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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陆淮翊弯腰行礼,江婉柔疾步走到他身边,问道:“用过膳了吗,我叫人重新上几个菜?”

    陆奉任由她脱去自己的大氅,敛下眼皮:“嗯。”

    在皇宫只垫了几块点心,他确实饿了。

    陆奉是锦光院的天,他一回来,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得围着他转,趁空隙,江婉柔给淮翊使了个眼色,让他赶快走,别一会儿又被陆奉逮着考校功课。陆淮翊冲母亲笑了笑,他胸有成竹,却不好拂了母亲的好意。

    陆奉根本没有往这边瞧,仿佛知道他们的眉眼官司,他淡道:

    “戚先生如何?”

    戚先生是陆淮翊的老师,江婉柔曾见过那个胡子花白老先生,当时她还不知道,戚先生竟是宫中教诸皇子的太傅,学识渊博。

    陆淮翊忙回道:“老师很好。”

    陆奉又问:“李师傅如何?”

    李师傅是教淮翊弯弓搭箭的拳脚师傅,陆淮翊想了会儿,点点头,“师傅也很好。”

    “课业上可有不懂的?”

    陆淮翊摇摇头,“并无。”

    陆奉坐下,语气有种风雨欲来的平静,“既然如此,日后多听两位老师的教导。”

    他忽而一顿,补充道:“也不可全听,凡事自己多思,多想。”

    “回去罢,路上滑,当心脚下。”

    陆淮翊躬了躬身,一头雾水地回去。连江婉柔也有些不明所以,陆奉今天的话好奇怪,最后还让淮翊“当心脚下”?这般直白的关心,他从不说出口。

    她试探地问道:“夫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奉这回倒没说不让她操心,他大口撕咬下一口牛肉,“等会儿说。”

    看得出他饿狠了,吃个饭竟吃出了气吞山河的气魄,江婉柔忙给他到了盏水,放在唇边吹凉,递过去。

    “慢点儿吃,别噎着。”

    他前几日那么狠,江婉柔心里有气,可看到陆奉风卷残云的吃相,眼底的红血丝,似乎一盆凉水下来,把她心中的小火苗倏地浇灭了。

    江婉柔自知帮不上忙,还可能给他找麻烦,心里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些年,陆奉对她越来越好,他们还有好几个孩

    cy

    子,她却始终保持着一缕戒心,她从心底觉得,男人靠不住。

    这个想法主要来自宁安侯。

    其实在她小时候,宁安侯对她很好,她也曾调皮捣蛋过,趴在父亲的膝盖上,拽住他的胡须不撒手,姨娘急得团团转,父亲笑呵呵道:“无妨,我闺女儿真有力气。”

    父亲慈爱,母亲温柔,这样幸福的日子在一夕之间轰然倒塌。她原先只当男人薄情,今日秦氏道出真相。

    “因为他懦弱。”

    当年陈王称帝,许多前朝臣子被无端诛杀,宁安侯因有几分才学,又肯溜须拍马,写了几篇赞颂陈王的歌赋,侥幸留得一条小命。后有好事者献言:这些降臣心中认不认您为王,不能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陈王,好美色。

    在陈王大军进京城之前,宁安侯一掷千金,赎下红袖坊最红的清倌儿,丽质姑娘,被传为一桩“救风尘”的美谈。

    宁安侯把丽质和诸位美人,一同献给了陈王。

    后来陈王兵败,向来明哲保身的宁安侯竟趁着祸乱,寻回曾经献出的爱妾,藏于后宅之中。过了几年,丽质有孕,从此世上只有为宁安侯孕育六姑娘的丽姨娘,再无陈王的什么美人。

    宁安侯对丽质有情,不然不会给一个妓女名分,也不会在战乱中冒着风险,再度找寻她,依然愿意给她庇佑。

    他不介意她是否侍奉过陈王,至于丽质对这个曾把她献出去,又曾救她于水火的男人是何情感,旁人不得而知,江婉柔只记得,小时候,她的双亲很恩爱。

    好景不长,在江婉柔五六岁的时候,有人拜访宁安侯,意外见到了丽姨娘的脸,岁月格外眷顾她,她生的异常美丽,让人过目不忘。

    “这不是你那个妾……江兄啊江兄,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子啊!”

    当今圣上对陈王深恶痛绝,挫骨扬灰不够,还要请高僧念足七七四十九天大咒,让他永不超生!陈王的妻妾子嗣,连伺候过他的宫女都杀了干净,宁安侯胆敢私藏侍奉过陈王的美人,是“真爱”了。

    宁安侯的“真爱”,不抵阖府的命重要。

    丽质大约明白了,她欲拔剑自刎,被宁安侯拦下,朝夕相伴多年的爱妾,他舍不得她死。可他又是那样懦弱,既然当年能因为陈王抛弃她第一次,也能因为当今圣上抛弃她第二次。

    他道:“你日后,不要踏出这个院子。”

    他把她们母女放在一方小院里,任她们自生自灭。

    ……

    秦氏神色嘲讽,笑得脸上的褶皱沟壑都深了。她直视江婉柔的眼睛,尖声道:“你以为他不知道你们过得什么日子?说起来你们要感谢我,我给你们留了一条命啊!”

    秦氏和宁安侯年少夫妻,她太了解她的丈夫了,他下不了手,也不敢赌,万一这件事抖落出去,宁安侯府经不经得住帝王一怒。他的不闻不问,实际已经把刀柄递到她手里。

    这样,杀害他爱妾的是她这个“善妒”的正妻,他还能骗骗自己,妄想他一片深情。他的棺椁给那个贱人留了位置,百年之后,他还想与她做一对地下夫妻。

    做梦,秦氏偏偏不如他的意!

    秦氏爱宁安侯,又恨他,恨他处处留情,恨他的花心风流!她留下她们母女的小命,日日磋磨,眼看宁安侯心疼,又看着他怕暴露而胆战心惊。这些年,江婉柔和丽姨娘过得艰难,宁安侯不敢看她们,心中踟蹰痛苦,秦氏报复了她的丈夫,宁安侯和她日渐离心,她心里又真的痛快?

    ……

    江婉柔终于知道,为何姨娘不爱出门,为何提起抛弃她们的宁安侯,她总是神情复杂,欲言又止。上一辈的恩怨,孰是孰非,江婉柔不清楚,她只清楚,姨娘可怜又无辜!

    她想把姨娘接出来,不想她日日待在那一方不见天日的小院了。

    前阵子陈王余孽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江婉柔知道兹事体大,她也没想瞒着陆奉。侍奉过陈王又如何?连男人都在陈王的利刃下不敢反抗,难道要姨娘一个女流拼命吗。

    她生了她,养了她,她万万没有嫌弃生母的道理,只是陆奉……他和陈王有血海深仇,他会介意吗?

    还有她那两个草包兄长,是他做的么,难不成他真为自己出气?

    江婉柔心事重重,陆奉一个人吃了五个荤菜,三碗饭,他拿起茶盏漱过口,问道:“叫我回来,有什么急事?”

    江婉柔还没有酝酿好,道:“夫君先说吧,几日不回,外头出什么大事了?”

    陆奉眸光微闪,他执起江婉柔的手起身,两人一同走到床榻前,他抬起手掌,抚摸她的脸颊。

    江婉柔忙捂住衣领往后退,目光充满警惕,“妾还没好!”

    前几天才那么胡闹过,今天实在遭不住。

    陆奉轻笑一声,难得哄道:“不碰你。”

    “来,让我抱抱。”

    陆奉把头埋入她的颈窝,过了很久,他缓缓道:“阿使那死了,他的小儿子冒顿打败了他的哥哥们,成为新的可汗。”

    “冒顿主战,公然撕毁我朝和突厥世代友好的盟约,向北境驻军进攻。”

    江婉柔呆呆愣愣,突厥的人名听得她头晕,只知道要打仗了,她怔怔道:“那……又要不太平了?”

    陆奉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目光充满爱怜,“对,凌霄已经整军待战,朝廷亦派督军赴北境,掌麾战事。”

    江婉柔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陆奉看着她,道:“钦派的督军,是我。”

    第79章

    第

    79

    章

    抵死缠绵

    心中不妙的预感成真,

    江婉柔神情呆滞,好一会儿,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忽然搂紧陆奉的腰,

    脸埋在他的胸前,闷闷道:“就不能……不能换一个人吗?”

    满朝有那么多文臣武将,她却只有这一个丈夫,他的腿脚还不好。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伤者碰着……他还没走,江婉柔已经开始提心吊胆了。

    陆奉轻叹一口气,

    大掌安抚似地轻拍她的脊背。江婉柔之前总嫌他下手重,

    现在却给她浓浓的安心。

    军令如山,江婉柔也知道自己那是痴人说梦。平复下来后,她低声问:“去多久?”

    陆奉沉默一瞬,

    “不定。”

    齐朝于突厥不睦久矣,多颉曾多次向我朝开战,年少的陆大公子鲜衣怒马,

    深入敌营斩下多颉的人头,才暂时稳定北境。其后阿史那继位,相较于多颉,

    他是个温和的首领,

    效仿齐朝“修养生息”的政策,双方大体上相安无事,阿史那死的突然,

    给两国都带来巨大的动荡。

    冒顿继承了其祖父的遗风,天性好战,正值今年冬天格外冷冽,齐朝是农耕大朝,

    虽有动荡,至少存有余粮,挺到来年春就会缓和。突厥的牲畜和牧马已经冻死大半。那边的棉花主要靠和齐朝通商,但今年本朝都紧俏不够用,根本没有剩余往外头卖。没有粮食,没有过冬的棉衣,只能靠征战抢掠。

    先前突厥送来国书,要求以陈复换边境三年安稳,如今陈复正在路上,突厥公然撕毁国书,如此挑衅,皇帝在龙椅久坐了一宿,吐出一个字,“打!”

    这回不止是把突厥打退,更要把他打怕,就像上一回陆奉神出鬼没砍了多颉一样,让他们一听到齐朝的威名便闻风丧胆!这一仗,注定会很长。

    江婉柔不懂什么打仗,但她了解陆奉,他的每句话都算数。现下他连个具体的期限都给不出,她心里更难受了,低落道:“淮翎和明珠,还不会说话呢。”

    何止不会说话,现在两个小家伙瞪着水灵灵的黑眸,看见这个冷脸的大块头就哭,压根儿不认他们的父王。陆奉的心力有七分放在前朝,二分给江婉柔,剩下的一分留给长子陆淮翊,偶尔才有空看看两个爱哭的奶娃娃。

    淮翊虽体弱,少而老成,谨慎沉稳;两个奶娃娃只管吃睡,陆奉留了人看顾自己的血脉,三个孩子他倒不怎么担心,唯独放不下她。

    上回不过下江南几个月,他临走那天的清晨,她倚在窗前望他,他差点儿走不了。她越发娇气,他不在,他娇柔的妻子该怎么办?

    陆奉沉声叮嘱:“我不在的日子,少出门。如遇难事,进宫寻父皇。”

    江婉柔心里更难受了,父皇天威

    cy

    难测,上回赐的十五个美人还在府里住着呢,有个叫“霜雪”的,四处托人找关系在陆奉跟前露脸,得亏她的人盯得紧,才没有被她钻空子。

    她忽然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倏地抬头道:“你在军营里,都是大男人,那个……怎么纾解?”

    陆奉:“……”

    不舍缠绵的氛围被她一句话打断,陆奉的手狠狠揉了下她肉乎乎的臀尖,他深呼一口气,道:“有女人。”

    在皇帝曾是幽州王的时候,便整顿军纪,不准随意奸淫民女,军营的士兵有营妓,高阶将领不爱碰营妓,会带上一至两个爱妾,在自己的帐子中,只要不因此延误军情,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军营有女眷。

    江婉柔不吭声了,她可不会“贤惠”地主动让陆奉带美妾,她幽幽道:“可惜,妾不能跟着一同去。”

    陆奉笑道:“战场不是儿戏,岂容你这般胡闹。”

    即使再舍不得她,陆奉也从未想过带她随军。一来她是正儿八经的王妃,府中还有三个孩子照顾。二来营地条件简陋,连喝口热水都是奢望,王府深墙大院,小厨房的炉子一日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府内烧着地龙,她在房间里只着寝衣,用膳都不用出门。

    他的妻子就应该这样,在暖房中金尊玉贵地养着,不必受外头的风霜。

    得知陆奉最多在京城留十日,江婉柔舍不得,黏黏糊糊缠着他,两人匆匆洗浴后滚在一处,紧紧搂住的对方的脖颈,交换彼此的气息。

    微弱烛火摇曳,江婉柔的乌发如云般散落,铺在大红色的鸳鸯锦被上。她气喘吁吁趴在陆奉半.裸的胸前,道:“好人,明天再给你,今天真不行。”

    “我……呃……有事跟你说。”

    陆奉也知道前几天弄狠了,他一下一下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哑声道:“没堵你的嘴。”

    江婉柔瞪了他一眼,美眸波光潋滟,双唇红艳润泽,上覆着点点水痕。心想他还好意思说,方才要把她拆吃入腹一样,现在唇还是麻的。

    她平复了下气息,缓缓道:“今日,我那嫡母下拜帖……”

    ……

    陆奉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江婉柔刚开始还有条有理,说到姨娘被献给陈王,因为此事再度被宁安侯抛弃,气得语无伦次。陆奉没有打断她,只用宽阔的手掌,轻抚她的后背。

    等她说完,陆奉道:“你在府中无聊,有岳母陪你,也好。”

    让江婉柔苦闷纠结许久的难题,在陆奉这里根本不值一提。她年纪太小,不可能是陈王的血脉。丽姨娘的事他原先就知道,还是他亲手抹去的痕迹。至于把妻子的母亲接到王府,宁安侯尚在,本不合礼数。

    但陆奉这些年做得不合礼数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而且皇帝也不会说什么,这次出征,原定的人不是他。

    他有腿疾,受不得严寒,皇帝不许他再上战场,架不住几个“兄弟”推波助澜。年纪最小的英王满脸敬仰,“当年齐王兄单枪匹马,一人一骑斩下多颉的人头,震慑突厥多年不敢动弹,如今一个黄毛小儿,齐王兄岂不是手到擒来。”

    敏王斯文有理,“是这个道理。齐王兄熟悉突厥的地形和战法,且和凌霄将军有同袍之宜,此行非齐王兄莫属。”

    滑不留手的敬王看看众人,又看向陆奉,踟蹰道:“不知齐王兄的腿疾现下如何?千金之子不垂堂,虽然边境军情重要,又如何比得上王兄的贵体……量力而行啊。”

    陆奉没有耐心听他们掰扯,直接撩起下袍,对皇帝请缨,“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不用这群居心叵测的兄弟们,陆奉完全继承了皇帝好战的血性,这些年在京中把他憋狠了,之前还有禁龙司,如今统领户部,周围全是战战兢兢的老头子,入目尽是繁杂的户帖赋税,他的长刀擦了又擦,已经许久没有饮过血。

    他心中冷笑,费尽心机把他驱逐出京又如何,以为这样便高枕无忧了?虎符一分为二,凛霄持左,帝王持右,如今右虎符到了他手里,想从他手里要回去,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皇帝迟迟不立太子,陆奉冷眼看着,皇帝嘴上念叨“朕老了”,心里根本不服老,妄想还有十几二十年的时间,选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他等得起,陆奉等不及。

    老狼王盘踞王座,爪牙尤利,但鬃毛已衰,幼狼日渐体魄雄壮,两者必有争雄的一天。此乃天道,草原上的畜生,穿着兽皮的人,皆是如此。

    ……

    陆奉心有大业,唯觉对不住妻儿,她胆子小,又爱瞎琢磨,此行一别,兴许再见已是几载后,他舍不得,又不得不舍。

    江婉柔把丽姨娘接到王府,她有人陪,他也放心些。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下,她抬起眸看他,两人的视线对上,又黏黏糊糊抱在一处缠.绵,迷迷糊糊中,江婉柔心觉好像忘了一件事。

    算了,不重要了,改日再说。

    ***

    陆奉雷厉风行,第二日,丽姨娘就被风风火火接到齐王府。早朝上,皇帝宣布北境起战,齐王赴北督军的消息,举朝哗然。对比起来,丽姨娘这事儿放在平时“不合礼数”,现下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水中,激不起一点浪花。

    宁安侯不敢说话,皇帝对陆奉既骄傲又有愧,王爷们齐心协力把皇帝最“宠爱”的儿子送走,见好就收,不会在这点小事上给他找不痛快。母女终得团聚,江婉柔心里高兴,但这份高兴填补不上陆奉即将出征的难过,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不能互相替代。

    如同上一回送他下江南一样,江婉柔再次给他准备行囊,吃得穿的用的,恨不得样样给他备齐,陆奉这日都很忙碌,深夜才回府。临行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此时相处的时光更显得弥足珍贵。床榻,浴房……大开大合,抵死缠绵,每次到脱力昏倒才罢休,如同一对相濡以沫的涸辙之鲋。

    夫妻俩难舍难分,有句话道:世事无常。

    临行前一晚,陆奉回来得比前几天更早,他亲自问了陆淮翊的功课,百忙之中给他写了三大本字帖,够他用一两年。陆奉这回出门时间久,陆淮翊稚嫩的脸上一片镇定,父王走了,他便是王府的顶梁柱,他会保护好母亲和弟弟妹妹们。

    陆奉摸着他的头,难得夸了句,“好。”

    一家人吃了一顿晚膳,丽姨娘依然不大爱见人,她害怕陆奉这个女婿,陆淮翊大了,行为言谈间亦有其父之风,丽姨娘想近亲却也心怯,淮翎和明珠还是奶乎乎的小娃娃,长得玉雪可爱,丽姨娘天天带着他们,有事做,心胸也日渐开怀。

    最后一夜,在一片黑暗中,两人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说话,紧紧相拥而眠。

    同时,皇宫养心殿,依然灯火通明。

    “混账东西,他们就这么容不下他!”

    皇帝怒气冲冲地把折子摔到地上,伺候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

    身后面容白净的禀笔公公小心翼翼奉上一盏清心茶,劝道:“陛下,气大伤身呐。”

    皇帝不耐烦地挥挥手,咬牙切齿道:“主意打到军需上了,真是朕的好儿子们!”

    王爷间的斗争已经到了明面上,皇帝想视若无睹都不能。几人撺掇陆奉出征,平心而论,朝中确实没有比陆奉更合适的人选,他按捺不发,心想日后多多补偿他,都是他的亲骨肉,陆奉主动请缨,他总不能因为此事,把其他儿子们打一顿。

    没想到几个王爷变本加厉,竟打上了军需的主意。如今外敌当前,几个王爷不蠢,不会在这上面动手脚,只是想提醒,顺便恶心一下陆奉:别看你掌兵马,粮草可在我们兄弟手里。

    几个王爷原本也不对付,忽然冒出个“半路出家”的齐王,甚得皇帝喜爱,此时一致对外,这一仗说不定打个三年五载,别说战场刀剑无眼,就是平安回来,京城哪儿还有他的位置?

    都是他的崽子,皇帝岂能瞧不出他们的小心思?他猛灌一盏茶水,平息片刻,又成了那个

    cy

    喜怒不形与色的帝王。

    他沉声吩咐:“告诉户部,大军所需粮草辎重,皆由朕过目,旁人不得窥伺,更不得插手!”

    “是。”

    他又道:“君持随行带的名单呢,再给朕瞧瞧。”

    陆奉带的人不多,贵在精,皇帝一眼扫到底,都是可堪大用之人,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忽然,他眸光一顿,问“怎么都是男人?”

    对于陆奉,皇帝不仅是一位帝王,还是一个父亲。老父亲除了儿子的平安,还得操心点儿别的。

    皇帝眉头紧皱,“他没带个妾室?朕赏那些美人呢,没一个中用的!”

    这话儿身后的太监不敢接,他讨好地笑道:“咱们王爷心有丘壑,不重女色,一心为圣上分忧。”

    “这是圣上之福,亦是万民之福啊。”

    皇帝可不会轻易被花言巧语迷了心智,他哼笑道:“他啊,朕这么多儿子,没有比他更重女色的了!”

    知子莫若父,他把他那王妃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陆奉因什么不带随行的妾,他再清楚不过。

    “唉。”

    良久,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儿子最像他,脾性独断执拗,他不喜欢,谁也逼不了他。

    皇帝拿起笔,写下一道诏书。

    ……

    陆奉出征当日,江婉柔心情低落地给陆奉穿戴衣裳,正难舍难分时,宫里忽来一道圣旨,宣旨太监啰啰嗦嗦念了一堆,只有一个意思:齐王妃随军。

    不止江婉柔,连陆奉冷峻的面容,都出现一丝皲裂。

    第80章

    第

    80

    章

    行路难

    “我进宫一趟。”

    陆奉身着重紫色的箭袖烫金蟒袍,

    腰系兽首铜带,眉心微皱,眉宇间自带一股威严气势。

    他出征在即,

    父皇不安抚他的妻儿,此举意欲何为?即使心中难舍,他从未想过把江婉柔带在身边。军营条件艰苦,物资匮乏,刚入营的七尺男儿还要熬上一熬,根本不适合柔弱的女子。

    而且带兵打仗,

    枕戈待旦,

    身边带个女人算什么事。

    陆奉向来公私分明,他不做自刎的霸王,身边也无须虞美人作陪。

    他面色阴沉,

    来宣旨的禀笔太监苦着一张脸,小跑着追上陆奉的脚步,“使不得,

    哎呦,王爷,使不得啊。”

    太监跑得气喘吁吁,

    道:“圣上昨夜批阅军情,

    寅时才阖眼,今早罢了早朝,特地为您践行。”

    “圣上一片慈父之心,

    都是为了王爷呐!奴才说句托大的话,昨日诸位王爷上疏,欲插手军需,圣上大怒,

    为您驳了诸王爷的面子……齐王妃呦,您也劝劝王爷。”

    见说不动陆奉,禀笔太监急中生智,看向匆忙赶来的江婉柔。江婉柔拽住陆奉的衣袖,道:“夫君,莫要冲动。”

    上一回来齐王府宣旨时,禀笔太监和江婉柔有过一面之缘,他曾叹道:“有您这样一位贤内助,是齐王殿下的福气。”

    如今,果然应验了。

    江婉柔轻声细语,安抚住了暴怒的陆奉。她笑道:“正好你我夫妻难舍难分,父皇善解人意,全了你我的情谊。只是如今形势紧迫,还是等回来后,再向父皇拜谢吧。”

    一番话,既然赞颂了皇帝,又让劝解了陆奉。禀笔太监心中为江婉柔大声喝彩,忙躬身附和,“王妃娘娘大义,王爷三思啊。”

    江婉柔不是“大义”,她也不懂什么朝局打仗,但她很聪明,从方才太监的三言两语中,她明白两点。其一,皇帝殚精竭虑,为陆奉扫平障碍,还为他罢了早朝践行。她知道陆奉的脾气,万一两人对峙起来,皇帝自觉“一片慈心”被辜负,帝王一怒,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她不敢赌。

    其二,陆奉此番出征,除了抵御外敌,后方并不是固若金汤,想害他的是手握权柄的王爷,能庇佑他的,只有龙椅上高高在上的皇帝。

    不管对这道旨意多困惑,她只能应下,还得高高兴兴应下。在生死攸关的要事面前,一切情绪都是徒劳。

    她对禀笔太监道:“公公,这个消息实在突然,可否让妾身准备一下,稍缓两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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