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面容白净的太监笑呵呵道:“当然,现下天儿还早,您忙着,奴才在外候着,您随时吩咐。”离临行的还差一个时辰有余,而且今日只是离京,又不是真的打仗,晚个一时半会儿,皇帝还能责怪即将上阵杀敌的儿子吗?江婉柔更不是不知深浅的人,不会耽误太久。
禀笔太监贴心地退下,徒留江婉柔和陆奉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
江婉柔忽而叹了口气,看向陆奉:“孩子们怎么办?”
骤然得知这个消息,除了困惑,茫然,无措,江婉柔倒不怎么害怕,在陆奉身边,她总是安心的。至于陆奉担心的随军艰苦,她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再苦,能比再秦氏手底下苦?
她唯独放不下三个孩子,淮翊才六岁,两个小的还没有断奶,她从来不曾离开他们身边。
陆奉沉默许久,问她:“决定了?”
倘若她方才没有拦他,他此时应该在去皇宫的路上。
江婉柔露出一个苦笑,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嗯。”
这不是皇帝随意派小太监传的口谕,是明黄色的圣旨,皇帝身边的禀笔太监宣旨,寻常官宦人家,接到这种圣旨是要供奉在祠堂里的,如果因为她,搅弄陆奉和皇帝父子之间起嫌隙,她岂不成了“红颜祸水”?
红颜大多薄命,她还没活够。冬日的冷风拂过,江婉柔的心绪前所未有的冷静,她只有一个念头:此时决不能得罪皇帝。
听了她的答复,陆奉眉宇间露出一股焦躁,他道:“你不信我?”
她是他的妻子,难道他陆奉无能到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吗!
陆奉神色冷硬,黑眸中带着未散的怒意。江婉柔靠近他,拽他的衣袖,他不动,江婉柔得寸进尺,用小指勾他的手指。
她道:“手冷。”
陆奉扫了她一眼,反握住她的手,两人一同走到廊檐下。
江婉柔忽然“噗嗤”一笑,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身,道:“好了好了,受这无妄之灾是我,你怎么生气了?还要人哄。”
“淮翊现在都不要我哄了呢。”
陆奉被她缠得没脾气,“不要胡闹。”
江婉柔道:“事以至此,与其怨这恼那,不如早做准备。旁的好说,我唯独担心孩子们的安危。”
淮翊大了,尤其陆奉受封齐王以来,陆淮翊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他一声“世子爷”,小小年纪越发老成。至于两个小的,幸好接回了丽姨娘,淮翎和明珠格外喜欢外祖母,有这俩小祖宗闹着,丽姨娘脸上的笑容多了,整个人也似枯木回春,愈发容光焕发。
府中的奶娘、嬷嬷是江婉柔产前便挑好的,用的得心应手。只要能保证孩子们的安全,其他的,江婉柔没有太大的担忧。
陆奉给了她一颗定心丸,“放心,旁人的手伸不到齐王府。”
当年幽州的教训足够深刻,陆奉把自己的心腹一分为二,一半随他出征,一半留守王府。明里暗里的,齐王府固若金汤。再则,皇帝尚在,只要几个王爷不打算立刻黄袍加身杀进皇宫,他们不敢暗害皇嗣。
即使当初的恭王,陆奉也没有动他的儿女们。
江婉柔心下稍安,时间紧迫,她立刻让人收拾她的衣物行装。好在王府虽大,就住她们一家,不像在陆国公府那样人口繁杂,衣食住行皆由内务府操办,她手头上没活儿,不用找人替她管家。外有常安,对内,江婉柔安排了四个跟了她许久的嬷嬷以及翠珠掌事,金桃则跟在她身边,贴身照顾她。
和丽姨娘告别,抱了抱故作镇定的陆淮翊,轮流亲了亲眼眸圆溜溜、流着哈喇子傻乐的龙凤胎,翠珠红肿着眼睛,给江婉柔收拾好了行装。
生怕主子在外受委屈,翠珠准备的很细致,裘皮大氅,皮衣皮帽,衣裳首饰脂粉,毯子细软,手炉,她爱吃的糕点,甚至还不忘在夹缝中塞两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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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江婉柔哄道:“好了,别哭了,如若这一仗顺利,兴许明年就回来了。”
“你还埋怨我只带金桃不带你,一点儿小事就哭鼻子,我怎么敢把大事交代给你?”
翠珠揉着红肿的双眼,抽噎道:“不……不哭。”
“就算不哭,王妃也不会把要事交给我。”
“谁说的,我把你留在府中,才是对你委以重任。”
翠珠小儿般的情态冲散了江婉柔的离愁别绪,她莞尔一笑,把她叫到身前耳语几句,渐渐地,翠珠圆乎乎的小脸逐渐紧绷,狠狠点下头。
她肯定道:“奴婢定不负王妃娘娘所托!”
多耽误了半个时辰,在众人不舍的目光中,江婉柔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这马车不如她经常坐的那种宽敞华丽,亦没有小案宽几,软枕茶水,它甚至很小,只够坐得下江婉柔和金桃两个人,却厚实坚固,地盘沉稳,能走得了泥泞的山路,挡得了箭矢刀枪。
金桃从随身的包袱中拿出个软枕靠在江婉柔身后,入目满眼陌生,直到这一刻,江婉柔才滋生出真正离别的情绪,心里仿佛挖了个洞,空落落的。
这时,外头传来陆奉低沉的声音,“我在外面。”
江婉柔忽然鼻头一酸,轻声道:“你能不能进来呀。”
她想被他抱着。
车外沉默许久,江婉柔也觉得自己痴人说梦,陆奉道:“等出城门。”
高高的城楼上,皇帝率众臣为陆奉践行,江婉柔原以为她这个“王妃”至少得露个脸,陆奉让她安生呆着。她在马车里吃完了三块酥饼,车轮滚滚向前,江婉柔甚至没有上去见皇帝一面。
她好奇地掀开车帘,巍峨高大的城墙被遥遥甩在后面。今天天气好,惨日薄照,天空是极轻的淡蓝色,隐约飘着几朵稀薄的白云,半拉太阳若隐若现。
江婉柔抬起头,怔怔瞧着,一时竟挪不开眼睛。
从宁安侯府,到陆国公府,再到齐王府,她住的宅院越来愈大,墙也越来越高。庭院深深,即使在最宽阔的齐王府,她抬头往上瞧,只能看见高墙里那片四四方方的,逼仄的天空。
原来天上,竟有这么大啊。
江婉柔得了趣,好奇地梗着脖子打量,许久,忽然眼前一黑,陆奉高大的身躯逆着光,挡着了她的视线。
随着一声“吁——”,金桃识趣地起身腾地儿,陆奉长腿一抬,不用马凳踏板,利落地侧身入内。他遮住江婉柔的双眸,淡道:“闭眼。不怕瞧坏了眼睛。”
果然,江婉柔后知后觉,刚才日光不刺眼,她看得入迷,如今眼眶里一阵阵刺痛,闭着眼,眼前依旧白茫茫一片。她看不见,只能听到陆奉沉沉的声音,“拿冷水,巾帕。”
过了一会儿,眼皮忽然覆上一层冰凉,江婉柔惊恐地一直往后躲,被陆奉缚住双手,死死按住后脖颈,不能动弹分毫。
“夫君,我冷。”
“忍着。”
第81章
第
81
章
你也要紧
陆奉语气冷淡,
连续敷了几次冷巾帕,江婉柔的眼前的白光渐渐消失,直到完全变黑,
她缓缓睁开双眸。
“暧,不疼了。”
陆奉紧绷的身躯微微放松,他告诫道:“荒径野途,险象环生,切勿掉以轻心。”
江婉柔从前没有见过这样广阔的天空,她笑了笑,
“只是一时入了迷,
我以后就知道了。”
陆奉紧抿薄唇,对江婉柔不在意的神情有些不满。
在外不比府中,陆奉自身敏锐机警,
他的属下个个如他一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江婉柔不是他的下属,
是他的妻子。
沉默片刻,陆奉道:“我把你送到将军府,你安心呆着,
不要乱走动。”
凌霄身为戍边大将,
把妻儿家眷安置在距驻军三十里地的卫城,快马一日便能来回。在军情安稳大多时候,凌霄大多住在卫城的将军府。
江婉柔诧异道:“我们不一起吗?”
面对陌生的一切,
身边只有一个金桃,江婉柔此刻宛如一只稚鸟,只想待在陆奉的身边。
她紧紧抱住陆奉的腰身,依恋道:“夫君,
我不想离开你。”
看她这副稚鸟恋巢的小模样,陆奉的心越发柔软。他安抚地抚摸她的脊背,温声道:“柔儿,听话。”
他从来没有打算把江婉柔带到军营里,卫城守备森严,吃穿用度虽比不得京中,好歹有御冬的炭火,有热汤热饭,不必在外挨饿受冻。将军府的大夫人是陆清灵,江婉柔曾经是她的“长嫂”,陆奉不必担心她受委屈。
这是陆奉想的两全之法,江婉柔仔细一琢磨,也觉得甚有道理。幸好她从前广结善缘,逢年过节,从来没有落下远嫁的小姑子,在陆奉恢复身份后还给陆清灵写了封信,大意为虽世事无常,但她们之间的情谊依旧,她永远把陆清灵当妹妹看。
五分真五分假,总之,江婉柔把关系维持的不错,陆清灵自从嫁人后,不似之前那样刁蛮任性,将军府离营地不远,军情安稳时,陆奉还能回去看她。
陆奉笑了笑,没有回答江婉柔近似“天真”的话,她以为打仗是每日早朝点卯,双方约好时间再动手?实际情况是半夜吹响号角,一旦开战,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他道:“我早些接你回去。”
今日陆奉格外温柔,逼仄的车厢里,两人紧紧贴在一起,虽没有炭盆火炉,江婉柔靠在陆奉温暖宽阔的怀里,心想也没有那么难。
很快,江婉柔发现她错了,错的彻底。
住还好说,虽然营帐单薄,但烧着柴禾,晚上有陆奉这个人体火炉,江婉柔倒是没有受冻。江婉柔曾自诩过过苦日子,但她同样忘了,那已经是很多年的事了。
她养尊处优的日子过的太久,盛开在暖房中的娇艳牡丹,不管根茎多么坚韧,骤然来受到外面的风霜,难免水土不服。
入口的膳食单一,基本上是干肉、馒头、腌菜等易储存的干粮,和府中每顿八菜一汤,饭后的茶水瓜果点心相比,堪称天壤之别。江婉柔不叫苦,陆奉瞧见了,给她打野猪、飞禽,他烤的肉又焦又香,江婉柔满目崇拜地看着陆奉,觉得他比府中大厨还厉害!
膳食上有陆奉时常为她“打牙祭”,别的方面就没那么舒坦了。江婉柔从前腹诽陆奉那些富贵堆里的臭毛病,她同样不遑多让,她在府中日日洗浴,在外面只有走到沿途有人家的小镇村庄上,才能痛快洗个热水澡,快的三日,慢则三五日,她觉得自己都快馊了。
更熬人的是赶路,旁的陆奉尽量照顾她,但是军情刻不容缓,陆奉没有因此暂缓行程,赶路急,越往北越多崎岖山路小道,舟车劳顿,江婉柔吐了好几次,二十天下来,面色青白,软乎乎的双颊逐渐清瘦。
陆奉不是不心疼,一次在荒郊野外,江婉柔蔫蔫趴在他的膝盖上,说想洗澡。距离路程还有十天左右,陆奉沉思一瞬,难得破了例停下休整。他叫人去河边挑了担冷水,就地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炉灶,烧一锅热水,供她擦身。
江婉柔灰扑扑的目光瞬间发亮,她搂住陆奉的脖子,“叭”地亲了一口,激动道:“夫君真厉害!”
在府中,陆奉的衣食住行皆是她一手操办,他跟大爷似的,穿衣脱靴都要人伺候,到了荒凉的野外,江婉柔发现,陆奉很厉害,方方面面的厉害。
他会打猎烤肉,即使在寒冷的冬季也能打到飞禽走兽,从不空手而归。他能辩别好吃的野果和有毒的果子,能精准的判断水流的位置,会粗略地预判天色,连她们的帐篷都是他亲自搭建,比别的营帐更牢固,挡风。
每一件,在陆奉眼里不值一提,在江婉柔眼里却新奇有趣,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陆奉。被她夸赞的陆奉撩起眼皮,道:“简单擦身即可,不许超过一刻钟。”
在外,他一贯是这种命令的语气,江婉柔习惯了,反正陆奉不会像惩罚下属那样对她,最多训斥两句,好不容易擦回身,她擦的很仔细。直到陆奉黑着脸把她裹起来,她又是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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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又是撒娇,没有把陆奉哄好,当晚,她病了。
江婉柔身体很好,在府中经常练舞强身健体,比寻常闺阁女人强健许多,撑过这么久的舟车劳顿,这一回,虽然营帐里烧着暖烘烘的柴禾,但单薄的营帐终究难挡寒风,她擦身太久,感了风寒。
她烧得小脸红仆仆,幸好江婉柔心细,给陆奉准备的行囊中有常见药材。灌了药,江婉柔依然不醒,陆奉眉眼阴沉,用大氅裹起她,翻身上马,沉声吩咐:“去前面的小镇休整两日。”
离他们最近的镇子,名曰:“落云镇”。
*
一处幽静的院落,郎中顶着身旁人冷冽的目光,为榻上的女子把脉。良久,他颤巍巍收起手,道:“普通风寒而已,这位夫人脉象稳健,并无大碍。”
“那她为何一直不醒?”
陆奉看着榻上的江婉柔,她双颊通红,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看的他心痛。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在陆奉心里,这是他的无能。
郎中道:“大人莫急,夫人可能是累了,睡一觉,捂捂汗就好了。”
陆奉想起赶路的艰辛,沉默不语。他走到江婉柔身侧,粗糙的指腹摩挲她的脸颊,问:“休养多久?”
“当然是越长越好。”
这位夫人生的国色天香,肌肤像雪一样白,郎中初见以为看见了天上的神妃仙子,这等美丽的女子,连年纪一大把的郎中都舍不得她受苦,特意说长了时间。
“最好修养个十天半个月,等好利索了,再动身不迟。”
陆奉摆摆手,让郎中下去。夜晚降临,在昏黄的烛光中,江婉柔缓缓睁开迷蒙的眼眸。
“醒了?”
她的手被陆奉紧紧握着,她一动弹,立刻被陆奉察觉。江婉柔浓长的睫毛翕动,闭眼又睁眼,好几次,终于清醒过来,原来她现在已经不在王府了。
怪不得,眼前的房间整洁却简朴,桌椅陈设还不如府中大丫鬟用的富贵。
她贯来娇气,如今又受了大罪,陆奉以为她会哭闹,甚至做好了哄她的准备,谁知江婉柔醒来第一句话,“夫君,妾是不是耽误行程了?”
她眼中浮现浓浓的愧疚。从京城一路北上的这些日子,经过繁华的城池,起初尚觉新鲜,官道两旁酒肆茶坊错落,商旅往来,驮货的骡马打着响鼻,是京中感受不到的烟火气息,很自在。
可越往北走,更多的是偏僻的小镇,荒芜的村庄。土坯房歪斜错落,柴扉半掩,门口老妪枯瘦如柴,守着小半碗糙米野菜粥,喂怀中瘦骨嶙峋的孙儿。田间荒芜一片,卖炭翁守着炭车,满脸黑灰却卖不出几块炭,瘦骨嶙峋的乞儿满脸麻木,孩童们衣不蔽体,小脸冻得青紫。
江婉柔起先看不下去,要金桃去给买些馒头给他们,陆奉却道:“没用。”
她救得了一个,十个,百个,救不了全天下的穷苦人,吹在陋巷的风无拘无束,却也寒冷刺骨。陆奉对她说,这不算什么,真正苦寒的是边关百姓,不仅要为生计奔波,还要面对穷凶极恶的外敌,烧杀抢掠,不留性命。
真切地感受过,江婉柔才知道陆奉肩膀上的担子有多重,下面人给陆奉禀报前线军情,江婉柔留意听了一耳朵,排兵布阵,她听不懂,但她知道死了很多人。
她挣扎着起身,躺在陆奉有力的臂弯里,她虚弱道:“夫君,正事要紧。”
陆奉抚摸她的脸颊,幽深的眸光沉沉。
“你也要紧。”
他既然把她带在身边,又怎能弃她于不顾?
陆奉从未对她说过情话,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让本就病弱的她红了眼眶,她磕磕绊绊道:“那……战事……”
“有凌霄。”
陆奉沉声道:“安心养病,勿要多想。”
他喂了江婉柔一碗药,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江婉柔眼皮发沉,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陆奉看了她许久,起身出门,走到前院的简朴的厅堂,昏暗的烛火下有两人在此等候,一个是闻风赶来的县令,一个是陆奉的老熟人,裴侍郎裴璋。
见他进来,两人立刻起身行礼,陆奉大马金刀坐到上首,没有理会慌张谄媚的县令,对裴璋道:“办好了?”
裴璋点点头,“幸不辱命。”
第82章
第
82
章
前尘已矣
突厥骤然撕毁盟约,
皇帝在派陆奉督军之前,下令就地处决陈复。裴璋执行完皇帝的御令,回京城的途中路过落云镇,
正好减赋税折子批了下来,虽只有三成,也大大缓解了此方百姓的困苦。
回京不急,因梦中作祟,他对落云镇有种莫名的感情,在此逗留一阵,
助这里的县令理此地诸事,
没想到恰好遇到北上的陆奉。
落云镇的县令是个体格圆润的中年男人,眼睛细长,面色谄媚又至于不惹人厌。他忙道:“启禀王爷,
那陈贼的头颅已于月前送往京城,裴大人办事,王爷尽可放心。”
陆奉淡淡扫了他一眼,
县令立刻被吓得身体僵直,双手交叠身前,凸起的肚腩把官袍撑得紧绷,
显得十分滑稽。
“下去。”
一个小小的县令,
着实入不了陆奉的眼,跟他说句话都是屈尊降贵。裴璋朝县令笑了笑,温声道:“刘大人,
你先回去吧,劳烦再寻几个好厨子,几个嘴严的下人。王爷一路风尘仆仆,准备些酒菜,
慰劳诸位大人们。”
县令千恩万谢地退下,待前厅里只剩下两人,陆奉忽地冷哼一声,“你到是会做人。”
在京城八面玲珑,如今到了穷乡僻壤的小镇,连个芝麻官儿都对他马首是瞻,陆奉不得不承认,裴璋有几分能耐。
裴璋勾起唇角,“不会做人,又怎能担负起王爷给予的重任?”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默契地止住话题。
裴璋低头喝了一口茶,落云镇太穷了,即使这里上好的茶叶,不及京中的次品,入口,唇舌溢满苦涩。
裴璋恍然未觉,他放下茶盏,问:“王爷欲在此逗留多久?”
陆奉道:“十日。”
“十日?”
裴璋微挑俊眉,意味深长道:“前方,恐怕等不了这么久吧?”
陆奉看向他,眸光像刀一样锋利,“裴璋,你逾矩了。”
裴璋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没有别的意思,王爷勿怪。”
“你最好是。”
陆奉神情漠然,冷冷道:“既然圣上交代的差事办完了,你无需在此久留。”
裴璋微微一笑,“落云镇骤然减赋,刘县令一时惶恐,摸不准上意,不敢动作。送佛送到西,待此间事了,下官自会回京。”
他补充一句,“下官已向圣上奏明缘由,并非有意拖延。”
陆奉冷道,“你既有心,索性留在这里,不必淌京中的浑水。”
裴璋一愣,清隽的脸上神色复杂,“等天下大安,我或许真会留在此处,毕竟这里……罢了,王爷舟车劳顿,下官告辞。”
陆奉看着他的背影,黑眸中的情绪复杂难辨。许久,他起身离开,似乎方才只是寻常的对话。
***
江婉柔睡了足足两日,不用慌张赶路,狭小的房里放了两个炭盆,有金桃贴身照顾,第三日,她身体已然大好。
江婉柔是容不得自己邋遢的,这两天吃得饱,睡得香,连续喝了几贴药,她身上逐渐有劲儿了,便不想整日躺在屋子里,让金桃给她梳妆打扮。
此地苦寒偏僻,江婉柔倒也没有像京城那样珠光宝气地装扮。她穿了件湖绿色的绣花小袄,陪同色下裙,裙边绣着与之相称的嫩柳枝条。金桃给她梳了个垂挂髻,用梅花簪把如云乌发盘起,剩下一股垂在颈侧,走起路来恰如柳丝下垂,和今日绿色的衣裳相互映衬。
她的面容比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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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瘦,原本有些圆润的下颌变得纤细精巧,更显得眼眸乌黑发亮。整个人像一颗亭亭玉立的柳树,在荒芜的冬日里,焕发着勃勃生机。
江婉柔对铜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问一旁的金桃:“王爷呢,今天怎么不见他?”
金桃回道:“今天前线传来军情,据说凌霄将军大破突厥,开局第一战,是我们赢了。”
“王爷正在前院看密报,王妃娘娘,咱们去找王爷吗?”
北上这一路,江婉柔对陆奉愈发依恋,一日三餐,夜间安寝都腻歪在一处,陆奉也依着她,为此打破了很多原则。比如会一边抱着她,一边给凌霄回信。他那时候神色凝重,薄唇紧抿,一手提笔,如银钩铁划,力透纸背,江婉柔抬眼看他,安静窝在他怀里,心中跟揣了个小兔子一样跳。
陆奉公私分明,在京城,江婉柔自己都识趣地不去书房找他。虽然现在她依然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他抱着她,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膛,这种感觉,很微妙。
说不上来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反正就是不一样。
江婉柔脸上漾起笑意:“赢了?这真是个好消息。”
因她之故耽误行程,江婉柔心里过意不去。这里的膳食粗糙,还不如陆奉烤的野味香,但为了养身体,她咽下不喜欢的黄米粥,尽力用膳喝药,就为了尽早启程。
大夫说十天半个月,她三日就好了。江婉柔没说找陆奉,她走出房门,今天日头好,也没有凌冽的寒风,她眯起眼眸,伸伸胳膊动动腿,感受身体中的力量。
如果无恙,她打算跟陆奉说,今日便启程吧。
锦光院庭院深深,三步一门五步一墙,到处守着丫鬟婆子,江婉柔压根儿没想到有人敢窥视她,她蹦蹦又跳跳,扭脖子,伸胳膊,抬腿,转身,对上一张清隽的面容。
“小心。”
“王妃娘娘当心!”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往前倾,裴璋疾步过来,雪白的靴尖划在泥土地上,又骤然停下。她身后的金桃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的胳膊和腰,没有让江婉柔狼狈跌到。
江婉柔看着眼前的裴璋,心中震惊又复杂。一会儿想自己方才丢脸的样子是不是被他瞧见了,一会儿想裴璋怎会忽然出现,一会儿又想到莫名想到了江婉莹,她神色怔怔,一时说不出话。
好在裴璋不会让人尴尬,他笑了一下,温声道:“下官奉旨在此办差,正要去寻王爷。路过此处,恰好看见王妃几欲跌到,下官来迟,请王妃娘娘恕罪。”
一句话,既说明了他在此地的缘由,又“贴心”地向江婉柔解释,他在她摔倒时刚来,什么都没有看见。
因为这份若有若无的贴心,江婉柔永远无法讨厌裴璋。她尴尬地低下头,理了理袖口和裙摆,轻声道:“原来如此。我无碍,裴大人无须挂怀。”
如若按照往常,此时裴璋应当避嫌离开,可他太想她了,裴璋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衣袖下的手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