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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夏绿蒂就是她的笔名。

    等笔迹完全风干,莫妮卡又专门誊写了一份,将它塞入信封,贴上了邮票。

    确认地址无误之后,这位黑发呈波浪状,有着迪西海湾风格的女士提上手包,出了旅馆,前往乌托邦邮局。

    邮局在电报局的隔壁,莫妮卡每次经过后者时,总会觉得浪费。

    在她看来,乌托邦很少有需要拍电报的事情,专门弄一个电报局太过奢侈。

    寄出书信后,莫妮卡看了下天色,漫步往市政广场走去。

    来到圣阿里安娜教堂门口时,她遇到了拜尔斯。

    这是位警察,曾经因为翠西杀人案的证人问题,到“鸢尾花”旅馆询问过莫妮卡。

    可惜,莫妮卡并不认识那位叫文德尔的先生。

    彼此点头,打过招呼后,莫妮卡进入教堂,找了个位置坐上,安静地听那位叫汤森德的牧师布道。

    这是她改信“黑夜女神”后遇到的最有神职人员气质的牧师,他头发半白,语速舒缓,气质安宁,嗓音低沉,总是让人不知不觉就平静下来。

    莫妮卡随即闭上眼睛,专注地听经。

    ……

    东切斯特郡,一片属于霍尔家族的森林内。

    阿尔弗雷德、希伯特和奥黛丽领着各自的猎狐犬,带着数量不等的仆从,绕着森林边缘,追逐着猎物。

    这是他们三兄妹成年以来,第一次一起打猎。

    在妹妹面前,阿尔弗雷德和希伯特都玩得很开心,至少表面是这样。

    而对阿尔弗雷德来说,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控制自己,不表现出太过异于常人的地方,否则,一位“惩戒骑士”参与狩猎的话,别人根本没有机会。

    他知道妹妹是非凡者,但他同样清楚“观众”途径的序列7不会有什么实质的正面战斗能力。

    追逐间,他们冲出了森林,看见了一片麦田。

    “这是哪里?”一身猎装的奥黛丽随口问了一句。

    她还是第一次到这片森林狩猎,不清楚四周分别通向什么地方。

    希伯特同样不太熟悉,侧头对自己的侍从道:

    “找人问一问。”

    等待的过程中,三兄妹笑着讨论起了刚才的收获,而金毛大狗苏茜看了那几条想靠近自己的猎狐犬一眼,让它们自觉地拉开了距离。

    过了一阵,希伯特的侍从返回,汇报道:

    “勋爵,附近有个叫赫德拉克的村庄……”

    赫德拉克……那个有巨龙崇拜风俗的村庄?我从另外一个方向来到了这里?奥黛丽听得怔了一下。

    第七十五章

    梦中

    回过神后,奥黛丽一边保持着浅笑的状态,一边变得警惕。

    她隐约觉得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推动着自己来赫德拉克这有巨龙崇拜风俗的村庄。

    这就像是命运的安排。

    奥黛丽曾经进过“诚实大厅”,发现里面的壁画都变成了现实,而且,她知道“观众”途径的序列1叫“作家”,从这个名称出发,展开过一些联想,此时难免怀疑不对。

    这个时候,希伯特笑了起来:

    “我听过这个村庄,我记得家族在附近有一个庄园。”

    说话间,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快要傍晚了,不如留宿在这边,明天继续狩猎?”

    对于兄长的这个建议,阿尔弗雷德没什么抗拒之情,对他来说,今晚住哪个庄园都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点了点头道:

    “那派人回去告知爸爸和妈妈一声。”

    奥黛丽没有说话,碧绿眼眸微转,目光扫过了两个哥哥的脸庞。

    希伯特的眉头顿时微微皱起,他隔了几秒又道:

    “还是回去吧,这边的庄园没有提前得到通知,肯定没什么准备,或许没法为这么多马匹、猎犬和仆从服务。”

    “而且,距离傍晚也还有1个多小时,足够返回了。”

    阿尔弗雷德见兄长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下意识想唱唱反调,可念头一转,又觉得对方说的还是有些道理。

    考虑到妹妹也在这里,他“嗯”了一声道:

    “那就尽快返回吧。”

    说完,他没有等待希伯特,两腿一夹,挥动马鞭,带头就往来路奔去。

    希伯特皱了下眉头,旋即舒展开来。

    他没再多说什么,领着妹妹,带着一帮侍从、仆役和猎犬,调转方向,沿森林边缘,返回另外一边的庄园。

    奥黛丽安静地跟在后面,未就事情的发展表达自身的意见。

    ……

    深夜时分,东切斯特郡一个庄园内。

    利用“操纵师”能力改变了两个哥哥想法,避免他们靠近赫德拉克村庄的奥黛丽掀开天鹅绒被子,躺了下去,进入沉眠。

    迷迷蒙蒙之中,她忽然坐了起来。

    她随即环顾了一圈,看见了熟悉的梳妆台和盥洗室入口,发现自己还在房间内,可窗外已没有了红月,也没有了繁星,一片深暗。

    这不是现实世界……奥黛丽瞬间做出判断,审视起自身。

    很快,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梦境,相当奇怪的梦境,主动让她保持住清醒的梦境。

    果然来了……奥黛丽并未产生惊慌的情绪,只是有点懊恼。

    她下午的处理还不够缜密,导致问题蔓延到了父母所在的这个庄园。

    她现在认为当时应该顺着希伯特的想法,直接去赫德拉克村庄附近的那个家族庄园,然后合理地“安排”希伯特和阿尔弗雷德回到这边,只剩自己留守那里,等待可能发生的变化。

    这样一来,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会影响到父母、兄长和大部分男仆女佣。

    不过,她那个时候的主要想法就是不能跟着“命运的安排”走,能避开赫德拉克村庄就尽量避开。

    谁知道,有的时候,你不去找危险,危险也会主动来找你。

    躲避和拖延不是解决问题的万能办法。

    奥黛丽旋即翻身下床,赤脚站到了厚厚的地毯上。

    她已初步确认,以自己半神层次的“梦境行者”水准,能直接脱离这个奇怪的梦境,回到现实世界,再次规避掉疑似的“邀请”。

    左右各看了一眼后,奥黛丽抿了下嘴唇,拿过挂在旁边衣帽架上的蓝色斗篷,将它披在了身上。

    然后,她深吸了口气,一步步走向了门边。

    这个过程中,她其中一只手的手背处凸显出了一片星辰般的深红“纹身”。

    “纹身”随即消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灰雾之上那座古老宫殿后遗留的印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表现出特异,直到今年年初,“愚者”先生才告诉他们,在来不及祈祷时,可以用激发相应“纹身”的办法代替诵念尊名这个步骤。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位“神眷者”的待遇。

    当然,这没法传递任何信息,只能在危急情况下使用,让“愚者”先生将目光投过来。

    而更为重要的是,那片星辰般的深红印记较为显眼,很容易被周围的人和暗中的关注者发现,所以,在需要隐藏自身特殊的情况下,奥黛丽更倾向于利用“操纵师”的种种能力,将向“愚者”先生祈祷的想法植入附近某个不起眼人类的心灵中,让他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场景代替她完成祷告,祈求庇佑。

    此时此刻,她相信梦境的主人知道自己有问题,因此觉得没必要大费周折,只需要隐藏住自己向哪位存在祈祷就行了。

    走到门口后,奥黛丽探掌握住把手,轻轻拧动,向后一拉。

    略显幽暗的走廊随即映入了她的眼帘。

    这个庄园的主建筑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许多地方还保留着过去的特色,尤其走廊部分,更是如此——它没有煤气壁灯,墙上镶嵌着一个又一个或银制或铜铸的烛台,上面摆放着数量不等的蜡烛,散发出昏黄黯淡的光芒,将整条走廊照得影影绰绰,给人一种随时会闹鬼的感觉。

    梦境连这个都复刻了……奥黛丽左右看了一眼,步入了走廊。

    随着她脑海中想法闪过,她的脚下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厚厚的淡黄地毯。

    踩着地毯,奥黛丽依循灵性直觉,向着右边走去。

    走了两三步,她忽然停了下来,只觉两侧紧闭的房门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让她产生了强烈探索欲的东西。

    这是爸爸和妈妈的卧室,这是希伯特的睡房,这是阿尔弗雷德的房间……奥黛丽略作分辨,微皱起了眉头。

    那一扇扇有浮雕的古典房门,在昏黄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神秘,让人想要知道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思绪电转间,奥黛丽霍然明白了它们在梦境里代表什么。

    这是心灵之门,每一扇门的背后都是它们主人的心灵世界。

    也就是说,奥黛丽推开阿尔弗雷德的房门后,将看见他隐藏于内心深处的各种秘密。

    同样的道理,她也能窥探霍尔伯爵和凯特琳夫人的真实心灵。

    缓慢地收回目光,奥黛丽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行走,不让自己受到影响。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

    心灵领域的半神要懂得克制自己,尊重他人。

    在平时就能从肢体语言、面部表情、情绪波动解读出他人真实想法的前提下,如果还不满足地,异常贪婪地探索他人的内心,挖掘隐私和秘辛,那最终可能会反噬到自己。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黑暗的,不好的念头,但都较好地控制住了它们,没让它们影响到自身的行为,这样的情况下,心灵领域的半神如果还要执着于挖掘这些念头,挖掘面具下丑陋的部分,将非常容易对人性失望,被各种各样的负面意识浸染,逐渐疯狂而不自知。

    这也就是“观众”明明能“安抚”自己,治疗相应的心理问题,却还是容易变态或疯狂的原因之一。

    他们既安全,又危险。

    所以,奥黛丽给自己制定的行为准则是,对熟人只观察和“读心”,尽量不入梦,对陌生人则没有入梦的限制,而若非必要,不进入每个人的心灵世界。

    沿着走廊,披着蓝色斗篷的奥黛丽一路来到了尽头。

    她随即睁开眼睛,将目光投向了左侧那个房间。

    那是一个半开放的日晒屋。

    又抿了下嘴唇,奥黛丽呼吸平稳地伸掌握住了那扇门的把手。

    随着那扇木门后敞,里面的场景逐渐暴露了出来。

    这不再是一个房间,地上是一颗又一颗圆润的石头和一丛又一丛青黑的杂草,深处一片幽暗,无法看清。

    奥黛丽缓步走了进去,房门在她的身后吱呀一声合拢。

    那片幽暗之中,部分事物的轮廓飞快勾勒了出来:

    一根几十米高的巨大石柱耸立,上方停着一条体态颀长的蜥蜴样怪物。

    这怪物蹲在石柱顶端,就如同一座小山,体表尽是灰白石头般的硕大鳞片,眼眸淡金而竖直。

    这是一条来自神话传说般的心灵巨龙。

    哗啦一声,这心灵巨龙的两只翅膀展了开来,几乎将那片天空遮住。

    它们的骨架如金属似叶脉,覆盖着有神秘花纹的灰蒙皮膜。

    奥黛丽仰望之际,这心灵巨龙发出了嗡嗡嗡的声音:

    “你曾经去过利维希德。”

    它用的毫无疑问是巨龙语。

    “奇迹之城”利维希德……它怎么知道的……奥黛丽刚闪过这么两个想法,就听见对面的心灵巨龙开口说道:

    “每个心灵里的意识都在和集体潜意识大海做着一定的交换,而利维希德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它于你心灵里形成的印记同样如此。当你的‘虚拟人格’遨游于集体潜意识大海且距离我不远时,我自然就能感应到这一点。”

    这已经超过了我能力的范畴,也不是“织梦人”能办到的……这条心灵巨龙对应序列2“洞察者”?祂竟然没有直接操纵我……奥黛丽念头闪烁间,那心灵巨龙又一次开口了:

    “我很确定你目前没有恶意。”

    奥黛丽沉默了两秒,仰头问道:

    “你不担心是陷阱吗?”

    第七十六章

    同时

    这一刻,奥黛丽甚至怀疑“命运的安排”并不是让自己前往赫德拉克村庄,调查巨龙崇拜风俗,而是让自己察觉到不对,从而产生抵触,在赫德拉克村庄周围区域使用“虚拟人格”能力,悄然引导两个哥哥不知不觉改变想法,被这条心灵巨龙发现“奇迹之城”利维希德相关的特殊意识,将祂引来。

    哪怕站在被安排的一方,奥黛丽也忍不住对此产生了敬畏之情,不得不说,要想达到这样的效果,对人心的洞彻,对不同人不同反应的把握,都必须有极高的水准,让人一想到就会发自内心恐惧的水准。

    要知道,奥黛丽这位序列4的“操纵师”,在当时都觉得事情的发展符合自己的预期,完全满足了自己的希望,没一点警惕。

    那条心灵巨龙收敛住张开的皮膜巨翼,低头看着披蓝色斗篷的奥黛丽道:

    “这里是许多心灵拼凑起来的梦境迷宫,即使设下陷阱的那位亲自降临,想找到这个房间,也需要一段时间,而我不会停留太久。”

    很显然,祂对陷阱不是没有提防,只是认为某些事情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梦境迷宫……这是“织梦人”的一种非凡能力,或者说质变后的能力?奥黛丽收敛住思绪,沉稳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

    那条鳞片硕大的灰白巨龙嗡嗡说道:

    “我叫艾瑞霍格,目前仅存的三条古龙之一。”

    祂的意思是,祂是从第二纪存活下来的三条巨龙之一,而现在数量稀少的各种巨龙只是古神时代那些巨龙的后裔?奥黛丽轻轻颔首,没有打断对方的话语。

    她的背后,长着青黑杂草的旷野之中,一扇木门没有任何凭依地立在那里,显得极为怪异。

    艾瑞霍格同样未浪费时间,自我介绍了一句后便开口问道:

    “你在哪里发现的利维希德?”

    奥黛丽早有准备,坦然回答道:

    “一本叫做《格罗塞尔游记》的书里,传闻它是巨龙王安格尔威德亲手制作的。”

    “格罗塞尔……”艾瑞霍格明显没听过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后追问道,“那是怎样的一本书?”

    金发柔顺披下的奥黛丽简单描述道:

    “那本书里有一个近乎真实的世界,同时,它能将符合条件的或献上自身血液的人吸入书内,让他们生活在那个世界中。”

    艾瑞霍格沉默了两秒道:

    “那个书中世界有集体潜意识海洋吗?”

    “有。”奥黛丽非常肯定地给出了答案,“我见到的那个‘奇迹之城’利维希德就在书中世界的集体潜意识大海深处。”

    艾瑞霍格的鼻息突然加重了一点:

    “在那个利维希德,你看见了什么?”

    奥黛丽回想了一下道:

    “一个布满巨柱的城市,一座座恢弘的宫殿。”

    “另外,我还进入了巨龙王的居所,那里能让每个生灵内心的声音直接回荡在周围。我称呼它‘诚实大厅’。”

    “‘诚实大厅’的尽头,巨龙王的神座后方,有一扇古老神秘的青铜大门。它不知道封印着什么,总之,非常危险,我根本不敢靠近。”

    奥黛丽说的是完完全全的真话,只是没提“世界”先生、“星星”先生和自己的那些猜测。

    艾瑞霍格这条古龙完全沉默了下去,不知是回想起了什么,还是在分析利维希德当前的状况。

    这个过程中,祂的头部一点点往下垂落,似乎要带着身体从百米巨柱的顶端栽向地面。

    就在奥黛丽被这略显诡异的场景弄得精神更为紧绷,想要开口询问一句时,艾瑞霍格突然抬起了脑袋。

    祂那双淡金的竖眼变得愈发冷漠,嗓音又一次回荡在了旷野中:

    “利维希德……”

    嗡隆如同雷鸣的动静里,艾瑞霍格背后那些藏在深暗中的事物飞快变得清晰,在逐渐发亮的场景内呈现出了自己的轮廓:

    那是一根根几十上百米高的巨大石柱,它们或孤零零立着,或共同撑起了一座座雄伟但古拙的宫殿。

    这些石柱和宫殿以灰白为主,落在岛屿般的地基上,与奥黛丽刚才描述的“奇迹之城”利维希德一模一样。

    不,这似乎就是“奇迹之城”利维希德。

    直到此时,奥黛丽才发现,那条古老的心灵巨龙艾瑞霍格就蹲在利维希德最高最粗的那根石柱顶端。

    这一刻,她隐约觉得艾瑞霍格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她碧绿的眼眸微微一转间,背后突然传来了金属把手被拧动的声音。

    这……奥黛丽忍住了猛然回头的冲动,戒备地侧过身体,让目光斜向投去。

    那扇失去所有外在凭依的孤单木门一点点后敞,显露出了访客的模样:

    一只巨大的,白乎乎的,耳朵一动一动的,人立行走的兔子。

    灰雾之上,古老宫殿内,一道人影笼罩着灰白的雾气,坐在斑驳长桌最上首的“愚者”位置,静静地注视着代表“正义”的那颗深红星辰。

    ……

    贝克兰德,西区,贝洛托街9号。

    眼见两周期限越来越近的文德尔渐渐有些失眠,必须依靠药物辅助,才能入睡。

    而睡醒之后,他同样坐立不安,极为焦躁,完全失去了对食物的兴趣,只是为了维持体能,才强迫自己吃下同事们送来的三餐。

    他不知道上庭截止日到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无从预料自己身上是否会有不可逆转的异变。

    这种对未知的恐惧让他时常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分外煎熬。

    有的时候,文德尔甚至会想,也许抗拒返回乌托邦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以他在那里有限的经历看,如果他老老实实回乌托邦,上庭为翠西作证,那之后有不小的概率平安离开。

    ——至少到目前为止,文德尔没听说谁因乌托邦死亡或疯狂,那里的人们除了比较诡异,都相当和善。

    我只是去帮忙,他们应该感激我,而不是对付我……文德尔越想越觉得,比起在这里承受煎熬,直面危险可能会让自己觉得更加舒坦。

    当然,他对军情九处总部的保护能力没有一点疑问,如果这都不行,他觉得自己只能考虑早日去见“风暴之主”。

    呼……文德尔吐了口气,坐到椅子上,随意地拿起本,想要以此打发时间。

    可他烦躁的心情让他根本进入不了故事情节里,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最终啪地合拢了书籍。

    他随即闭上眼睛,准备假寐一会。

    迷迷糊糊间,文德尔仿佛回到了乌托邦,来到了法庭上,可他担任的角色不是证人,而是观众。

    他看见翠西因为缺乏足够的证据,被法官判定正当防卫过当不成立,转入刑事法庭,看见这位小姐怔怔流泪,笑得极为凄美。

    文德尔一下醒了过来,默然望着前方的煤气壁灯,久久没有动作。

    如果有问题的是乌托邦,而不是乌托邦内的居民们,那我的逃避或许会害死一位可怜的小姐……文德尔收回目光,略有动摇,但无法战胜内心的恐惧。

    他以手撑桌,站了起来,走向门口,打算在军情九处总部转一转,舒缓下心情。

    出了房间,沿过道行了几步,文德尔忽然听见旁边办公室内有同事在讨论乌托邦相关的案子:

    “听说了吗?最近一个进入乌托邦的人是一名车夫,他送一位来自乌托邦的商人去码头区时,只是拐了两条街道,就发现周围变得陌生。”

    “有必要提醒一下贝克兰德所有的车夫,嗯,最好将乌托邦与间谍画上等号,方便他们理解。”

    “进出乌托邦的方式真是让人恐惧啊。”

    “对,有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乌托邦的入口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这肯定存在一定的限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要不然,我只是去趟盥洗室,就会发现自己到了乌托邦。”

    “从目前总结出来的规律看,这在理论上是成立的。”

    “……”

    文德尔听得额头血管微跳,突然觉得哪怕身在军情九处总部,也不是那么安全。

    除非有半神半人的存在始终注视着我,否则我很难避免返回乌托邦的命运,也许,我洗完手后,打开盥洗室的门,就会发现外面是乌托邦的“鸢尾花”旅馆……不,普通的半神可能都无法阻止这种事情,这简直不像是人类可以完成的,已经无比接近神灵……文德尔瞬间惊慌失措,再也难以遏制内心的恐惧。

    他依循着突然占据自己脑海的侥幸,返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份来自乌托邦法庭的文书。

    紧接着,文德尔进入盥洗室,一边握着那份文件,一边惶恐地低语道:

    “我愿意上庭作证。”

    “我愿意上庭作证。”

    “……”

    一连好几遍后,他伸掌握住了盥洗室房门的把手。

    这个时候,一只漆黑的乌鸦如同鬼魅的影子,从气窗飞入,落到了盥洗室无人关注的角落。

    下一秒,文德尔拧动把手,向后一拉,打开了盥洗室的房门。

    出现于他眼前的不再是熟悉的卧室,而是一处陌生的大厅。

    第七十七章

    编织噩梦

    真的就这样回到乌托邦了……看到外面的场景,文德尔竟莫名有了些释然和放松的感觉,对自己选择出庭作证再没有疑虑。

    要知道,他刚才所处的位置是军情九处总部的盥洗室,就算有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都没可能攻打得进来。

    缓慢吐了口气,文德尔走出盥洗室,向大厅入口行去。

    他的背后,盥洗室无人关注的角落里,那只漆黑的乌鸦披上了幽影般的轻纱,失去了实质的存在感,即使直接注视它,也难以发现它。

    接着,它的身体越来越透明,飞快消散,直至不见。

    这个时候,文德尔已于大厅内走出好几米,看见入口处进来位穿黑白格制服的警察。

    这正是请他出庭作证的那位年轻警官拜尔斯。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拜尔斯笑着迎向了文德尔。

    听到这句赞语,文德尔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位,然后,他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出来的那个盥洗室已变了副模样,不再让他感觉熟悉。

    ……

    诸多心灵拼凑成的梦境迷宫里,那只人立行走的巨大白兔硬生生挤过敞开的门口,进入了耸立着一根根灰白巨柱和一座座宏伟宫殿的旷野。

    “暴怒”先生……虽然对方没有戴那副人格面具,但那让人难以忘怀的特征还是帮助奥黛丽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这有些出乎她的预料,但又没让她觉得太过意外。

    在她看来,要想对付艾瑞霍格这条古老的心灵巨龙,仅凭“暴怒”先生应该是不够的,哪怕“愚者”先生提醒过她要提防这位。

    毕竟,心理炼金会幕后的首领,曾经的那位天使之王,已成为序列0的真神,按照塔罗会内分享的知识,现实世界中不该也不会有另外的“作家”。这样一来,即使“暴怒”先生再怎么厉害,只要它还在“观众”途径内,那就顶多和艾瑞霍格位于同一层次,仅在战斗经验、心理研究、自我修养方面有一定的高低之分。

    这一刻,随着那只巨型白兔的进入,鳞片硕大而灰白的艾瑞霍格哗啦一声张开了自己覆盖皮膜的翅膀,让周围区域瞬间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白兔双脚一蹬,猛然变得极为巨大,如同一座小丘。

    与此同时,祂的正上方,晦暗的天空一下明亮,祂的脚底,大地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缝隙,喷薄出赤红的岩浆。

    紧接着,它的背后凸显出了一道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这身影套着简单的白袍,容貌难以看清,年龄无法分辨,只能依稀看出是位男性。

    他的脑后,悬挂着一轮散发灿烂辉芒的光晕,就像是微缩的太阳;他的脚下,有一个分成十二格的虚幻钟表,每一格内都有象征不同时间的符号;他的背后,垂着一片仿佛帷幕的阴影,阴影之内,似乎有一只眼睛正无声地窥视外面。

    这人影只是刚出现一个轮廓,就让整个梦境迷宫剧烈摇晃,不断有灰蒙蒙的碎片从虚空中掉落。

    污秽堕落与纯净阳光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急速往巨型白兔的四周蔓延,侵蚀或同化着这片区域。

    不过,那道套着简单白袍的人影总是难以真正成形,没法从历史与虚幻中走入现实。

    每当他的轮廓将要清晰,身影就会一阵扭曲,如同被干扰了信号的机器。

    此时此刻,奥黛丽本能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直视巨型白兔那边。

    或许是因为身在梦境,与心灵岛屿、集体潜意识海洋密切相连,不需要别人做出解释,她就直观地知道了“暴怒”先生在做什么。

    对方洞悉了艾瑞霍格这条古龙潜在的心灵问题,知道了祂最恐惧的是什么东西,然后,据此编织出了包含具体影像的噩梦。

    ——在“观众”途径高序列的战斗里,双方如果处在同一层次,各种手段都很难产生真正的效果:一个可以潜入意识岛屿,进行深层次催眠,一个可以紧守心智体之门,不让任何外来的意识进入,一个可以散播精神瘟疫,利用集体潜意识大海不知不觉侵蚀敌人,一个则能安抚自己,治疗心理层面的疾病,保持精神的健康……

    所以,同一序列“观众”圣者的战斗往往呈现固定化的三种风格:一,提前设下陷阱,做好各方面的准备,然后,隐蔽诱导,步步经营,一举击溃对方的心灵防线,完成催眠;二,自身偏重于防御和辅助,依靠强大的封印物击败敌人;三,在“精神瘟疫”、“心智剥夺”、“巨龙吐息”、“意识操纵”等非凡能力都难以奈何彼此时,自我催眠,进行“龙化”,展开你一爪我一尾的激烈肉搏。

    第三种战斗中,谁对心灵领域研究的更深入,谁的意志更为强大和坚定,谁就能依靠更长的“龙化”时间来取得优势,积累起胜势,当然,前提是对方没找机会逃掉。

    而到了天使层面,大家都是真正的神话生物,“龙化”时间的长短已没有意义,这个时候,主要依赖的是“洞察”,谁能更好地找到对手的心灵漏洞,谁就可以编织出相应的噩梦,直接攻击敌人的精神薄弱处,一步步摧毁心灵防线,达到“吓疯”或者“吓死”的效果。

    由于奥黛丽身处同一个“梦”中,哪怕这场噩梦针对的不是她,她也会遭受波及,被相应的情绪、特质、位格影响,甚至污染。

    就像现在,她明确地知道,“暴怒”先生编织出的噩梦代表远古太阳神,这是艾瑞霍格心底最恐惧的存在,而同时,远古太阳神的影响会不受控制地污染周围,直至整个梦境。

    到时候,奥黛丽一觉醒来,不是成为了没有治疗本能的精神病患者,就是化身不完整的神话生物,彻底失去理智,疯狂地攻击周围的生灵。

    当然,也还有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毫无自知地堕落了,不知不觉变得冷酷,残忍,嗜血,仿佛被另一个人取代。

    这个时候,蹲在灰白巨柱顶端的艾瑞霍格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

    巨龙吼声回荡之中,祂的头顶变得幽暗,浮现了一片包容所有颜色所有秘密,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海洋”。

    海洋之中,一条几百上千米长,甚至更为庞大的灰白巨龙腾了起来,祂竖直的眼眸一只淡金,一只鲜红。

    这条巨龙的额头,还有第三只眼睛,里面仿佛藏着浓郁的阴影。

    同样的,不需要别人解释,奥黛丽借助当前状态的特殊,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艾瑞霍格编织的噩梦代表什么。

    这是在巨型白兔心中留下了深刻阴影的事物,这是被“地底”侵蚀后的“安格尔威德”,这是那位古神分割出来的,封印于青铜大门后的一个虚拟人格、一段精神污染。

    此时,奥黛丽位于两个恐怖到难以形容的噩梦之间,虽然还未受到侵蚀,但精神状态已出现了波动,仿佛受到了震慑。

    她当即给了自己一个“安抚”,毫不犹豫就依靠本身的清醒,强行脱离了梦境迷宫。

    这个过程中,因为她不是艾瑞霍格和“暴怒”先生的目标,没有遭遇阻拦,而本身也达到了序列4,拥有一定的神性,所以,很快就从梦中醒转。

    奥黛丽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染上淡淡绯红的水晶吊灯,看见了弥漫于房间中的深沉夜色。

    她没有耽搁,翻身下床,奔到窗边,望向了外面。

    整个庄园一片安静,如在沉睡,毫无异常。

    奥黛丽眉头一皱,当即分化出一个“虚拟人格”,让它进入了一位巡夜者的心灵岛屿内。

    她记得很清楚,那梦境迷宫是由多个心灵拼凑成的,一旦两个噩梦的污染蔓延开来,结果不堪想象。

    所以,她要抢在这之前,唤醒庄园内所有人。

    下一秒,那个巡夜的守卫突然抬手,取下悬挂于腰带上的手雷,拔掉引信,将它扔向了无人的花园。

    轰隆!

    爆炸声猛烈传开,惊动了沉睡的人们。

    紧接着,那名守卫扯开嗓子,高声喊道:

    “敌袭!”

    “敌袭!”

    霍尔伯爵和他的夫人都已年过五十,睡眠本就较浅,此时一下就惊醒了过来;希伯特再是睡眠质量不错,面对那样的爆炸声,也迷迷糊糊醒转;阿尔弗雷德更是在手雷扔出时就自动睁开了眼睛。

    其余的管家、女仆、男佣、保镖、卫队成员相继醒来,表情又茫然又惊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在距离庄园主建筑最远的地方,几名仆人听到的动静较小,未能及时醒来。

    也就是几秒后,他们在床上痛苦地挣扎,如蛇蜕皮般将外层皮肤全部挣脱了下来,变成了一个狰狞的血人。

    而直到死去,他们都没有醒来。

    此时,奥黛丽看见集体潜意识大海内,一条灰白色的巨龙展开翅膀,急速远去,一只巨型的白兔紧随其后。

    转瞬之间,那巨龙的声音回荡在了虚幻的大海中:

    “亚当不一定就是亚当,就像我不一定就是艾瑞霍格。”

    巨型白兔的身影骤然放缓,逐渐停止。

    所有的异常随之中断,整片区域又恢复了正常。

    ……

    灰雾之上,古老宫殿内。

    亚当没有出手?“愚者”克莱恩眉头微皱,将注意力放回了乌托邦,取代了“灵之虫”们的本能监控。

    他仔细审查了一遍自己的秘偶城镇,没发现什么异常。

    第七十八章

    人性

    见秘偶城镇没什么异常,克莱恩又开始思索起“正义”小姐的遭遇:

    “针对艾瑞霍格这条心灵巨龙的行动不是亚当安排的,而是赫密斯主导的?”

    “否则,亚当不可能不神降,艾瑞霍格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就逃掉,必然要借助第二个‘奇迹之城’,才有一定的希望。”

    “如果是赫密斯主导的,整件事情的发展倒是符合逻辑……赫密斯根本没想过抓住或击杀艾瑞霍格,只是希望从这条古老的心灵巨龙处知道一些信息,当艾瑞霍格说出‘亚当不一定就是亚当’时,行动自然就结束了。”

    “嗯,这么看来,赫密斯对亚当真实的状态早就有一定的怀疑,只是碍于自己身份的限制,没法让艾瑞霍格主动出现,才辗转利用了‘正义’小姐。”

    “亚当不一定就是亚当,艾瑞霍格不一定就是艾瑞霍格……这句话真的很有意思,‘观众’途径的高层次比‘占卜家’还要神秘啊,当初‘空想之龙’安格尔威德明明已占据了序列0的位置,身边却还有个同途径序列1的儿子,‘噩梦之龙’阿勒苏霍德……”

    “若亚当真的不是亚当,那祂会是谁?是第一纪之前神话传说里那个亚当,还是‘原初’的一部分?或者,与远古太阳神的复活布置有关?这么看来,梅迪奇称呼祂‘偏执狂’真的含义深远啊……”

    克莱恩迅速具现出一枚金币,啪地将它弹向半空,做了个占卜。

    占卜的结果显示,今天的事情没什么危害。

    克莱恩随即散去金币,准备下降意识,回归沉睡于圣阿里安娜教堂的本体内。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迟缓:

    “正义”小姐遇上艾瑞霍格、赫密斯,与那位军情九处人员回乌托邦上庭作证,几乎同时发生。

    单独来看,两边都没有什么问题,可“同时”这个单词让克莱恩有些警惕。

    他对“恰好”、“巧合”、“同时”、“差不多”都非常敏感,这是过去种种经历在他心灵内留下的印记。

    手指轻敲了下斑驳长桌边缘,克莱恩决定为自己的担忧做一点准备。

    他飞快凝聚出一道包含某些话语和某种意志的光芒,将它投入了一个祈祷光点内。

    做完这件事情,克莱恩下沉意识,离开源堡,让精神回归了本体。

    紧接着,他开始影响乌托邦,打算通过各种安排让目前在城内的外乡人暂时“离开”。

    这样一来,即使真有什么意外发生,也不至于波及无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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