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些时刻,似乎她的身体、她的一切,都在被他爱惜与珍视着。这是种错觉,让人心情愉悦的错觉。
洗完澡,走出去时发现他正半躺着看手机,林夏拾起了针织衫套上。
“走了?”
他放下了手机,正在看着她穿衣服,她回了嗯。
“一夜情?”
“不是。”林夏走到床边坐下,“我在电话里说的,就是我想的。”
程帆忽而捏住了她的下巴,沉默地看着她。
他不说话时,人非常严肃。若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看,强大的气场更是会让人感到逐渐窒息。纵使刚刚有过最亲密的交流,此时林夏心中都有了莫名的畏惧,也许她招惹错了人。
正当林夏要推开他的手,想着不行就再道个歉,人就被他拖到了床上。
周而复始,当温柔不复存在,当灭顶的欢愉再次袭来时,她知道,她没有了结束的权利。
周倩一大早带了她妈董莉去市里的一所三甲医院。
不论工作日还是周末,医院总是挤满了人。挂了个专家号,医生还没上班就进来,在机器上取了号排队,等候区已经坐满了一大半。等了快俩小时,才轮到她们。
周倩跟着进去时,被医生赶了出去,说我这里要检查,你不能在这,她只能出去。
董莉脱了裤子,躺在了床上,跟医生说,“这两天下边很痒,一趟又一趟地跑厕所,憋都憋不住,白带还变多了。我买了左氧氟沙星回来吃,但没什么用,还有点疼了。”
医生边检查边问她,“最近有夫妻生活吗?”
董莉心里咯噔一声,突然就想起了之前,邻居说她下边瘙痒,吃阿莫西林也没用,被人提醒了说,你老公去外边浴室的,你赶紧去医院看看吧。
医生这么一问,她又不是傻子,身体有什么异常,自己最清楚不过。
到了这个年纪,还是极偶尔有那么一两回,感受到医生用棉签刮蹭着,她都难以启齿,“有。”
没听见医生说话,董莉不放心地问,“这个还有的治吗?”
“取了样要去检测下,才能确定。”医生看了眼心里大致有数,脱了手套去洗了手,“好了,起来吧。”
董莉穿了裤子坐起来,“医生,不要跟我女儿讲这是什么病。”
医生见多了不肯承认被老公传染的女人,有同事多说了几句就引起患者纠纷的先例在,她也聪明地不多说,看了眼这个女人,很明显是个农村妇女。
“我会写在病历本上。”一通敲击键盘后,打印机作响,医生拿了单子给她,“去缴费吧,二十分钟后再来。”
周倩看着她妈出来,赶紧迎上去,“妈,什么毛病啊?”
“估计是尿道炎。”董莉拿着单子往缴费处走去,“上个礼拜是夜班,年纪大了吃不消,熬不住免疫力下降估计就感染了。”
“妈,年初我就让你换份工作。”周倩语气中带着责怪,“我都赚钱了,说每个月补贴你一千,你为什么不换?你这个年纪,哪里还能吃得消上夜班的工作。”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这么辛苦不还都是为了你吗?我回去就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清闲的差事。”
嘴上这么说着,但也没想换一份。将近五十的女人,哪里那么容易找工作?
董莉交完了钱,“在这呆了都快三个钟头了,一口水都没喝上,你去帮我买瓶水。”
“好,你马上去拿药吗?”
“对,拿了药再去找下医生,人这么多,估计还要排队等一下,你先去给我买水吧。”
看了女儿下去后,董莉去找了医生,医生说要挂水,看不懂那个药,估计是抗生素,回去还要再吃药。
看到确诊病名时,事已至此,她没什么情绪。
当交完药钱,再拿着好几张结账单,把挂号费、检查费、操作费和药费等加起来算了下,董莉心痛到不行,比她下边都要疼。恨不得回家捅了在外面不三不四的老头子,让她花了这么多钱。
但董莉没有在这里的医院挂水,把药和病历单都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包里,准备带回去挂。镇上有个赤脚医生,平日里伤风作痛了,都跑去那来一针,见效非常快。乡下医院现在都不怎么让打针挂水了,跑到城里又无比麻烦,要不是女儿陪着她来,大医院这么多道弯弯绕绕的规矩,她都要头晕。
周倩在一楼的便利店买水时,接到了林洲的电话。他问她在哪,知道她和她妈在医院,一会就准备回家时,他说来送她们回去,他知道她一向舍不得打车。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周倩找到了她妈,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先是说了有朋友顺路带她们回家,就迅速换了话题,问了尿路感染,光是吃药就能好了吗?还需要来复查吗?
在学校的生理学课上知道了女性在生殖类细菌上暴露的风险比男性大,但周倩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连一次妇科检查都没有做过。她也没多想,她妈突然的尿道感染,可能就是自己说的,太累了,免疫力不行,各种病就来了。
心不在焉的董莉没察觉到女儿的异常,喝着水敷衍了句,吃了药,多休息休息就好了,没什么大问题。
直到上了车,才反应过来,女儿说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董莉上车,跟林洲打了声招呼,暗自瞪了眼女儿,等我回家收拾你。
她讨厌王秀萍,连带着人儿子都看不惯。
真没见过离了婚还赖在前夫家不走的,王秀萍住着乡下的别墅,之前工作也不辛苦,养孩子和家用不用自己花一分钱。老太太在的时候,经常跟着出去旅游,国外都玩过了。去日本旅游回来时还染了一头紫发,在村里到处溜达着炫耀。
被出轨了一次,就能一辈子理直气壮地靠着前夫养。
孙玉敏这人真有气度,自己辛苦赚的钱,不介意被人这么花。但凡换个平常女人,迟早把前妻给赶出去。
到家时,董莉都睡着了,车开到了家门口,被女儿推搡着才醒来。
下车时周旺财正拿着钓鱼竿回家,手里还提了桶龙虾。看到女儿和林洲同时从车里下来时愣了下,但随之喜笑颜开,热情地跟林洲打了招呼,“洲洲回来了啊。”
“周叔。”
“最近忙吗?”
“还行。”
董莉下了车,看到门口另一个桶里还有几条鱼,“你去人林建业池塘里钓鱼干什么?别人回头找上门,他这人小气的要死。”
周旺财烦死她讲话不分场合,人侄子在这,你就不能等人走了说吗?
他做出一副尴尬的样子笑了笑,看到林洲要走时,连忙送了两步,说你妈在家呢,正在做饭,我路过时都闻到香气了。
董莉看着丈夫谄媚地送走了林洲,冷笑了声,“你可别做梦人家能当你女婿。”
周旺财没理她的阴阳怪气,拿着龙虾进了院子,“倩倩,我今天给你做麻辣小龙虾。”
董莉将包藏进了柜子里,扯过女儿开始盘问,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的,多长时间了,有没有越界,你怎么想的。
周倩很烦她妈这样,但都被看到了,干脆一次性全部承认了,最后说了句,这是我的事,你们别给我操心,说完就跑上了楼。
周旺财没看到母女俩这一出,心里正想的挺美。
林家那么大的生意,最后不还是要交给儿子吗?要是他女儿能和林洲结了婚,那他不就和林建华成了亲家。嫁妆他得要笔大的,不过也不能太多,要女儿能在生个外孙,地位稳固了,他还用愁钱?
在钢丝厂上班辛苦,他也快干不动了。
厂子现在是林夏在管,她仗着是林建华的女儿,对他这个长辈,都越来越不放在眼里,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哪里还有一开始把他当师傅时的恭敬样?
这么大的厂都要靠他在管,一年这么点钱,他赚得容易吗?她跟她老子一样抠门。
小龙虾下锅爆炒,加了料炖煮,他正要出去吹会空调时,董莉走进了厨房,顺便把门给拉上了。
“你个老畜生,在外面勾三搭四,怎么不把自己给玩死呢?”董莉上来就骂,“你还传染了病给我,晓不晓得我今天在医院花了多少钱?”
周旺财傻了眼,“你没事吧?”
“年纪一大把了,你能不能要点脸,要不是我瞒着,你女儿就知道你在外面有个老相好了。”董莉早知道,周旺财在钢丝厂里有个老相好,挺多年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总要过下去,“你那个老相好的,是不是也在乱玩。得了病,传染给了我。”
“好了好了我错了,今天去医院花了多少钱,我一会给你。”周旺财呵了她一声,“小声点,别让倩倩听见了。”
“你还知道你女儿?对了,她跟林洲在一起,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旺财含糊地说了句,“之前从林建业那听说了,我当他放屁呢。这不挺好的吗?恋爱自由,随她去。”
董莉皱了眉,“你怎么跟他混在了一起?他这人从不和没用的人打交道,你少跟他混,别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那不是说明我很有用吗?”
“得了吧,注意点,别玩了一身病,还要我来服侍你,到时候直接把你拉火葬场去。”
林洲说好了回家吃饭,到家时,王秀萍才把放在灶台边的菜端到了饭桌上。
厨房朝北,做饭时开了窗通风,都无法避免夏天不出一身汗。林洲原本想给家里厨房装个空调,但客厅里的空调他妈都不舍得开,更别说让他装厨房的了,只能作罢。
“妈,怎么突然喊我回来吃饭?”
“回来看看你妈都不愿意了?怕你工作太辛苦,给你做点好的补一补。”王秀萍夹了只河虾到他碗里,“这是我一大早去水库买的,只要放姜和盐煮下就很鲜。”
“最近工作有点忙,没顾上回来。”
“你爸不是都去美国了,你怎么还这么忙?”
林洲被他妈搞得哭笑不得,搞得老板是他爸,他就能偷懒装个样子的,“你怎么知道他去了美国?”
王秀萍叹了口气,“那个孩子的忌日,他怎么能不去?”
出那事时,林洲正被外派到非洲。又不是自己孩子,震惊之余,王秀萍考虑的是,要不要让林洲回来参加葬礼。毕竟这一家子,身份都挺尴尬,万一孙玉敏自己没了儿子,又看到她儿子去吊唁,心态失衡弄的不开心呢?但不去,礼节上说不过去。
但王秀萍想多了,葬礼没有在京州办。
林洲筷子一顿,想起了那个并没有与他相差几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小时候见到林玮文,他粉雕玉琢,漂亮到常让人误解他是个女孩子。
他们见面次数并不多,顶多是过年时见一面。过年时家中人来人往,一群孩子在楼上房间里,林玮文很大方,从主动分玩具,到教他们打游戏。
还记得林建华在饭桌上都说他儿子在家看动画片,就把日语给学会了。
自然不是他这个儿子。但很奇怪,林洲对他,一个天然得到所有人爱的孩子,却没有嫉妒。
长大后的林洲知道,只有身处同一生态位,才会有竞争、恶意与攻讦。他们不在一个圈层里,又何谈嫉妒?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而林玮文,对世俗的竞争都没有兴趣。很早就去学了艺术,对公司经营不感兴趣,父母也很纵容他,不要求他进集团做事。
林洲并不想提一个已经走了的人,但被她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林夏并没有随着一起去美国。
他一直不太想去了解父亲家的事,进公司做事不免有接触,此时他问了一个现在想来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林夏小时候没有在本地长大?”
王秀萍年纪大了,想了好一会。从她出生那年开始想,那一年有什么事印象深刻。
“想起来了。”她喊了声,“那一年过年,你爸给了老太太一大笔压岁钱,老太太还给了我一点。”
顺着这笔钱找回了很多记忆,“那一年公司生意非常好,接了好几个大单子,全年无休,甚至还外包点出去。那时林夏出生,她妈没有时间照顾她。据说是找了个保姆,保姆很不负责,会偷偷地掐孩子。老太太这肯定不会给她带女儿的,她就把女儿送到了老家,让她妈带。”
王秀萍不肯承认那个女人很能干,月子都没坐完,就去忙工作了。
当时这个决定,谁也没觉得惊讶。公司上升期,日进斗金,不能停下,保姆当然比不上自家爹妈的照顾。
林夏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后开了灯,才发现这是在主卧。另一侧没有了人,但被子有些凌乱。
她摸了下头发,才发现浴帽不在头上。
昨晚回来时已经是凌晨,前一晚没睡好,一天来回的奔波,洗完澡已经累极,涂了个面霜。不想被包的七零八乱的头发弄湿了枕头和被套,在困的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还不忘换了个方向横着睡。想着一会他洗完澡出来,她肯定会被吵醒,先眯会再起来吹头发。
好像她的确是醒了下,眼皮重的睁不开,隐约知道自己要换个方向,不能防碍着他睡觉,但又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迷糊中感到一阵温热的风吹去了头皮的湿意,一只手在头皮摩挲着,很舒服。
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那双手如此耐心地捋着头发用慢热的风在吹,大概率是做梦。即使是梦境,她还是很放心而踏实地睡了过去。
此时看到被丢在地上的浴帽,这是他帮她吹了头发?
第26章
林夏出卧室时,发现程帆没出门,手边放着杯咖啡,穿着灰色的居家服,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这人爱读书,在家时,经常会拿本书去附近咖啡馆看个半天打发时间。某牌的咖啡常被人吐槽难喝,但家里几万块的咖啡机,也不妨碍他出门喝点涮锅水。
今天他倒是稀罕,窝在家里翻着书。
昨天出门一趟,脸有点干,她准备从冰箱里拿片面膜时,靠近厨房就闻到了一阵香味,灶上一口橙色的珐琅锅,下面的火正开着,掀开盖子,是一锅番茄牛腩汤。番茄和洋葱几乎快炖到融化,浓稠的汤汁咕嘟咕嘟着。她拿了筷子尝了口牛肉,已经软烂,彻底吸收了佐料的酸甜与鲜美。
白芹已洗了切成段晾置在沥水篮上,电饭锅上显示还有十分钟。
家中厨具齐全,甚至讲究美观,与整体的厨房装潢风格相配。干净更是不必说,保洁会定期上门打扫卫生,但不做饭。
两人是会做饭,毕竟都是留过学的,就是很少做。偶尔在家吃饭时,煲汤,煎牛排,蔬菜生吃或白灼。
这个番茄牛腩汤显然已经超过她的预期,没想到这么好吃。
此时程帆走进来,看了眼电饭锅,对她说:“炒个白芹就能吃饭了。”
“你这牛肉炖得不错。”
林夏撕了片冰凉的面膜,边走出厨房,边敷在了脸上。再去了卧室将浴帽和他昨晚脱下的睡衣拿去了洗衣房,将衣服分门别类装进洗衣袋里扔进洗衣机。
又顺手收拾了一堆没拆封的护肤品小样,准备下次送给家政阿姨。这个阿姨做事勤快,做两年了,也没偷过懒,犄角旮旯里每次都不忘打扫。她从不与家政阿姨闲聊,过节会发红包。
组建家庭,都不必说为彼此配置保险、置产投资等大的方面,这些家庭琐事,就算能花钱让人代劳,自己也得花点心力。
到餐厅时,一锅汤,一道蔬菜,和两碗米饭已经放在了橡木桌上,他正拿着两双筷子从厨房走出来。
两人都把家当成私密空间,几乎不邀请朋友到家里来吃饭。餐桌并不大,倒更像是个书桌。买的时候,不为配货,就想着能两用。她在家不想呆书房时,就搬了电脑到餐桌上办公。
林夏夹了一筷子白芹,火候控制得好,依旧爽脆。
“是你昨天带回来的白芹吗?”
“嗯。”
“你今天怎么不去上班?”
“昨天累着了,今天想休息一天。”
林夏看了他一眼,刚刚在浴室发现了换下带着汗臭的健身服。他都已经早起去健身房锻炼完了,没看出来他哪里累了?
算了,人老板,想休息就休息
她没说什么,就听到了他问:“今天下午你还去公司?”
“对,有事要处理。”
他听不出情绪的“哦”了一声。
林夏也没问他有什么事,要有事安排,他肯定会跟她讲。
没吃早饭,有点饿,也是这个汤太开胃了,她舀了两勺汤泡米饭。就着蔬菜和牛肉,很下饭。她夏天难得有这种胃口,竟然又去添了碗饭,谁让他刚刚就给她盛半碗米饭的。
结果一不小心就吃多了,汤泡饭在胃里很占地方。有点撑了,精力都被用去消化食物时,人很容易困顿。
她去了客厅,躺在沙发上,拿了毛毯盖住了光着的腿,想休息一会。
窗外夏日漫长,屋内一片安静。
都市之中,车马喧嚣,常在钢筋水泥的高楼中行走,变换阵地时对对盎然的绿意视而不见,只想着找个有冷气的地纳凉。偶尔能听见鸟叫,却难得能听到蝉鸣。
在昏昏欲睡的午后,快要睡过去的林夏,却听到了蝉的叫声。
京州家中的院子里,有一颗颇大的树。
被接回来时,她常常站在树下玩蚂蚁,听着此起彼伏的蝉叫。哥哥总到天黑时才骑着自行车回来,爸妈不用应酬时,一家人会在院子里吃饭。
对比“林玮文”的名字,她觉得自己的名字随意极了。爸爸姓林,她生在了夏天。估计是懒得费脑筋,就叫了林夏。
也是这个季节,她哥走了,与她的生日隔了不到半个月。
林家的祖坟在一个山头上,是发达之后迁过去的。林建华找人看了风水,说那块地风水极佳,能够福荫子孙。
而孙玉敏,没有把林玮文葬在那块地上,把他带去了美国。
脱离了肉身的桎梏后,那样自由而不羁的灵魂,再也不用受任何束缚。
不必在一个荒凉的山头,不必被纳入一个家族。连祭拜都不要,不留下一座墓碑等着来年上坟。
在美国办的葬礼,找了华人牧师。
听着祷告时,他们面容肃穆到看不出哀伤,谁都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表现,没有痛哭流涕,没有语无伦次说着不舍。在平静地送他最后一程,绷着的弦谁也不能现在就断。
当扶棺的孙玉敏将胸花放在棺木上时,眼角落了一滴泪。那是林夏,第一次看到孙玉敏的哭泣。即使,只有一滴。
被水泥浇筑的棺木放入墓穴后,林建华铲了一捧土,盖在了棺木上。
抬眼望去,这条山坡上,是大片的草地与绿意,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海,是他的葬身地。死亡给了他解脱,却给活着的人套上了枷锁。
仪式结束后,孙玉敏没有走,林夏陪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大海。离得远,听不到波涛声。两人没有讲话,林夏看着汹涌的海水,一道道白色的波浪,想象着海浪拍击在岩石上的声音。
看海时,便没了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孙玉敏突然开了口:“他走的前一天,去找过你。”
从一片蔚蓝之中抽离,林夏茫然地转头看了她妈妈。
“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能看出他的不对劲?”
看着妈妈质问时的凌厉表情,她没有说话。
梦中的林夏看着坐在长椅上的两人,看到自己开了口,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看到,孙玉敏突然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去。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她看着离去的背影,想喊,但喊不出口。
此时,林夏知道自己醒了,是在做梦。但她睁不开眼,心脏像是被压着,喘不上气。梦里被拉扯着想要昏睡过去,但对窒息的恐惧让她极力挣脱着醒来。
当感受到一双手在推着自己的肩膀时,她倏然醒来。带着急促的喘息睁眼看着对方,是程帆。
刚刚吃完饭,他将放进洗碗机,又顺手做了杯咖啡。端着咖啡回客厅时,发现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想继续拿着上午的书翻两页时,发现睡着的她正皱着眉头,像是在忍耐着某种痛苦,他当即就推醒了她。
在梦中的窒息太过害怕,现实的她知道她对孙玉敏说了什么,孙玉敏不回头看她时的等待太过漫长,各种委屈交织在刚醒来又不太清醒的她身上,看到正弯腰看着她的他时,林夏忽然就伸手抱住了他。
贴着他结实的身躯,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恢复到平稳,她的大脑仍无法正常运转,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头脑一片空白。
这样的姿势于他来说并不好受,双手插进她腰两侧的缝隙里,皮质的沙发随着力道微微下陷,她腰部怕痒,下意识闪躲着,却更方便他拢住她的肩背,将整个的她抱了起来,自己随之坐到沙发上,将她放到腿上。
她仍是没有动弹,挂在他的身上,程帆轻拍了她的后背,“怎么了?”
被他的声音带回清醒的现实,林夏才发现自己用了多大力道、多紧的在抱着他,双腿被分开,整个人都坐在了他的身上。
双手渐渐松开,他的手正摸着自己的脸,将粘在脸上的头发捋到脑后,又问了她一句:“做噩梦了?”
林夏想说什么,但正如跟梦中一样,她说不出口。
对人有期待,有时是件很糟糕的事。
期待过后的失望,会很让人难受。
想起上次他一句“我觉得你应该控制下你的情绪”,就足够让她清醒。
“没事,我睡懵了。”
看着她作势要爬起来,程帆拉住了她,“真的没事?”
林夏笑了笑,“真没事,下次不能吃完就睡,挺不舒服的。”
说完她就从他身上爬起来,毛毯随着起身的动作彻底从光裸的小腿上掉落,略发软的腿刚立到地面时差点没站稳,她将毯子捡起来放到沙发上,发现他正看着她。
林夏低头亲了他一口。
谢谢你,喊醒了我,不让我那么难过。
当唇舌被他纠缠住时,她推搡着他的肩,“下午有会,我得出门了。”
压过心中一阵不知是不悦还是失望的情绪,从她的唇上离开时,他说:“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
下午是项目会议,听各个项目经理汇报下手头的进度,具体实施过程中出的问题汇总讨论,有时还会遇上各部门之间的扯皮,当场就要在下面吵起来。
这种会开得很烦,人太多的会议也开不出个结果,所以一两个月才把人召集了开一次。
也是林洲进公司后,第一次与林夏出现在同一个会议上。
众人私下里早就聊开了,以后公司是不是有戏看了,这两人在董事长面前,是不是得上演一出夺嫡的戏码。
一个孙总的女儿,一个长子。
不知会选谁?但即使你们斗的你死我活,可别殃及了我们这些池鱼。
林夏扫了下边一眼,先挑了一个最近工作小错不断的经理发了难,让他们迅速进入了开会的状态。
一个个的汇报着,她偶尔追问个问题,秘书在旁边记录着会议纪要。也许是她脸色实在难看,毕竟平时她还会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今天下边竟然没吵架,结束的比想象的早。
会议结束完以后,人陆陆续续出去。林夏坐着没动,喊住了林洲,秘书离开时将会议室的门顺手给带上。
开完会到底有点累,林夏懒得绕弯子,说话很直接:“爸爸安排的位置委屈你了。”
凭林洲的履历,让他进集团从只带项目开始,的确是屈才。
林夏观察了他快一个月,这个人经验丰富、工作能力强,沟通和为人处事也很有一套。若不是他是林建华的儿子,他是不会来这做级别这么低的事情。但他显然,耐得住性子。
“等他回来,我会跟他讲,把你调到更高的级别。”林夏合上了笔记本,见他没主动问,挺满意他这样的反应,不急躁,“副总怎么样?”
林洲倏然抬头,投影仪的灯还没关,一束光打在了她的脸上,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
林夏知道,他想问的是,她为什么放心把他放在这个位置,实权大,几乎是管了整个部门。
作为管理者,她要做的是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
在项目的具体管理上,他专业能力比她强,能够更好地去做具体执行层面的事。一是他有这个能力,二是骤然上位,成为众矢之的,看他有没有本事接得住。
至于林洲要进公司时,她心里的那点介意,并不是针对他。虽然对事不对人很难,但她需要做到这一点。
她起身拿了笔记本,离开前对他说了句:“我们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