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那是她两名属下做的调查报告,一方面确认了顺利抵达贝克兰德的乘客都没有问题,一方面指出有位乘客滞留乌托邦。乘客……休目光微凝,凭借自身的直觉有了一个猜测:
那位乌托邦居民来贝克兰德是有自身目的的,不是到处乱跑,而他的目的很可能与之前离开乌托邦的某位乘客有关。
这……休悚然一惊,连忙坐了下来,尝试祷告。
就在这个时候,她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请进。”休犹豫了下道。
随着房门的打开,休看见了留着一丛山羊胡的洛克和乌托邦事件的亲历者文德尔。
“上校,文德尔遇见了来自乌托邦的人,他直接上门拜访了!”洛克语序有些混乱地说道。
这样的发展同样出乎他意料。
果然……休不仅没有惊讶,反倒暗中松了口气。
她看向文德尔道:
“他为什么要拜访你?”
“他,请我去乌托邦出庭作证,为我报告里提及的翠西杀人案。”比起之前,文德尔已明显冷静了不少。
他随即补充道:
“他是一名警察,叫拜尔斯,我没敢问他住哪里,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打算乘哪个车次的蒸汽列车。”
为了表现自己的重视,休站了起来,思索了下道:
“洛克,立刻召集你小队的成员,寻找经常在文德尔住处周围等待客人的出租马车车夫,以及经过附近区域的公共马车车夫,询问他们是否见过拜尔斯,如果见过,将对方载到了哪里,还有,派人到蒸汽列车站,等待在入口,观察来往乘客……”
吩咐完属下,休转而望向文德尔:
“你配合他们,将拜尔斯的样子画出来。”
“是,上校。”洛克和文德尔同时做出回答。
等到他们出去,关上了房门,休重新坐了下去,开始祷告。
很快,她得到了“愚者”先生的回应,看见了在灰雾中祈祷的“世界”格尔曼·斯帕罗。
格尔曼·斯帕罗告诉她:
“可以正常做调查。”
“必要的时候可以提出仪式这个猜测,但必须包含在几个选项里。”
休顿时松了口气,耐心等待起下属们回报调查情况。
夜色来临时,洛克回到了贝洛托街,向休汇报道:
“我们找到了搭载那个乌托邦人的出租马车车夫!”
“嗯?”休表现出了自己的在意。
洛克简单讲述道:
“那个叫做拜尔斯的乌托邦人原本是让车夫去码头区,但马车刚进入相应区域,他就要求下车,说是已经到了。”
“那条街道对车夫来说,相当陌生,让他有种迷路的感觉。”
“等到离开那条街道,他又发现周围变得熟悉了。”
“我们的人有陪他再次前往那里,但他怎么都找不到那条街道了。”
休微微点头,语气凝重地说道:
“和之前案例里进出乌托邦的相关描述初步吻合。”
“上校,你的意思是,能在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条街道进入或离开乌托邦?”洛克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休沉吟了下道:
“目前看来是这样,但我总觉得有点问题,嗯……乌托邦是怎么与不同地方连通的,是依靠什么来定位的……”
声音渐低之后,休对洛克道:
“去告诉文德尔,之后的两周,他将在这里度过,直到那份文书过期。”
“好的,上校。”洛克当即转身,离开了休的办公室。
对于迪尔查上校的安排,文德尔没有一点意见,甚至可以这么说,只有在军情九处总部,他才能找到安全感。
他的临时住处是一间略作改造的守夜房,通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草坪、花园和树木。
一眼扫去,文德尔看见了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它立在树枝上,安静地望着这边。
……
夜晚的班西异常阴森,时不时就有乌鸦或其他海鸟的叫声回荡。
维尔杜立在窗口,望着越来越近的残破码头和已成为废墟的死寂城市,心中压力渐大。
经过几天的海上航行,他搭乘的船只即将抵达班西港。
船长在白天已告诉维尔杜,他们只会等两个小时,超过这个时间,维尔杜就只能在这座已没有人烟的岛屿上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会到的下一条船。
吸了口气,维尔杜收回目光,脱掉了外套。
然后,他打开行李箱,取出一件很有古典韵味的黑色长袍,将它套在了身上。
这长袍的表面绣有金丝银线,镶嵌着多种米粒大小的宝石,是属于亚伯拉罕家族的封印物。
做好准备后,维尔杜离开海盗船,进入了班西港。
途中,那件古典长袍时有收紧,勒得他脸庞发紫,接近晕厥。
走着走着,维尔杜根据买来的地图,找到了原本的班西电报局,看见这倒塌建筑的中间空地上,有两道依旧鲜艳的血红痕迹,那就仿佛两个人被压成肉酱后留下来的。
这两道影子的旁边,一面残破的墙壁上,绘刻着一个身穿盔甲,脚踏波浪,手拿三叉戟的章鱼头怪物。
维尔杜提高手中的马灯,正要仔细观察,突然感觉有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摸了过去,只觉那黏黏的,不像是雨水,并且没有颜色,不属于鲜血。
有点像,像唾液……维尔杜额角微跳,缓慢抬头,望向了那滴液体落下的可能地方。
那是一片深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空。
第七十二章
探索
维尔杜下意识吞了口唾液,产生了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没有出现实质的危险,只是从高处落下了一滴来源不明的液体,就让他脊椎发冷,毛孔紧缩。
或许是这里的环境太过阴森和死寂,也或许是液体的身份和来源未知……维尔杜谨慎地往外移了两步,耐心地做起观察。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这里再没有任何异常发生,没有更多的液体从高处落下。
这让维尔杜合理地怀疑刚才只是有一只飞鸟经过,嘴里叼着一条海鱼或岛上溪流中的淡水鱼,鱼的表面有略显粘稠的液体落下。
他平静了下心情,又检查起电报局废墟的情况。
近十分钟过去,维尔杜初步确认这里只有血色痕迹、简陋壁画与神秘学有关,值得研究。
他没有鲁莽地拾取血色泥土,拓印奇异壁画,而是从衣物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纯净梦幻的水晶球。
作为一名“占星人”,他当然要用最擅长的手段确认是否要采取行动。
左手托着水晶球,右手抚摸于上方,维尔杜进入了“占星”的状态。
下一秒钟,那个水晶球绽放出了明亮的光芒。
砰!
它直接爆开了,将碎片抛洒向四周。
……维尔杜目光凝固,呆立在原地,竟忽视掉了碎片插入身体带来的痛苦。
“爆炸了……竟然爆炸了……”他难以接受地小声自语起来。
插入他身体的水晶球碎片似乎没有突破那件古典长袍,此时纷纷落下,未沾染一点血液。
当然,维尔杜的下颌和脸上,都有少量水晶球碎片残留,制造出了一个又一个不大的伤口。
“谁?”维尔杜突然惊醒,转头望向了另外一边。
对面废墟里,一道身影走了出来,是海盗船上那个衣着略显暴露的女郎。
她原本隐藏得很好,没被维尔杜发现,但刚才水晶球的爆炸吓了她一跳,让她做出了过激而明显的反应,导致潜行失败。
维尔杜受伤的脸庞顿时有点扭曲: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女郎翘起嘴角,摆出了一副不甚在意的姿态:
“这里是班西港,不是你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我觉得无聊,下船散散步,希望能在废墟里捡点珠宝首饰,没有问题吧?”
她连续反问了两句,一点也没有远离维尔杜的意思。
维尔杜没和她争吵,拿出预先准备好的药膏和医用酒精,处理起脸和下颌的伤势,并将拔下来的水晶球碎片全部放回了衣物口袋里。
他可不想让血液留在这么一个颇有点诡异的地方。
接着,维尔杜拉了拉古典长袍上的一处装饰。
那是由三枚红宝石、三枚绿宝石和三枚钻石组成的“门”型图案。
几乎是瞬间,那长袍猛地收紧,让维尔杜身上的肉一块块凸显了出来。
就在维尔杜的骨头即将断掉时,他的身影逐渐变淡,消失在了原地。
然后,他“传送”到了班西港外的海边山峰。
这山峰也已垮塌,成为了乱石堆成的废墟。
据维尔杜所知,这里曾经是班西居民祭祀“天气之神”的地方,也是风暴教会重点打击的目标。
——在水晶球用自我爆炸提醒他班西电报局隐藏着未知危险后,维尔杜不敢再继续探索那里,搜集神秘学材料,只能强行转移到预定的下一个地点。
而这也让他摆脱了那位女郎的跟踪。
维尔杜的身影刚一凸显,他就弯下了腰背,在那里大口喘气,有种终于从窒息状态缓过来的感觉。
与此同时,维尔杜只觉右肋位置一阵刺痛,似乎已经断掉了一根骨头。
他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强忍着疼痛,额头见汗地向前方走了几步,抵达了地图上标出的祭坛所在。
毫无疑问,这祭坛已被摧毁,只剩下一个玻璃化的,略有点焦黑的巨大坑洼,周围零散地堆着不同形状的碎石。
那些碎石或多或少都有火烧雷劈的痕迹。
维尔杜·亚伯拉罕环顾一圈后,右手一抬,扬了扬袖袍。
呜的风声乍现,部分体积很小的碎石被“推”着离开原地,露出了它们遮挡住的地面。
这是“戏法大师”的“刮风术”,维尔杜用它来代替自己的人工劳动,最大程度地保障自身安全。
随着那些碎石“飞”走,维尔杜看见了同样焦黑的地面,其中某些区域有遗留少量的,非常残缺的花纹、图案和符号。
呜!
风声愈发激烈,鼓荡于维尔杜的耳畔,让他颇为诧异地抬头望向了高空。
他那只能吹动小型碎石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飓风,“推”得他自己都有些摇摇晃晃。
维尔杜旋即看见高空聚集起了厚厚的阴云,似乎将有一场暴风雨降临。
他虽然听说过班西是“天气博物馆”,但从来没想过变化会来的如此突然。
有那么一瞬间,维尔杜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刮风术”引来了暴风雨,或者是刚才对祭坛废墟的清理,激发了某种变化。
这样的猜测让他的额头飞快沁出了冷汗。
暴风肆虐中,维尔杜看见斜前方一堆碎石飞了起来,露出一块被它们掩埋在下方的巨石。
那巨石的表面交错着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裂缝,给人一种只要触碰一下就会裂开的感觉。
此时,狂风平息了不少,大雨还在酝酿。
维尔杜想着已经来了班西港,不能就这样被吓跑,遂鼓起勇气,靠近了那块布满焦黑裂缝的巨石。
他随即拿出一个握柄铭刻奇异花纹的放大镜,认认真真地检查起巨石的状况。
七八分钟后,维尔杜收起那属于神奇物品的放大镜,颇为遗憾和沮丧地叹了口气。
他已初步确认,这巨石没有任何问题,不牵涉神秘学的东西。
维尔杜刚要收回目光,准备离开,忽然看见巨石底部与泥土交接的地方,沁出了一点鲜红。
那鲜红渐渐扩大,就像汩汩散开的血液。
不过,它没有浸染太多,局限在了一个很小的区域内。
维尔杜脑海中瞬间闪过了电报局废墟内那两道血红的人影痕迹,头皮难以遏制地一阵刺麻。
他的嘴唇飞快发干,直觉地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吞了口唾液,维尔杜抬起右手,再次制造了一阵风,让不少微型碎石滚了过来,将巨石底部完全填满,掩盖住了沁出的鲜红。
他没再停留于这里,强撑着再次开启“传送”,前往预定中的最后一个目标地点。
这一次,他的肋骨又断了一根,痛得他快要晕厥过去。
再加上空间压缩带来的窒息,维尔杜有了种自己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感觉。
他用了足足几十秒才缓了过来,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这里同样是一片废墟,倒塌的一栋栋房屋盖住了杂草丛生的地面。
据曾经探索过班西废墟的某个海盗说,这里有件值得研究的物品:
它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可却是整个班西唯一还保存完好的事物。
那海盗没能从这扇木门上发现任何特殊之处,于是让手下去抬起它,试图搬回船上。
可是,他们才走了两步,就突然倒了下去,脑袋拖着脊椎,离开身体,滚向了旁边。
这吓坏了那个海盗,他不敢再停留,领着剩余的船员匆忙逃走。
维尔杜没完全相信对方讲的故事,虽然他在海上活动不多,但也知道水手们酷爱吹牛,总是把只有两三分的事情夸大到有十一二分。
不过,就算那是吹牛,维尔杜也认为那扇木门值得研究。
经过一番寻找,他发现了目标:
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门斜靠在一面垮塌的墙壁上,有黄铜色的锁孔和把手。
它的周围没有尸体,也不存在血迹,和废墟绝大部分地方一致。
果然吹牛了,呵,这扇木门的事情也许是那个海盗从其他地方听来的,他和他的手下根本就没敢尝试搬运……维尔杜环顾了一圈,突然开口道:
“谁?”
“为什么要监视我?”
他其实并未发现周围有人,只是基于前面的经验和教训,用语言和反应欺诈一下可能存在的监控者。
下一秒,某个阴影处,走出来了位肚子凸起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远离了这个地方。
维尔杜一边庆幸,一边暗自松了口气,抓紧时间,靠近了那扇木门。
根据他得到的情报,这扇木门不管是往哪一边推,都不会带来不同寻常的变化,而不尝试搬动的触碰不会有什么危险。
思考了几秒,维尔杜将手缩回袖袍内,用古典长袍做“手套”,拉了下木门。
木门随之立起,周围一片安静。
维尔杜旋即像正常开门一样推了推木门,可依旧没能看见丝毫变化。
他又尝试了多种办法,但都没能让木门展现出异常,它似乎真的只是运气太好,才在风暴教会的灭城式打击下保存完整。
深吸了口气,维尔杜努力让自己恢复了平静。
他想了想,再次尝试起开门的动作。
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他握住了把手,轻轻往下扭动。
听到金属轻微碰撞的喀嚓声后,维尔杜往前一推,让那扇木门斜向后展,重新倚住了那面垮塌残破的墙壁。
这一次,维尔杜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灰白的雾气。
雾气之中有一条若隐若现的街道和一栋栋联排的房屋。
其中一栋房屋外,镶嵌着木牌,上面似乎写着几个鲁恩文单词:
“班西港电报局。”
维尔杜瞳孔放大的同时,那笼罩着淡淡雾气的电报局内传出了一道平缓的声音:
“你是,来拍,电报的吗?”
“请进。”
第七十三章
门后
虽然电报局内传出的声音没什么特异之处,只是稍微有点断续,缺乏明显的语气起伏,正常不会让人感觉恐怖,但维尔杜心中却骤然喷薄出了汹涌澎湃的惊惧之情。
这就仿佛一颗带着焰流的子弹,射入了军火库内,准确命中了一桶易被点燃的火药,将维尔杜之前积攒下来的,强行压制住的恐惧瞬间引爆。
席卷往身体每个角落的惊恐如同一只手掌,攥住了维尔杜的心脏,抹白了他的大脑,让他猛地转身,疯狂地逃向海盗船所在的残破码头处。
这个过程中,维尔杜完全忘记了思考,不记得自己穿着一件可以“传送”的古典长袍,只是凭借双脚,跌跌撞撞地奔跑于废墟之内,时而绊到杂物,重重跌倒,时而被衣物勒得脸庞发紫,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
但是,每次稍有缓和,维尔杜就会爬将起来,继续狂奔,一副失去了理智,仅剩下纯粹本能的模样。
那扇木门没有了他提供力量,无法保持住平衡,沿坍塌残破的墙壁滑了一段后,啪地掉落至砖石覆盖的地面。
灰白的雾气和雾气中影影绰绰的房屋随之消失。
五六分钟之后,维尔杜跑回了暴雨阴云下的码头。
他双眼发直,充盈着惊慌与失措,完全没注意到海盗船的甲板上立着道人影,静静地俯视着他。
这是那位戴半高丝绸礼帽,穿黑色长款风衣,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
维尔杜想都没想,立刻就借助舷梯,回到海盗船上,一路冲进舱房,冲到二层,冲入了自己那个房间。
砰当!
他重重关上了房门,缩到了那张窄小的睡床上,紧紧裹住被子,瑟瑟发抖。
等到肋骨又断掉一根,剧痛袭击了他的脑海,维尔杜才初步缓了过来,发现自己手脚酸软,身体发热,每一次的呼吸都如同雷鸣。
他挣扎着,努力着,终于脱掉了那件古典长袍,重新倒在了床上,只觉脑袋眩晕,恶心反胃,空气怎么都不够。
舱房之外,那个面容冷峻的男子突然抬手,从空气里拿出了一只人皮手套,将它戴到了左掌。
霍然间,这名男子凭空消失,出现在了废墟一角,出现在了那扇普通木门的旁边。
他随即弯下腰背,拉起这扇木门,让它重新立在了一面破损大半的墙壁前。
紧接着,这穿黑色风衣的男子模拟维尔杜的动作,探掌握住把手,往下拧动。
然后,他向前推了下木门,让它后展靠到了墙上。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了一片灰白的雾气,看见了淡淡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街道和房屋。
房屋之中,最凸出也最清晰的是班西港电报局,其他或多或少都显得模糊。
这时,电报局内那道平缓的声音隔着大门开口问道:
“你,是,谁?”
“我是,格尔曼,斯帕罗。”戴半高丝绸礼帽的年轻男子用同样断续的声音回答道。
班西港电报局内部,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有谁正无声地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格尔曼·斯帕罗转头看向了另外一边。
那条影影绰绰的长街深处,有道人影走了过来,他戴着草帽,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正弯腰拉动着什么东西。
随着这人影的靠近,他背后事物的轮廓逐渐勾勒了出来。
那是一辆两个轮子的黑色小车,它带着棚顶,可以遮挡烈阳和雨水。
小车上坐着位拿绘花鸟圆扇,穿收腰长裙的女士。
她和拉车者都被相对更厚的浓雾遮掩,让人无法看清楚具体的模样。
等到他们经过格尔曼·斯帕罗眼前时,后者才勉强透过雾气,看见了少量细节。
那名弯腰拉车的男子脸庞腐烂见骨,流淌着淡黄的脓液;那名女士没被花鸟团扇和衣物首饰遮掩的地方,皮肤肿胀到发亮,镶嵌着众多青黑斑块。
叮的一声,有铃铛响起,一辆只两个车厢的蓝色列车从格尔曼·斯帕罗的身前奔驰而出。
直到这个时候,格尔曼·斯帕罗才发现街道地面铺着铁黑色轨道,上方对应着一根又一根长线。
而列车车头顶部,伸出了个略显复杂的金属支架,滑动于那一根根长线之上。
透过列车的玻璃窗,格尔曼·斯帕罗看见了里面的乘客。
他们皆面朝街道,却只剩下了脑袋,每个脑袋都拖着一根沾血的脊椎骨。
格尔曼·斯帕罗的瞳孔略有放大,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许久没有动作。
近一分钟过去,他向前迈了一步,试图进入那灰白雾气笼罩下的模糊街道。
可是,那雾气阻挡住了他,无论他采用什么办法,都穿行不过去。
一刻钟后,格尔曼·斯帕罗停止了尝试,将那扇木门合拢,消除了雾气,然后,他拖着木门,直接“传送”到了海盗船上,完全没担心会遭遇诅咒。
他随即将木门立在了甲板上,再次伸出左掌,握住了门把手。
突然,格尔曼·斯帕罗的脖子处发出了喀嚓的声音,脑袋似乎被无形的手提了起来,拖出了血淋淋的脊椎。
格尔曼·斯帕罗没有表情的变化,冷漠地抬起右手,往头顶重重一按,将脑袋按回了原位。
紧接着,他没怎么受到影响般拧动把手,又一次推开了那扇木门,让它靠在了船舷之上。
但这一次,没有灰白的雾气呈现,也没有影影绰绰的街道、房屋和列车凸显,可以说毫无异常。
下一秒,木门急速腐烂,朽成了一摊烂泥,仿佛在逃避被实验的命运。
格尔曼·斯帕罗没有阻止,先行从空气里拿出了枚镶嵌红宝石的金戒指,戴了近十秒。
让那枚戒指消失后,格尔曼·斯帕罗右手一探,从虚空里拖出了刚才那扇普普通通的木门,继续做各种尝试。
等确认了这木门一旦离开班西,就会失去效果,格尔曼·斯帕罗随手一甩,让它消失在了半空。
两个小时过去,高空阴云逐渐消散,酝酿许久的暴风雨最终没有降临。
等到海盗船远离了班西港,处理好伤势的维尔杜服食了一瓶药剂,让自己快速进入睡眠,以调整精神状态。
灰蒙蒙的梦境世界中,他奔跑于荒芜的旷野里,慌乱地寻找着什么,可完全没有收获。
突然,维尔杜听见旷野的深处,一道道略显断续的声音传了过来:
“伟大的,战争之神……”
“铁,与,血,的象征……”
“动乱,和,纷争,的,主宰……”
这段话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却没有惊扰到维尔杜,使他脱离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维尔杜自然醒来,睁开了眼睛。
此时,窗外的晨曦照入舱房,带来了略显朦胧的光明。
维尔杜慢慢坐起,发现自己不需要借助“占星人”的能力就可以回想起梦中听见的那三段式尊名。
而他还算丰富的神秘学知识告诉他,这指向一位神灵层次的隐秘存在。
这是祭坛周围那些残缺符号和象征带来的,还是我目睹灰白雾气中那条街道引起的?维尔杜微皱眉头,陷入了沉思。
他没贸然去尝试诵念那尊名,因为他知道做过类似事情的人死得有多么快多么惨。
战争之神……维尔杜隐约记得自己在家族的某本典籍里见过这个神名,决定先做一定的研究再考虑后续该怎么处理。
……
班西港,坍塌的海边山峰上。
一朵朵或赤红或炽白或橘黄的火焰从碎石缝隙里冒出,组成了一道人影。
这人影穿着黑色的染血盔甲,留着一头半长的火红头发,年轻而英俊。
他眉心处长着旌旗般的血色印记,脸上隐约可见腐烂的痕迹,正是“红天使”恶灵索伦·艾因霍恩·梅迪奇。
“要不是祂仗着有‘源堡’和‘诡秘侍者’特性,可以让秘偶满世界乱跑,不考虑距离的限制,我也不需要这么迂回。”“红天使”恶灵啧了一声,不知在对谁说话。
半空之中,一只乌鸦落了下来,停在一块巨石的顶部。
它右眼外有一圈白色,嘴巴里发出了人类的声音:
“你竟然用祂,而不是他,这不像你的风格。”
“红天使”恶灵呵呵笑道:
“因为祂希望别人称呼他,而不是祂。”
说话间,索伦·艾因霍恩·梅迪奇看了那乌鸦一眼:
“比起你真实的形象,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更可爱,是吧,小乌鸦?”
那白眼圈乌鸦一点也没生气地回应道:
“你的嘲讽和你的人一样,还活在上个纪元。”
“红天使”恶灵笑了笑道:
“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已经瞒过了祂,不过,我想,祂就算发现,应该也会假装看不到,你们要想成为旧日,‘门’必须回归。虚伪的祂目前可能还在犹豫要不要做,因为这一不小心就会带来巨大的灾难,哈哈,我喜欢灾难。”
“小乌鸦,你什么时候支付报酬?没有足够的实力我可没法取信亚伯拉罕家族那个无脑者。”
“等他向你祈祷的时候。”白眼圈乌鸦说道,“如果你担心这样的状态无法维持太久,我可以寄生一条‘时之虫’到你的体内,帮你维持,不用道谢。”
说话间,这乌鸦振翅而起,消失在了茫茫夜空里。
“红天使”恶灵则转过脑袋,借助地形的优势,表情略显沉凝地俯视班西废墟。
第七十四章
游记
“这个叫乌托邦的小城和我曾游历过的那些,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无论民俗、人种,还是建筑风格,都标准地属于鲁恩。”
“我听说南大陆有很多奇特的,不同寻常的风俗,希望有一天能够亲身体验到,当然,那是在东西拜朗恢复和平之后。”
“说回乌托邦,这里最特殊的一点是气候多变,常有暴风雨,以至于大部分人都有雨伞,都有涂抹多宁斯曼树树汁的雨衣。旅馆的服务生告诉我,只要有一定的收入,且必需外出工作,那无论怎么样都得省下一笔钱来购买雨衣,否则疾病将夺去更多。”
“这里没有气象学家,我无从知道这种气候多变的原因,只能猜测与靠近海边,位于飓风带有关。是的,乌托邦几公里外有一个深水港口,但他们人手不足,无法很好地经营,只能维持很小的规模。”
“他们也没有本地报纸,毕竟这只是一个几千人的小城市,报童们主要贩卖《塔索克报》《迪西镜报》和《海风报》……”
“我喜欢这里的第二个原因是乌托邦的很多人都开朗乐观,对生活充满热情。”
“当我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旅馆外刚好有一支乐队经过。”
“这不是职业的乐队,而是纯粹由业余爱好者组成的团体,他们之中有政府雇员,有治安法官,有事务律师,有专业警察,有学校老师,有糖果工厂工人,有商店老板……其中,有钱也有时间的负责大号、小提琴等难度较高的乐器,中下阶层的市民们则使用七弦琴、口琴等较简单的物品。”
“某些休息日,他们会走上街头,从市政广场出发,绕城一周,回到广场附近的圣阿里安娜教堂,他们称这为‘音乐巡游’。”
“巡游之中,他们不仅不排斥市民们的加入,反而鼓励他们跟着队伍唱歌或者跳舞。据我观察,参与者都相当高兴,很是满足,尽情地宣泄着对生活的热爱,这让我体会到了一种蓬勃昂扬的态度。”
“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有感染力的,我试着加入过巡游,在音乐、舞蹈和歌声里忘记了烦恼,只记得快乐……”
“他们今天并非在巡游,而是去教堂为一对新人送上祝福。”
“提到婚礼,我对乌托邦最不能理解的一点是,它只有‘黑夜女神’的教堂,要知道,在王国绝大部分地方,哪怕是一个小镇上,也会有至少两个教堂,一个属于‘黑夜女神’,一个信奉‘风暴之主’。”
“在今天之前,我完全没法想象,王国会有一个普通城镇只信仰一位神灵。”
“不过,这对我来说,不会造成太大的困扰。我在十八岁前,受家庭影响,只能信仰‘风暴之主’,但我从文法学校毕业后,真正地明白了女神才是最仁爱和怜悯的那位。”
“说回婚礼本身,我前两天参加了一次婚礼,发现乌托邦在这方面是存在一些特殊习俗的。”
“其中,最让我欣赏的是,当牧师宣布婚姻成立时,新郎和新娘会互相向对方鞠躬,没有谁高谁低的问题,只是认真地表达共度一生的谢意。”
“这或许就是女神教义里男女平等的一种表现吧……”
“另外,婚礼后的庆典上,会有一些特别的游戏环节,比如,让新郎和新娘讲述自己的爱情故事。”
“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件相当尴尬的事情,但于来宾而言,却相当有趣。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我肯定不会在自己的婚礼上添加类似的环节。”
“那次婚礼上,我听见了我人生到目前为止听过的最好的一个爱情故事,如果有机会,如果看这个专栏的读者朋友们喜欢,我会考虑将它复述出来,当然,我会改掉人名和一些细节,不让那对夫妻感到困扰……”
“我喜欢乌托邦的最重要的那个原因是,这里的食物非常美味,有限的几家餐厅都具备很高的水准,而最好的毫无疑问是我住的这家‘鸢尾花’旅馆的附属餐厅。”
“无论是最基本的煎牛扒、炸猪排、炭火烤肉、香煎肉鱼,还是更为复杂一点的或更有难度一点的豌豆炖羔羊肉、奶油浓汤、黄油土豆泥、烤土豆皮,都绝对达到了都市大厨的层次,另外,这里的厨师还相当擅长创造奇特的菜肴和食物,有酸酸甜甜的肉粒,有反复涂抹各种调料的烤鱼……”
“在似乎没法玩弄花样的主食上,乌托邦的厨师们也没有放弃,我在这个城市吃到了各种各样的吐司:芋泥的,土豆泥的,黄油的,淡奶油的,镶水果块的……只要愿意,一周内不会吃到重复的品种。”
“而这里所有美食里最值得赞赏的就是他们的甜点:”
“奶油布丁,水果布丁,黑森林蛋糕,胡萝卜蛋糕,牛奶蛋糕,松饼,蛋挞……”
“写到这里,我感觉自己又饿了,这就是我在这里待了一周还不想离去的原因,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我的钱包,而是我的体重问题,我一边庆幸旅馆没有配机械秤,一边又埋怨他们没有配。”
“乌托邦的红葡萄酒也相当出色,唯一的问题是,它们都缺乏年份的沉淀,看起来,在这座城镇周边的庄园里,还没有这样的意识。”
“在这里,我要郑重推荐一款饮料,乌托邦气泡冰茶,它非常特别,在甜味和气泡之外有着更加奇妙的体验……”
“每天傍晚,我都会去市政广场散步,那也是乌托邦市民们最喜欢的休闲场所,他们对那些白鸽有着超乎寻常的喜爱。”
“我在市政广场认识了一位画家,他叫安德森,长相英俊,画技精湛,可惜,是个哑巴……”
“我另外还认识了一位作家,他叫阿勒苏,相当奇怪的名字,他说,他正在创作一部长篇,并请我品鉴了开头。”
“对于他的,我不做评论,我只是对开头部分就出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感觉奇怪。”
“这包括安德森,温蒂,嗯,这是我最爱的那个面包房的老板……”
“我提出了这个疑问,阿勒苏很认真地告诉我,当一位作家想不出人物名字的时候,拿身边认识的人做参考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
“我很赞同。”
“……”
“限于篇幅,这次的分享就到这里结束,爱你们的夏绿蒂。”
莫妮卡放下钢笔,认真地了两遍手稿,修改了单词和语法的错误。
她是一位作家,原本并不算有名,只能靠写些三流的爱情维持生活——改信“黑夜女神”后,她的父亲几乎和她断绝往来。
但自从写《暴风山庄》的佛尔思·沃尔小姐开创了旅游专栏,并在战后受到了相当大程度的欢迎,莫妮卡也开始为贝克兰德的一些报纸书写游记,这完美符合了她的爱好,而爱好让她的文章富有独特的生命力,帮助她成为了名气不小的游记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