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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事实上,这个任务将下发给所有成员,寄希望于有人能凭运气完成。”

    这样的描述有些出乎休的预料,但她没有当场拆开文件袋,而是直接回应道:

    “我会转告我的组员们。”

    出了潘特克中将的办公室,休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当她将身体丢入座位后,整个人似乎隐藏了起来。

    快速浏览了一遍手中的文件,休大致明白了副处长先生为什么要那样说:

    需要调查的那个乌托邦似乎不在南北大陆任何一个地方,也不在五海已知的那些岛屿上。

    过去的两周内,有不少人进入过所谓的乌托邦,可他们进入的方式和地点都截然不同:有的是在狂暴海偏苏尼亚海区域,于一场恐怖的风暴中抵达,有的是在迪西海湾通往贝克兰德的铁路中段,因大暴雨而误停那个城市,有的是在西维拉斯郡,因迷路而进入……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因进入乌托邦受到伤害或遗留精神方面的影响……难怪潘特克副处长说危险度很低……另外,现在的案例无法总结出规律,难以借此找到乌托邦真实的位置,也就没法特意派人进入,展开调查,嗯……确实只能把事情的具体情况告知所有成员,希望他们之中有人能在偶然抵达乌托邦后,谨慎隐蔽地搜集些情报……休放下手中的文件,略感遗憾地站了起来,准备将事情通报给下属的非凡者们。

    她遗憾是因为这个任务完成的难度极高,几乎看不到希望,这让她没法进一步地积攒功勋。

    过去的半年多里,为了应对预告中的末日,休每天都很忙碌,一边处理军情九处的事务,一边完成着“愚者”先生给的各种任务,以此在两边都积累贡献,为兑换“律令法师”魔药配方和非凡特性,实现成为半神的愿望做准备。

    而到现在为止,休两方面都还差一点,尤其军情九处内部,如果没有什么特大贡献,休根本看不到希望。

    若非还能在军情九处领一份丰厚的薪水,享受各个方面的福利,且可以依靠地位和身份占据大量的情报,以此帮助自己完成“愚者”先生给予的任务,休都想直接辞职,重做赏金猎人,那样时间会更自由。

    下次塔罗会上可以问一问这个案子,也许“世界”先生他们会有一定的线索……休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组员们所在房间的大门。

    交代完乌托邦的任务,休特意叮嘱了一句:

    “如果情况不对,即使有机会进入乌托邦,也可以直接放弃。那个不知真假的城镇没有展现出危害性也许只是因为没受到刺激。”

    又忙碌了一阵后,休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在七点半前回到家中,和母亲、弟弟、佛尔思一起共进晚餐,享受有限的放松。

    凌晨时分,她洗漱完毕,走到卧室的窗户前,捏住帘布,准备拉拢。

    这个过程中,休自然地将目光投向了外面,发现高空那轮绯红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圆变大,而且颜色明显加深,如同正在流淌的血液。

    “血月”……休猛然转头,关切地望向了隔壁,有些担忧好友的状态。

    不过,她很快就记起佛尔思已是序列4的半神,不再害怕“满月呓语”的影响。

    ……

    隔壁房间内,佛尔思正靠躺在床上,边欣赏窗外的“血月”,边忍着脑袋被针扎的痛苦,听“门”先生说话:

    “虽然序列3到序列2,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到真正的神话生物,确实是一次质变,但我认为序列4到序列3同样有某种程度上的质变,甚至可以这么说,序列3是非凡途径中最美好的那个层次。”

    “在这个层次,既不需要依靠外力来对抗疯狂和失控的倾向,不用每时每刻都承受煎熬,也有着完全超越了普通人的非凡能力,更像神而非人,并且还可以少量地收获锚,更进一步地稳定自身的精神状态。”

    “若非大部分序列3的生命还不够漫长,很难活到500岁以上,我想应该没多少圣者有动力晋升为天使……”

    “嗯嗯。”佛尔思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清楚。

    同时,她额角略有抽动地,相当隐蔽地打了个哈欠。

    她已有点适应和“门”先生直接对话带来的痛苦。

    “门”先生继续说道:

    “‘学徒’途径的序列3叫‘漫游者’,这意味着灵界也无法再困住你,你可以进入星空,遨游星界,前往不同的星球,见识真正的死寂,真正的荒芜,真正的恢弘,以及与本地完全不同的文明。”

    “只有亲身体会过这些,你才能知道你生活的这个世界有多么渺小……”

    “门”先生简单地讲了讲自己的经历,以此展现星空的雄伟和瑰丽,展现不同文明的厚重和魅力。

    这让佛尔思听得有些入神,若非脑袋的一阵阵刺痛还在提醒她,她甚至会忘记讲述者是一位危险的天使之王。

    “只要你帮我脱困,我就会给你‘漫游者’的魔药配方和非凡特性,并助你完成仪式,当然,这都可以预付。”“满月呓语”的尾声,“门”先生又一次给出了承诺。

    “真是让人向往啊。”佛尔思由衷地赞叹道。

    等到“门”先生的声音逐渐减弱,消失不见,佛尔思猛地抽掉腰部的靠枕,躺了下去。

    不到三分钟,她安心地睡着了。

    于她而言,浩瀚的星空确实充满魅力,但也有着仅是了解就会被污染的危险,她根本没有动力去探索。

    “等旅游完南北大陆和五大海洋所有地方再考虑……”睡梦之中,佛尔思近乎无声地自语了一句。

    此时,窗外血红的月亮早已褪色,回归了较浅的绯红,且变得不够完整。

    ……

    一轮巨大的血色圆月挂于悬崖边缘,照亮了下方的沼泽。

    这沼泽呈暗红色,不断地冒着气泡,底部似乎有岩浆在蒸煮着一切。

    一眼望去,这沼泽根本没有边际,如同汪洋大海。

    啪!

    一块石头从悬崖边缘掉落,坠入了沼泽中。

    下一秒,一个气泡冒出,无声破碎,诞下了一个浑身血污的婴儿。

    这婴儿摇摇晃晃,游近了崖壁,试图攀爬往上。

    啪!

    埃姆林·怀特脚下石块破碎,整个人掉下了悬崖,坠往沼泽。

    这位血族伯爵猛然从梦中惊醒,既后怕又茫然地环顾起周围。

    等确定这就是自己房间,周围是大大小小的,异常熟悉的众多人偶,埃姆林缓慢吐了口气,表情颇为凝重地自语道:

    “刚才的梦不简单。”

    作为一位“巫王”,他对梦境领域有着足够的了解。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神启”?可我什么启示都没有获得……埃姆林想了几十秒,没找到答案,然后就决定不再去管这个问题,准备有时间询问一下乌特拉夫斯基神父。

    ……

    褪去血红,不再圆满的月亮将海浪教堂的花园照得朦朦胧胧。

    阿尔杰伸手接住了狂风“送”来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维尔杜在寻找去班西的海盗船或走私船。”

    ——班西港尚未重建,各地都没有通往那里的客轮,珍惜“传送”机会的维尔杜只能依靠非常规的办法。

    去班西?阿尔杰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很清楚班西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完全不明白维尔杜为什么想去班西。

    那里应该什么都没有了!

    不,哪怕教会夷平了班西,那里也残留着一定的不正常,而且,当初教会也没有查清楚班西到底隐藏着什么问题……身为枢机主教,阿尔杰有资格调阅部分机密文档,其中就包括当初风暴教会针对班西采取行动的记录。

    另外,他还从“愚者”先生和“世界”格尔曼·斯帕罗那里知道了更多。

    想了想,阿尔杰迅速有了决断,准备让自己的影子卫士给维尔杜安排一艘海盗船。

    在这方面,阿尔杰知道很多关键人士,根本不需要自己出面,或者以自己的名义。

    当然,在罗思德群岛,走私船往往也等于海盗船。

    第六十九章

    “我”

    我坐在警察局的椅子上,看着对面两个穿黑白格制服的男人嘴巴交替张合,仿佛在说着什么。

    左边那个一脸冷漠,似乎已见过太多的不幸,右边那位还有点青涩,目光里透着些许怜悯。

    我并不觉得痛苦,也没后悔自己刺下了那一刀,在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那喷到我身上的温热鲜血就如同神灵给予的救赎。

    我只后悔年轻的时候为什么要那样狂热地追逐金钱,为此牺牲了尊严、身体和自由。

    在警察局的这几天,我得到了足够的安宁,能够深入地去思考这个问题,比过去好多年想的还要透彻:

    意志不够坚定,心智不够成熟是我犯下那个错误的根源,但这不意味着它们是全部。

    从小到大,我受到的教育都在告诉我,努力和拼搏是为了大的房屋、有充足采光的落地窗、超过三位的仆役、独属于自己的花园草坪、银制或者镶金的餐具、摆满美食的晚宴、回荡着悠扬音乐的舞会,等等,等等。

    我看过的报纸、杂志也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只有获得足够的体面,才能称为中产阶级,才是这个王国的支柱,才是高雅的,优秀的,不庸俗的,有品格的,同时具备怜悯和知识的人。

    同时,它们也告诉了我什么是体面,体面就是漂亮的裙子,就是根据不同场合搭配的衣物,就是昂贵的护肤品、化妆品,就是精致时尚的女士手包,就是一场音乐会,一餐下午茶,一次充满格调的聚会。

    而这一切换算过来就是金镑,金镑,以及金镑。

    必须承认,追求更好的生活是每个人的本能,但当一个女孩能接触到的方方面面都是在这么告诉她的时候,当整个社会的主流思潮就是体面、精致和高雅的时候,她的想法很难不被影响。

    我不清楚这样的现象叫什么,我只知道,如果这一切得不到改变,像我这样的悲剧必然会继续出现,越来越多。

    而那个时候,肯定会有人怒骂:

    “看,这些拜金的女郎,她们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下意识间,我转头望向了窗外,看见了美好而繁华的世界,看见了流淌在这个世界中的鲜红血液。

    “翠西小姐,你有在听我们说话吗?”一道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来自那位有点青涩的警察先生。

    我对他笑了笑,没告诉他我刚才在思考一些哲学方面的问题。

    真是可笑啊,一个出卖自己灵魂的拜金女郎竟然会在接受警官询问时思考这么无聊的事情。

    那位警察先生点了点头,对我说:

    “翠西小姐,接下来你就要准备上庭了,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位律师。”

    “很抱歉,没有留下那位证人,只有口供,这对你相当不利。”

    “没关系。”我平静地对他说道。

    我会努力地为自己辩护,也会坦然为犯下的罪行忏悔,只希望将来还能有新的人生。

    我想了一下,翘起了嘴角,对两位警官道:

    “等待上庭的这段时间里,能帮我从图书馆借几本书吗?”

    “嗯,《社会思潮与教育现象》……”

    这一刻,我看见两位警官有些茫然,还有点,嗯,惊艳。

    ……

    我坐在斑驳长桌的最下方,听见“审判”小姐在讲述乌托邦的事情。

    等她说完,我环顾了一圈,低哑着嗓音道:

    “这是一个仪式。”

    不出预料,我看见“审判”小姐的目光出现了一定的凝固,感觉到“倒吊人”先生、“正义”小姐都望了过来,带着点揣测的意味。

    这一刻,我似乎能够猜出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肯定会怀疑这是“世界”格尔曼·斯帕罗的序列1仪式,而他们早就利用塔罗会的内部交流知道,有序列0真神的情况下,不可能存在序列1。

    对于这件事情,我已经预备好了解释,那就是让他们想一想远古太阳神和祂的八大天使之王。

    可惜,没有谁提出问题,他们或许已经联想到天使之王们,也或许认为乌托邦涉及的仪式主要是帮助“愚者”先生更进一步复苏。

    ……

    我看着安静出神的美丽女郎,斟酌了下问道:

    “翠西小姐,你的父母居住在哪里?”

    “他们已经过世了……”那位灵魂已不属于这里的美丽女郎嗓音有些飘忽地回答道。

    我低头记录了一下道:

    “你还有别的亲属吗?”

    那位女郎转头望向窗外,随口回答道:

    “没有……”

    我和同事对视了一眼,提高了音量:

    “翠西小姐,你有在听我们说话吗?”

    对面那位女郎收回目光,对我笑了笑。

    她不知在想什么,安静的就像是在夜晚独自绽放的花朵。

    这个比喻来自一本诗集,我的兄弟告诉我,读诗能让我更有魅力。

    当然,到现在为止,那本诗集给我带来的更多是嘲笑,警察局的同事们都认为这毫无价值。

    将上庭的事情告诉对面那位女郎后,我看见她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请求我们帮她去图书馆借几本我听名字都觉得难以读懂的书籍。

    那个笑容和书籍的名称结合起来,竟有着难以言喻的美丽。

    将翠西小姐送回临时关押室后,我收拾起案件材料,准备去拜访律师,这是早就预约好的事情。

    ……

    我后靠住椅背,听着“月亮”埃姆林这个家伙描述他的梦境。

    经过那位乌特拉夫斯基神父的“鉴定”,这个梦境并非源于“大地母神”的神启。

    这就不得不让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月亮,投向那位“堕落母神”,然后遭遇污染……我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

    作为资深的“占卜家”,解梦大师,我没有谦虚,坦然说出了自己的认知:

    “三个可能,一是这梦境在诱导你去探寻什么,追逐什么,并在某种程度上干扰了你的命运,二是这梦境希望你去深入解读它,理解它,然后借此一点点地,难以察觉地侵蚀你,三是你自己为‘美神’之事太过忧虑,于是梦到了最害怕的场景。”

    “第三个可能不用讲,前面两种可能的应对方法都一样,不去想,不去探究,无必要不离开贝克兰德。”

    说完,我看见埃姆林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这是他喜欢的处理方式。

    ……

    “一起凶杀案?”我浏览了下手中的案件资料,用尾音的变化表达出了疑问,“你们应该去请一位大律师。”

    我只是一名事务律师,严格来讲根本没资格上庭。

    当然,这只是最严格的情况,实际并不存在,只要案子不大,不牵涉刑事法庭,事务律师都是可以上庭提供帮助。

    对面那位穿黑白格制服的警察堆着笑容道:

    “乌托邦只是个小城,没有大律师,得去别的地方请。”

    “而且,这个案子是以防卫过当起诉,刑期很短,涉案金额也不到400镑,可以先放在治安法庭审理,等判定防卫过当不成立,再移交刑事法庭。”

    很懂嘛,是想转行做律师?不过正常来说,以防卫过当起诉的凶杀案也得交给刑事法庭,呵呵,这就是小城的好处,很多事情不是那么严格……我想了想,“嗯”了一声:

    “那我试一试做无罪辩护。”

    “另外,请你们尽快安排时间,让我见一见那位翠西小姐。”

    翻完刚才的资料,我对这起案子已经有了不小的把握,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位翠西小姐的形象是否能引发同情。

    嗯,虽然我的事务律师执照是在外地伪造的,但这不能否定我的职业素养,只是刚好那次考试出现了失误。

    ……

    班西?维尔杜想去班西?我坐在斑驳长桌最下方,看着向“愚者”先生汇报的“倒吊人”,对事情的发展有些疑惑。

    沉迷神秘学,想借此救出“门”先生的维尔杜确实有一定的理由探寻班西废港,而且,他也在拜亚姆住了差不多半年,接触到班西的资料实属正常……主要问题在于,“倒吊人”之前的监控没有提供相应的征兆,让维尔杜这个行为显得有点突兀……这件事情得提高关注度……我在心里点了下头,听到“愚者”先生吩咐了一句:

    “继续监控。”

    ……

    我在市政广场的喷水池边弹奏着七弦琴,我使用刀叉,切割着牛排,我在教堂内,向信徒们讲述女神的教义,我伸出右手,在一位绅士的殷勤搀扶下,离开了马车,我拿到了期盼已久的新裙子,迫不及待地将它换上,我迈着四条腿,被一个小孩追逐着,我大声笑着,跌跌撞撞地和一条狗玩闹……

    突然,我们都震了一下,抬头望向了天空,看见一根根虚幻细密的线从自己身上钻出,延伸向无穷高处,延伸向一片灰白雾气之上,延伸向一座古老的宫殿内,落到了一位笼罩着雾气的高渺身影手中。

    这段时间以来,克莱恩的状态一直很奇妙,似乎完全分化为了成千上万的生灵,每一个分身都有自己的意志、想法、认知和命运。

    不过,在这众多意识之上,存在一道占据统治地位的主意识,它不断受到各种各样的冲击,似乎随时会被自身形成的意识海洋同化,但最终都坚持了下来,让克莱恩保持住了一定的清醒。

    他的本体一直躺在圣阿里安娜教堂的地底,意识时而上升至“源堡”内部,时而沉入体内。

    秘偶分身们经历的种种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如同一场大量碎片组成的梦境。

    第七十章

    交互

    贝克兰德蒸汽列车站,第三站台。

    阿尔弗雷德与父母、妹妹交谈了一阵后,抓紧出发前的空隙,离开列车,来到站台上,对一名扈从道:

    “给我一根东拜朗烟。”

    如果说这些年的经历对他有什么负面影响,那除了精神上的一些煎熬和痛苦,就只剩下几个坏习惯。

    抽多了直接用烤制烟叶包裹香料、草药而成的“东拜朗烟”后,阿尔弗雷德已完全不适应北大陆流行的纸烟,认为它们都寡淡,无味,如同掺了水的烈酒。

    至于雪茄,他认为这需要一个好的环境来慢慢品尝,并不适合现在。

    当然,他的烟瘾并不大,一个“惩戒骑士”有足够的体魄和精神来对抗这方面的影响,阿尔弗雷德之所以到站台上来抽烟,是因为他觉得车厢里太闷,母亲又总是提及自己的婚姻问题。

    等到扈从拿出并点燃“东拜朗烟”,阿尔弗雷德将这支外层焦黄近黑的物品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那浓烈的味道浸入了他的身体,让他的精神陡然一振。

    这时,他看见一位古典雕塑般的金发男子领着贴身男仆走了过来。

    阿尔弗雷德犹豫了下,露出笑容,抬起右手道:

    “希伯特,我以为你不会回东切斯特的。”

    来者正是霍尔伯爵的长子,阿尔弗雷德的兄弟,希伯特·霍尔勋爵。

    希伯特勾勒出完美符合礼仪的笑容道:

    “我只是内阁秘书,不是内阁首席秘书,不会忙碌到连一个周末都没有。”

    事实上,他也不会去做内阁首席秘书,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政府多个部门的不同位置积累经验,构建起属于自己的人脉资源,为将来进入上院做准备。

    阿尔弗雷德又抽了口“东拜朗烟”,笑着说道:

    “周末愉快。”

    目送希伯特进入车厢后,阿尔弗雷德隐约感觉有人在望向这边,做着讨论:

    “那辆列车为什么没有乘客等待?”

    “它似乎没有坐满。”

    “哈哈,那是一辆专列,是一位大人物花费不菲的金镑提前预定好的,我知道,你们可能没见识过类似的情况,但要记住,这在贝克兰德,在康斯顿等大城市,时有发生,那些大人物携带家眷出门时,肯定都跟随着上百名仆人,说不定还有宠物,怎么可能和普通人挤一辆列车……”

    “这样啊……”

    “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

    阿尔弗雷德侧头望了过去,只见第二站台上有几十个穿灰蓝色制服的人隔着未停靠有列车的轨道,悄然打量这边。

    双方的距离其实并不小,若非阿尔弗雷德听力出众,肯定没法弄清楚那些人在讨论什么。

    “他们是?”阿尔弗雷德侧头询问起自己的副官。

    他只能认出那些人穿的制服属于铁路公司。

    副官立刻转身,找到负责这个站台的工作人员,询问了一番。

    很快,他小跑回来,低声对阿尔弗雷德道:

    “将军,他们是来自王国各地的列车调度员,正在贝克兰德接受一个短期培训。”

    阿尔弗雷德微微点头,又望了第二站台一眼。

    那些列车调度员年纪最大的已经头发花白,最小的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多数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不乏鬓角略显斑白者。

    ……

    苏尼亚海,“慷慨之城”拜亚姆。

    维尔杜提着没装什么值钱物品的行李箱,于夜晚乘坐小船,出了港口,登上了一艘海盗船。

    ——“学徒”途径的序列7并不怎么擅长战斗,而维尔杜虽然有携带神奇物品,但相当害怕负面效果,不到关键时刻不愿意使用,所以,为了规避危险,对海盗缺乏信任的他尽量没带容易引起别人贪欲的东西。

    甲板上的海盗扫了维尔杜一眼,啧啧笑道:

    “不用害怕,我们都很信守承诺,只要你付够了船票钱,我们肯定不会把你扔到海里去。在这里,你甚至比坐客轮更安全,至少不用担心遇上海盗。”

    见维尔杜保持沉默,显得有些害怕,这海盗得意地扔了把钥匙给他:

    “甲板上第二层,最里面那个房间。”

    维尔杜接住黄铜色的钥匙,进入舱房,爬了层楼梯,沿走廊往最深处行去。

    这一层似乎是专为那些因各种各样缘由搭乘海盗船的人准备,维尔杜一路之中,遇到了好几位完全不像海盗的乘客。

    他们里面有衣着略显暴露,像是站街女郎的小姐,有肚子凸出,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也有披风衣,戴礼帽,极为冷峻的年轻男子。

    “要住我这里吗?”那女郎见维尔杜望了过来,媚笑着问了一句,也不知是打算顺路做点生意,还是做生意的时候顺便赶个路。

    维尔杜没有理睬她,收回目光,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外。

    那名轮廓深刻,线条冷硬的年轻男子也停在了斜斜斜对面的门口。

    ……

    贝克兰德,西区,贝洛托街9号。

    “请进。”休从宽大的座椅上直起身体道。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两名隶属于休那支队伍的军情九处成员走了进来。

    “上校,我们对乌托邦的调查有了些收获。”其中一位穿深色夹克的男子将一份报告递给了休。

    休心中微惊的同时精神一振:

    “是什么?”

    那名穿深色夹克的男子简单说道:

    “这几天里,我们趁上个任务已经交接的空闲,亲自和通过线人走访了那列蒸汽列车的乘客,在贝克兰德的所有乘客。”

    毫无疑问,他指的是那列误停乌托邦的蒸汽列车。

    “嗯。”休点了点头,示意属下继续。

    穿深夹克的男子指了指报告道:

    “我们初步确认,顺利抵达贝克兰德的那些乘客都没有出现异常,精神状态不错,认知也没有问题。”

    “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件事情,当时并不是所有人都回到了列车上,据两位乘客讲,他们的同座选择留在乌托邦。”

    “那是一位热爱旅行和探索的女士,她对陌生的地方有着深切的喜爱,在见识过乌托邦优秀的红酒、甜品和独特的气泡冰茶之后,决定放弃原本的行程,在这座具有独特气质的小城多待一段时间,挖掘出更多的美好。”

    “这都是那两位乘客和她闲聊时知道的,他们不仅同座,而且还选择了同一家旅馆入住,清晨时有碰过面。”

    “那家旅馆和我们那位情报人员住的是同一家,叫‘鸢尾花’。”

    休缓慢点了下头道:

    “调查出那位女士现在的情况了吗?”

    “她叫什么?”

    “没有,我们无法确定她现在是否已离开乌托邦。”另外一位留着小丛山羊胡的军情九处成员回答道,“那两位乘客只知道那位女士叫莫妮卡,不清楚她的姓氏和来历。”

    休“嗯”了一声:

    “你们之后的任务是调查这位女士的来历,找到她的家人和朋友,确认她是否已经回来。”

    “是,上校。”两名军情九处人员行了一礼,退出了休的办公室。

    休又认真读了一遍他们提交的报告,无声叹了口气。

    比起下属们,她其实更接近乌托邦的真相,已经知道那是一个仪式,与格尔曼·斯帕罗存在一定的联系。

    但是,她没法将这个消息报告上去,赚取功勋。

    先不提情报来源的问题,休最需要考虑的是格尔曼·斯帕罗是否愿意让这个消息外泄。

    或许可以尝试联络格尔曼·斯帕罗,问一问他的意见……休若有所思地收拾好桌面,离开了军情九处。

    她换了身装扮后,返回东区和桥区,像个赏金猎人般前往不同的酒吧,从不同的熟人那里搜集各种消息。

    这个过程中,她有顺便问一问乌托邦,但没人听说过。

    最后,休进了一家位于贝克兰德桥区域的酒吧,坐到吧台高脚凳上,对酒保道:

    “最近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很多人都相当可疑,但他们没有悬赏金。”酒保随口回应了一句。

    休围绕这个话题,打探起消息,末了遵照流程问道:

    “你听说过乌托邦吗?”

    “听说过。”酒保边擦杯子边回答道。

    休正审视吧台桌面的目光一点点抬高了。

    她看着酒保道:

    “你在哪里听说的?”

    “之前来了位客人,喝的很节制。”酒保不甚在意地说道,“我向他推销我们的特色调酒,他说他还有事情要做,只能喝一杯啤酒,我称赞了他几句,并问了他来自哪里,他说,乌托邦。”

    ……

    文德尔刚享用完早餐,就听见门铃被拉响。

    通过猫眼,他看见外面是位穿黑白格制服的警察,有点疑惑地打开了大门。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文德尔礼貌地问道。

    这栋房屋是他来到贝克兰德后分配的住所,因为他接下来将有一段不短的时间定居于这个大都市,接受内部审查和状态监控。

    那名警察还很年轻,略有点青涩,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堆起笑容,对文德尔道:

    “你好,我是拜尔斯,一名警察,有起案子想请你出庭作证。”

    “什么案子?”文德尔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名叫做拜尔斯的年轻警察带着礼貌的笑容道:

    “乌托邦的翠西杀人案。”

    “……”文德尔的瞳孔瞬间放大。

    第七十一章

    连锁反应

    这一刻,文德尔只觉自己的小腿肚在轻轻颤动,仿佛已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离开乌托邦后,他有预想过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样子,那就是某天突然暴毙,没有原因。

    可是,他怎么都没料到,自己还会遇见来自乌托邦的人,在贝克兰德这现实中的大都市里。

    而更为重要的是,来客还邀请他再去乌托邦。

    于文德尔而言,这就是一个极端恐怖的噩梦,他没有当场崩溃已经算是心理素质良好。

    保持住基本的镇定,文德尔挤出为难的表情道:

    “我最近有很多的事情……”

    那名叫做拜尔斯的警察当即说道:

    “开庭在两周之后,这是相关的文书。”

    他边说边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了文德尔。

    坦白地讲,文德尔根本不想接,但他不得不接。

    拜尔斯随即后退了一步:

    “这关系到一位女士的未来,我真诚地希望你能出庭作证。”

    “看情况……”文德尔既不想答应,也不敢拒绝。

    拜尔斯没有多说,行了一礼道:

    “我会在乌托邦等你,希望能有机会再见。”

    说完,他转过身体,离开这栋房屋,进入了街道。

    整个过程中,文德尔就仿佛遭遇了冰冻,变成了雕像,一直立在那里,没有眨一下眼睛。

    又过了十几秒,他似乎终于从噩梦中醒来,身体有些发软地倒向旁边,将右手撑到了门上。

    刚才,他是那样的害怕,害怕拜尔斯强行将自己带回根本不存在的乌托邦。

    如此一来,文德尔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离开,也许就那样永远消失了。

    比起突然暴毙,这无法预知会怎样但明显不好的结局更加让他恐惧。

    “赶紧,赶紧将这件事情汇报上去!抓住那个来自乌托邦的警察,弄清楚这诡异城镇的真实情况,找出合适的办法彻底解决问题!”文德尔回过神后,强行打起精神,准备通知暗中监控自己的军情九处人员。

    这个时候,他终于发现自己刚才的应对有很大的问题,竟然没有抓住机会,用约定的手势告知暗处的同事来访的警察有问题,也没有试着拖延时间,等监控者自行发现不对,更没有发挥曾经作为情报人员的特长,不着痕迹地问出拜尔斯在贝克兰德住的旅店是哪一家,订的车票是哪天的哪个车次。

    他太过惊恐,以至于只能下意识采用最不会造成意外的应对。

    想到这里,文德尔走出房门,往拜尔斯离开的方向眺望了一眼,可却连对方的背影都没有看见。

    这位来自乌托邦的警察已融入了来往的马车和行人里。

    收回目光,文德尔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书,心里突然有些忐忑:

    “两周之后,如果我没去乌托邦出庭作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文德尔越想越是害怕,小腿肚又是一阵发软,他忙做出手势,将自身的异常告知了藏在周围的同事。

    ……

    西区,贝洛托街9号。

    得知有乌托邦居民来到贝克兰德后,休是又震惊又迷茫。

    根据她前面的观察,乌托邦应该是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或者真实与虚幻之间,通过随机的入口,让外来者进出。

    至于为什么要让外来者进出,应该是仪式的要求。

    所以,在休的认知里,乌托邦的居民应该不会离开家乡到处乱跑才对。

    这也是仪式的要求?这些居民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愚者”先生的信徒,“世界”格尔曼·斯帕罗的同伴?休在问清楚乌托邦来客的大致模样之后,因为缺乏更进一步的情报,只好先行返回军情九处总部,犹豫着要不要派属下做大范围的搜寻。

    她不确定“世界”先生是否乐意看见这样的行为,也担心会影响到那个仪式。

    在办公室内来回踱了几步后,休准备向“愚者”先生祷告,请祂将自己的疑问转给“世界”格尔曼·斯帕罗。

    走向椅子的时候,休的目光扫过了放在桌上的那份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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