,眉姐姐就还有希望,我们应该如眉姐姐所言,静静等待机会。”
“是,以待来日。”甄嬛又皱起眉头,语气夹杂着不安,“温实初从家中给我带话,刘畚迟迟未能抓捕,究竟是被灭口还是逃得千里之外,我心里不免忧烦,怕姐姐没有能沉冤得雪的那一日。”
“等,就要耐得住。敌在暗,我们在明,她们对付了眉姐姐,很快就会是你,是我,若我们沉不住气,一个都逃不掉。”余莺儿警醒她,“姐姐你要记住,我们不得不防范,你盛宠已久,而我高调诞下皇子,她人已视我们为眼中钉,不管是皇后,华妃抑或是其他嫔妃,人心难测,我们现在,只有彼此了。”
甄嬛眼神凝重起来,从她得宠那一刻起到如今的盛宠不衰,不知是多少人厌憎的对象,眼巴巴想看她跌入深渊的都在暗处蠢蠢欲动,只等她露出破绽便争先恐后蜂拥而至将她撕碎,她早已退无可退,惟有一争。
“我们几人又何曾害过别人,一味的隐忍从不生事,可却还是有人想要了我们的命这样歹毒。陵容的嗓子,眉姐姐的身陷囹圄,还有为你接生的产婆,狠毒到每样都令我惧怕心惊。”甄嬛紧紧握住余莺儿的手,陵容受挫,眉庄落难,莺儿侥幸逃过,而她连敌人都看不明,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莺儿被动到只能遭人暗害,而自己毫无应对之力,既然有人要斗,那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莺儿,我既是你姐姐,一定会护住你。”甄嬛深深看着她。
两人交握的掌心温度与她眼中满涨的情绪,准确传回余莺儿心中,她笑起来回望甄嬛,点点头,“不止是姐姐护住莺儿,我亦尽全力护住姐姐。”
她们心照不宣地将安陵容排除在外,聪明人之间,落下一个带有感情又夹着利益的稳固缔盟。
滚烫的热茶已经变成可以顺畅入口的温度,甄嬛端起那盏放下的茶,欲品了起来。
“是什么味道。”甄嬛却未立刻饮下,她细嗅几下,确认般闻了闻手中的茶杯,又觉不像,她有些疑惑,“你殿中似乎有股异香,之前从未闻过。”
“噢——你说的这个吧,是卫临调制的香。”余莺儿眼神转向桌上放置的一盏插瓶桂花,“见过血的殿中下人们再怎么打扫也难免有股味道,我一闻到就想到昨日的痛苦,心里很不舒服。院中折下的一从桂花香气稀薄掩盖不住,卫临那有自己调制的一种香,除了寻常香料外还掺杂了一些草药,可以安神。熏香味重,六阿哥还小若在我这便不太好,苏木聪明,是将香料碾碎了糅在水中,再泼洒在桂花上,融合了多种气息,我倒是觉得好闻得很,味道独特些。”
“左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掩盖一二罢了,尽量不让自己闻到那股子血腥气,少些烦恼,但那痛苦我怕是一年都忘不掉。”余莺儿无奈地说。
不止香味,这法子也是有些独特,甄嬛笑笑,饮茶的手微顿,突然面色一僵,缓缓转头盯着那盏花瓶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她很小地出声,像是自言自语:“掩盖?”,忽的她又恢复如常,只是眼中寒意乍现,“是啊,掩盖住就好了。”
见她如此,余莺儿眸光一闪,也露出一个莫名的神情,等甄嬛回过头来,她迟疑问道:“怎么了,这香有什么问题吗?”
甄嬛摇摇头,整个人的状态似乎和刚才有些不同,具体何处乍看却也说不上来,若是非要说的话倒像是眼神更为锐利了,她开口道:“没什么,只是想通了从前未想通的事,倒是豁然开朗了。”
她又问道:“那两个产婆,你打算如何处置?”
“晚上皇上会来我这,届时我会回禀皇上。”余莺儿沉下了语气说,“我生产一应事宜都由皇后统管,婆子是剪秋让内务府安排的,皇后自己也见过,现在出了这样的问题,虽说不完全排除她人收买的可能,但皇后,她决不是面上这般和蔼模样。”
余莺儿似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幽幽道:“当时你还在病中的确不知道,我怀孕后去中宫请安,她明面上当着众人面夸赞我,实际是字字不安好心,我那时形单影只,她分明是想挑唆别人来害我,旁人也许看不出来,可我自小在宫中尝遍冷暖,这样的伎俩已经见怪不怪了。”
是啊,甄嬛此刻无比认同,她勾起些笑,向来纯挚的面容带上了少有的讥讽之色,她倒又想起了原先的一件事。她装病避宠的时候,剪秋前来,在她跟前大说了一通,句句暗示眉姐姐抢了本该是她的宠幸,像是挑拨她和眉姐姐的关系,那时她并未多想,后又见了皇后平日的宽和,更加认为只是剪秋随口一说罢了,从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她当真愚蠢,连同那些香气馥郁代表新贵入主的金桂,更显得她从前像个傻子。
这些事她即使想明了也并未开口,纯粹是认为没必要,说了也是徒增莺儿的烦恼罢了,有些事只关乎她自己,她便自己记在心中,来日自当好好算账,免得说了莺儿听着更烦心,有碍月子期间的安神修养。再则,发现麝香后她装病避宠,欺君之事她不想暴露分毫,莺儿聪慧难免会猜到那时她的时疾有异,发觉二者有关,还是不宜犯险的好。
如今想来,竟觉那成日张牙舞爪,横行霸道的华妃都顺眼起来,跟丽嫔一样,嘴上不饶人,但凡有个坏心思都写在脸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眉庄一事那样缜密阴毒的设计,的确不像她的作风。
“此事即使揭发出来,只怕在皇上面前也揪不出幕后黑手,有些人位高权重,又有太后撑腰,总能找到替罪羔羊。”甄嬛冷冷道,竟已默认是皇后的手段。
余莺儿对她的转变并不奇怪,只顺势接下她的话,作一副无奈的模样说:“她自然不会是傻子,产婆肯定不是与她和剪秋直接接触,甚至产婆可能都不知道是为谁做事,看来内务府虽由华妃把持,但也有她的内应。这次,恐怕只就是翦除她一个党羽罢了。”
“夫欲善其事,必先知其当然,至不惧———”甄嬛也知道至多这个结果,并不着急。
“而徐徐图之。”余莺儿缓缓接上。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过弘冀后,甄嬛回到碧桐书院,她心思急转,闲坐不住,立马叫小允子去找慎刑司服役的小施打听情况,闲月阁除了贴身的几个宫人,其余下人均被罚至慎刑司了。
她又叫了佩儿去其他地方打探消息。
等二人回来,带来的结果一如猜测。
甄嬛连连冷笑,存菊堂、延禧宫、钟粹宫根本就没有皇后亲赏的桂花!唯独她碎玉轩得了那禺州进贡的金桂,真是天大的恩赏,给她好大的脸面,若不是她无意发现,她日后就跟那芳贵人一样,不止,她碎玉轩所有宫女都要惨遭荼毒,她们何其无辜,她又何其无辜,还有那无故小产的芳贵人更是无知无觉就失去自己的孩子,疯癫到打入冷宫,至今都不知仇人是谁。
若不是莺儿无心之举,让她想起这件事来,她恐怕至死都还遭受蒙蔽。
甄嬛环视周围站着的人,见到浣碧、流珠、槿夕,佩儿,心里更是起火。
她曾经刚得知麝香一事,她只是庆幸后怕,却从未如此生气。
她以为她只是恰巧入住碎玉轩,倒霉承担了那份不属于她的阴毒手段,她不知道原来这一计早就是一石二鸟,生生给她准备的。是她,差一点就连累了她视为姐妹的几人,她如何能不恼怒。
她以为害了陵容、眉庄、莺儿,下一个就是她,没想到她才是第一个,从踏进这紫禁城的那一刻就被人玩弄算计。
难怪近年来,只有曹贵人平安生下温宜,她受华妃庇护,皇后根本不敢妄动,或许也是她故意为之,唯有华妃的人才能诞下皇嗣,造成宫中人人疑心皆是华妃造下这么多的杀孽,谁又能想到是那个一向宽仁待下,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的继后。
一想到从前她尊敬皇后的模样,更觉作呕。
她面色从得知消息开始就难看得吓人,几人都急切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身上不好,不舒服,她好的很。
她深呼吸,压下心里拔高的情绪,缓缓开口:“我从前竟是个傻子,受了别人的算计还浑然不知,我如今方知道真相,当真是叫我惊喜。”
几人不明所以,甄嬛也不想说那么多,从前麝香一事便只有她和温实初二人知晓,说的越多越错,越惹麻烦,她只告诫他们,行事谨慎小心,以后景仁宫送来的东西一律经温太医查验,再送入库房,一切不可声张。
如此,也算是给了众人一个信号:景仁宫不可信。
小主既不想说,自有她的考量,几人也并不多嘴问什么,只心里牢牢记住。唯有槿汐,想起那日在海棠树根下挖出的东西,小主生病的异常就是那日开始的,小主打听桂树,难道是和景仁宫……槿汐心中已隐隐有个猜测了,难怪小主如此生气。
夜间,胤禛果不其然又来绛妃轩,有了弘冀,两人感情升温得很快,相处间是肉眼可见的温馨舒适。
余莺儿适时提了产婆的事,不出二人所料,皇上震怒,却丝毫不疑皇后,只命人严查此次经手产婆一事的内务府督办人员,同时对产婆严刑拷打,务必供出幕后黑手。不出一日,婆子很快便吐口是内务府副总管姜忠敏收买指使她们二人,家中还有姜忠敏给的钱财物件为证。
证据摆在眼前,姜忠敏脸色灰败,对罪行供认不讳,他不想死,直言是梁官女子指使他。
按姜忠敏的陈述,梁官女子嫉恨同为宫女出身的昭贵人,明明容貌不比她出众,一个就能扶摇直上,另一个却只承宠一月就被弃之不顾,怨恨嫉妒下于是找到曾经与之有几分交情的姜忠敏,将所有身家用来收买,只想看昭贵人垂死挣扎再一命呜呼,换得自己一息痛快。
据敬事房记录,自登基以来,官女子只有两位,其实本该是三位。一位是养心殿出来的但已经病逝的柳官女子,一位是御花园出来的梁官女子,还有一位便是倚梅园的昭贵人,宫女出身但越级晋封。
梁官女子承宠后只过一月便再未得召幸,既无位份又无宠爱,所处的宫殿很快便形同冷宫,无人问津,听伺候的宫人说性情已经有些可怖了,又在不甘和嫉妒的催化下,作出如此行径,倒也合乎情理。
胤禛知道后,许久,才终于从记忆深处忆起这样一个人,但也只大约记起有这样一个人,样貌气度已全然模糊了。连仅有的一刻相处都记不起,他与她自然也无情分可讲,只感慨一声歹毒心肠,死后扔于乱葬岗罢了。
梁官女子并无申冤的机会,她连一句话都未曾吐口,一条白绫直接断送了她凄苦的一生。
得到消息后的余莺儿和甄嬛倒沉默良久。皇后做事很绝很利落,一天不到就能铺陈好前因后果,将自己摘得干净,仅有的一点失察之罪也自请惩处,如此贤德反得皇上宽慰。
最令她们心头不适的,是梁官女子的死。可想想,若是自己有一日也跌到如梁官女子这样的谷底困境,被随意拉去顶罪处死、任人宰割的,就是自己,原本迟疑的心又好像硬了几分。
菩萨金像端坐慈笑,仿佛能解世间一切忧愁,两炷檀香燃起,白烟袅袅,飘散再消散,是两张略带虔诚与抱歉的年轻面容。
事情的真相就此掩埋。或许皇上有过怀疑,后宫众人也有过怀疑,但都不重要,有些事,需要一个结局。
第31章
私语
圆明园本是避暑纳凉之地,一向很少待到这时候,因顾忌昭贵人产后虚弱和六阿哥太小才一直未曾动身,如今她方出月,时间转眼也到十一月,该回紫禁城了。
红砖垒砌的高高宫墙内干净如新,一如去时,只有这风打在身上更冷冽、萧瑟了。
永和宫不再是清雅宁静的小居,因六阿哥入住,皇上特意吩咐内务府整修翻新了一遍,比原先富丽、精致许多。只瞧那摆着的珍异花草,置放的青粉瓷瓶,漆器雕件,无一不昭示着此间主人的恩宠。
前院后院本就打理得十分好看雅致,除了新移栽而来稀有的玉兰海棠种,其余变化不大。院内的腊梅舒展枝叶,绿意盎然,准备迎接它的盛放。倚墙而种的排排桂树谢了黄花嫩蕊,幽香不再,却依旧翠绿繁茂,养精蓄锐,等待下一个秋天。
风拂来,树叶沙沙作响,带来有些沁凉的味道,偶卷起几片淡黄的银杏叶飞起旋转,再跌入尘泥,唯松柏直直矗立不曾被打偏分毫。
可惜,余莺儿不喜欢梅花,也不喜欢桂花,更不爱松柏银杏。她喜欢的从来都是玉吐幽香,绿叶红花似火烧的芍药,时机到了,她总是要在这满栽芍药的。
从行宫回来到现在也正好是午后了,出于一些原因考虑,永和宫她又差人上上下下重新清洗一遍,现在正是人声嘈杂的时候。她身旁只带了秋嫣一人,打算去御花园里走走。
犹如踩高跷般的花盆底鞋绣着精美繁复的团花纹,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时候的菊花开得极盛,并蒂而生的秋菊铺满了路径两侧,偶尔能见几株三蒂的,格外好看。色彩明丽大气的黄菊是最多的,其次便是红、紫、白、粉的菊花单簇点缀其中。
这条石子路的尽头是几株攀藤茂盛的凌霄,穿过路径拐角处,就到了垂丝海棠生长的地方,余莺儿随意一瞥,却意外看到了不远处千秋亭中坐着的身影。
亭中的视野很好,她见着了那人旗头上的满翠镶珠和环插鬓钗,那身绛红色的衣裳更衬她肌肤赛雪,矜贵得无可比拟。
她敛起笑意,不疾不徐地走过去,那人也终于看见了她,投来随意又凌厉的一眼。
“嫔妾见过华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似是故意为难,大约十息后,才听得她懒懒的一声,“起来吧。”
“嫔妾方才已走了许久,想在这亭中小坐片刻,不知娘娘可允。”余莺儿问道。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华妃看着她,“颂芝,看茶。”
余莺儿与她相对而坐,桌上搁置了许多吃食,几样点心模样很是新鲜精致,均是御膳房从未进过的,想来是翊坤宫小厨房的手艺。见她多看了几眼,华妃不免有些鄙夷,小门小户是没见过世面的,她好似大发慈悲地说:“昭贵人那里想来是难有这样的点心,本宫也有些吃腻了,不若都赏与你吧。”
“那嫔妾就谢过娘娘。”余莺儿笑着说,似乎没听出来话中的挖苦,“能得娘娘赏赐,是嫔妾的福气。翊坤宫糕点的美名嫔妾耳闻许久,一直未能有幸得去翊坤宫中拜见,娘娘果真大度端和,竟都赏于嫔妾。”
华妃眉毛微挑:“噢?妹妹竟想来翊坤宫拜见本宫,怎不见你差人传话过来,若是妹妹前来,本宫岂有不见之理。”
“娘娘尊贵无比,嫔妾身份低微,即使有心却也不敢冒昧,若是娘娘首肯,嫔妾自然愿意常在翊坤宫尽心侍奉娘娘。”余莺儿说,她端起面前那盏茶汤清亮的雨前龙井品了起来。
“妹妹一张嘴倒是惯会说话,也是,跟莞贵人在一起久了,想必这嘴皮子的功夫也要厉害不少。”华妃说。
“嫔妾说的都是真心话,娘娘可是错怪嫔妾了。”余莺儿抬眼看着她,眼里盈着清浅笑意。
华妃即便再轻狂也心中有数,眼前这人有宠有子,同为贵人可比曹琴默能耐多了,又怎会轻易投诚于她。她冷哼一声,似挑衅道:“既如此那妹妹真心本宫岂能辜负,不如明日起便日日来翊坤宫与本宫好好说话,本宫自当好好招待妹妹,只怕妹妹没有此心,倒害了本宫的一番好意。”
余莺儿面色不变,从容接道:“能得娘娘如此,嫔妾怎敢不尊。只是皇上最是宠爱娘娘,翊坤宫中常得皇上眷顾,妹妹又怎好时时在旁打扰。弘冀还小,嫔妾也要费上不少心思,但若有空,嫔妾一定前往,不敢辜负娘娘盛情。”
提到弘冀,华妃心中一跳,突想起来曹贵人说的话,眼神霎时幽深起来。
「昭贵人羽翼渐丰,假以时日皇子长成,地位稳固,再想除掉也有心无力。」
「杀母夺子,以来固宠、揽权。」
她那时还在犹豫,别人的孩子再得皇上喜爱,与她也终究不够亲厚,她总是想要自己的孩子,可这么多年……
华妃久久未接话,余莺儿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她缓缓起身,再走近,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语,华妃掀起眼皮斜她一眼没有拦,她倒想看看她想做什么。
清脆又绵柔的声音低低传入耳间。
若说前面几句算作诚意叫人怀疑心动,也叫人认识到这个看似温良女子的阴险狡诈,但后面,完全是叫她心里砸起惊涛骇浪。
葱白的手指绞起,手中的丝帕瞬间被攥起几道痕迹,华妃面色一变,好看的眉头下压,一双妩媚又锐利的凤眼直勾勾盯着她似要将她刺穿、看透。
余莺儿淡淡笑着,丝毫不惧她那威摄意味甚浓的眼神,“娘娘可拭目以待。”
“那本宫,就好好等着。”
听着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看着余莺儿那岿然不动的模样,一时失态的她倒像落入下风,华妃自然恼火,她嘴角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眼中狠意毕显,“时间一到,你就给本宫在阴曹地府好好筹谋。”
她那般神态,不显刻薄,独有一股张扬肆意的美。
“娘娘生气起来,鲜活可爱,美貌更甚六宫。”余莺儿真诚夸赞。
什么?
华妃心起疑惑,顿时被她这莫名的一出噎住,面色变得有些奇怪,张张口竟不知道说什么,这人说的什么浑话?
“嫔妾告退。”这四个字语速极快,像是生怕对方反应过来。
冒犯了人,此地不宜久留,余莺儿转身没有丝毫犹豫便走了。
瞧那看起来落荒而逃的背影,华妃才后知后觉,一时气结,她竟被这蹄子调戏?!
精致的茶盏被失手扫落,应声而碎,淅出一滩清浅的茶水,颂芝垂眼盯着,几乎透色的茶犹如一面水镜,隐约映射出那张即便恼怒也艳色惊人的朦胧面孔。
其实,昭贵人也并没说错。
回到永和宫中,宫人还在仔仔细细清扫,左右无事,她倚坐在榻上,肩上轻披素帛,捧了一卷书,低头看着,发髻素雅,鬓上流苏垂落,垂眼安静的模样好似在品文鉴诗,心思却完全不在此。
站得高,跌得越痛。她总在分析,梳理,再筹谋,不容许自己犯错。
她是有些人的心腹大患。按照之前的猜测,如果是想要她死,皇后不会先于华妃动手,她几计不成还损了一名得力之人,永和宫对她几乎是全然防备,她亦深知永和宫的棘手。
以皇后的性子,应该是刺激挑唆华妃和齐妃,不管是谁先忍耐不住,等到有人动手,她身死或废,皇后便早已暗暗拿住把柄再适时候告知皇上,得意忘形的害人者被揭露遭挫,只能为皇后做嫁衣,再有太后推波助澜,弘冀最终为皇后所有。
这样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又完全撇清嫌疑的,她用得最为顺手。
齐妃因三阿哥,对皇后多少生出一点戒备之心,但她蠢钝无比,难保不做她人棋子,她也应亲自登门拜访,好好提醒一下。
华妃纵横六宫,心狠手辣,最厌恶有人夺她宠幸。皇后知道她有曹贵人出谋划策,也迟早对永和宫下手,自然想做那个螳螂捕蝉的黄雀。
至于其他人,说实话,暂时还没那个谋略,还有胆量。
三阿哥性子软弱无能,自上书房后便不得皇上喜欢,鲜少过问,但曾经好歹是养在宫中唯一的皇子,借着这个光母子二人得势不少,可如今到底不同了。她的六阿哥出身的确不高,可再如何低微终究是宫中盼了多年才再得的一位皇子,又有一张得天独厚的脸庞,长相与皇上极为相似,或许是想到自己儿时的苦楚,皇上几乎把他捧在手心里疼爱,怕冷怕热怕他难受,日日牵挂,宫中不是顶好的物件玩意都不敢往永和宫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中宫不计,永和宫的宠爱和实际地位仅次翊坤宫,她已是贵人之首,嫔位只是时间问题,只要资历一深,便是囊中之物,届时只空有年久资历的丽嫔、敬嫔自然也被牢牢压下。
况且她年轻,若再有孕诞下一子,而满宫继续无所出,到时候的尊卑地位和局势,要有大变。
且敬嫔、沈眉庄可以被皇帝捧起当成制衡华妃的一枚棋子,难道她就能逃得过?现在论来,她只会是更有力、更合适的棋子。
她丝毫不介意,要制衡,皇帝就得让天平两端保持一定的、相对的重量,他就必然要给她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权力,她乐见其成,甚至求之不得。
一年不到,她从一个低微宫女走到这里,并没有表面那样风光轻易。她时刻绷紧自己,掰开了心思面面俱到,装饰好温良的面具,柔情的话语几经斟酌,暗自忖量着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多少人想看她失宠、看她笑话、看她小产痛苦,她偏偏不如别人的意。
她想要很多的东西,想要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可世上聪明的人太多了,算计人的时候她自然也惶恐过不安过,可是这些多余的情绪没有用呀,只会让她畏手畏脚,有这样的功夫还不如多动脑子,输了也死得其所。
御花园中捏住了华妃的痛点,她有十分的把握华妃暂时不会再动任何手脚。齐妃,她倒好防备,只要她送来的东西统统扔了,一点不沾,保准没事,直白的狠毒带着几分愚蠢,令人想笑。
现在——只等冬天来了,再走。
初春悄临之际,时疫破土而出了。
余莺儿的视线从手上的书卷移开,转头看向窗外略显苍凉的景象,微微一笑,残忍之意转瞬即逝。
十二月,初雪。
接近年下,京城的热闹更甚从前。十里长街,华灯璀璨,四面人声鼎沸。
有名的销金窟如意坊坐落在最北端的街心,镶金雕彩的门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络绎不绝的人影来来去去。有失了精气颓靡走出的,双眼死气沉沉,有揣着甸甸金银直直走进步履如风,势在必得的。擦肩而过,寥寥一眼,走出的仿佛看见了几个时辰前的自己,进的也顿了脚步,歇了气焰,开始惴惴,很快又扬起意气,阔步走了进去。
冷风过,他拢了拢身上不足以御寒的薄衫,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奢靡繁闹的赌楼,暗自想着卖了女儿有了本钱一定会赢回来。他仿佛又找回了之前的精气,佝偻的身子直了起来,也不冷了,神情得意起来,只快步赶往家中。
这里的人只能看见掷酒梁手中变换摇摆的骰子,再睁大了眼睛疯狂嘶喊,或倾家荡产或一夜暴富,无人会在意一个身躯被活生生拖走,他的喊叫在这里激不起任何波澜。
不起眼的后门直通暗巷,两道高高狭窄的石墙,构成这一方天地,暗得月光都难以渗进,是处置犯了规矩赌徒的屠宰场。利刃刺进皮肉划过,是沉闷的一声,鲜血迸射,墙上地面陈年的血渍得以滋养,红得鲜艳,一股浓烈的腥气。
地上的人早已不再挣扎,他的血好像流尽了,只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