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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回兴元府!”

    “可中官还不曾回来呀!”

    王善死死抓着那个小道士的手,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看到了这场战争的前半场,他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个。

    尽忠看到的就是后半场了,而且是并不怎么赏心悦目的后半场。

    女真人也有弓箭手,而且他们的箭更足。

    重伤和死去的士兵被抬到后面去,轻伤的士兵换到前面来,他们有条不紊,骑兵弯弓射箭的同时,步兵将辽帝的大营逐步包围起来。

    有人开始央求辽帝突围,不要耽搁,片刻也不要耽搁。

    耶律延禧大马金刀坐在帐里,可他身上的帝王威仪像是被晚风一吹,忽然就消散了。

    “逃去哪?”他问。

    有人就指着尽忠,“既有宋人在此,咱们带上他,往南去就是!”

    尽忠抖着嘴唇,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是见过世面的,他甚至还曾经孤身卧底贼窝,配合帝姬的团练营,将一群山贼一网打尽。

    那群山贼授首时,他是亲见了的!

    可山贼是人,有喜怒哀乐,当山贼与其说是为了与官军作对,不如说只是他们想过好日子的一条捷径。

    他们是人,会哭会叫会四处逃窜的人,尽忠混乱的脑子里想不出更多更精妙的词,只能这样下定义。

    还有那些西夏人,嗷嗷叫着来,但也会一声不吭,风紧扯呼地跑,他们虽然屠戮了许多百姓,浑然不像个人,但也有些能看明白的“人”的底子在身上。

    女真人就不像人。

    他们像是阎王送来的鬼使,手里的链子抖出哗啦啦的响,任人怎么逃,怎么躲,任人燃尽了一腔的热血,想要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不在乎。

    铁链子已经套了上去,渐渐绞紧时,这些死亡的使者就连注视猎物的眼神都是那样平淡。

    他们推平了大营的拒马,劈开了栅栏,烧掉了辎车,并且将他们做这些事时上前阻拦的辽军一一斩杀。

    整座大营沸腾过,燃烧过,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而后女真人用长矛挑开了这座已经残破得无法窥见昔日富丽的王帐。

    “他逃了,”有人这样说,“咱们的骑兵在追,只是天色将晚……”

    “数过辽狗的尸首了吗?”完颜粘罕问。

    “还未完,至少五千有余。”

    这个女真统帅穿着扎满箭矢,刺猬一般的甲胄,居高临下地站在辽帝的帐篷里,轻蔑一笑。

    “他逃不远了。”

    凉城荒凉,虽说是云中府的一部分,按理当由宋官治理,但战乱一起,这里的县令飞速就跑了,县尉也跑了,剩下跑不动的百姓关门闭户,整座小城在暮色中像是已经死绝了,连个驿站客舍也没有。

    好在还有座跑不动的破道观,道士们在观主的指点下挑水生火,埋锅造饭,百余个亲卫分作两班,一班在外站岗,一班依旧护卫在辽帝身旁。

    王善看看尽忠那张哭丧着的脸,再看看辽帝,就说不出话了。

    做好了饭,第一碗还得呈给大辽皇帝陛下,这破道观里也没有能供数百人吃饭的菜,老观主用醋拌了点萝卜干,这就算是皇帝陛下极丰盛的御膳了。皇帝陛下很爱他的士兵,将这碟萝卜分给了周围的亲卫们。

    这些黑瘦的,满脸是血的契丹士兵就一边谢,一边吃,一边哭。

    皇帝陛下微笑着点头,示意他们出去吃。

    待逼仄低矮,只点起了一盏油灯的正殿内只剩下两个宋人时,他忽然开口了:

    “朕已近穷途矣。”

    谁也不敢开口,只能请皇帝陛下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宋皇帝与我大辽有兄弟之谊,我欲归宋,如何?”

    王善看了一眼尽忠,尽忠额头的汗就沁出来了。

    “若论官家之仁爱,三代以下,更无他人……陛下愿来汴京,自当,自当……”

    “好。”辽帝的眼睛随着油灯里微弱的火光一跳一跳,像狼一样散发着幽幽的光,“若是你们官家在金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弃大辽,我便说皆是你的主意,张觉的下场,你可知么?”

    尽忠一下子就趴在了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浑身上下只是冷汗淋漓。

    见了他的模样,那个狰狞而绝望的辽帝忽然站起身,“嗬嗬”地笑了起来!

    “狗阉人!你这狗阉人也敢戏弄朕!”他额头的青筋一根根迸起来,一瞬就拔了腰间的刀子!

    王善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已至穷途,”他定定地看着耶律延禧,“可若是陛下不入宋地,陛下还有报仇的机会。”

    那双疯狂又森然的眼睛看向了他,连同他手里刀子折射出的幽光。

    “朕还有何报仇之机?”

    “陛下若能将我同内侍尽忠,还有数十名道人放回大宋,”王善说,“我等感念陛下之恩德,来日必为陛下报此血仇。”

    辽帝极惊骇,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

    “黄口小儿!我大辽八位先帝创建的偌大基业,还不是败在女真人的铁骑之下!凭你们!凭你们也配吗?!”

    “今日自然不配,可我见过女真人,他们骑什么马,用什么兵器,摆什么阵型,作战时何等勇猛,我既亲眼见了,便绝不敢将性命轻掷于此,”王善直直地看着他,“待我报于公主知晓,来日她会替陛下雪此国耻!”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过了许久,耶律延禧忽然上前了一步。

    王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因此当他手中被塞了个东西时,差一点就没能接住。

    “宗庙与国玺,尽皆被我丢了,但我既与你们的皇帝有兄弟之名,公主就是我的侄女。”

    这个昏聩了一生的皇帝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带着他几近释然的绝望,并且接受了那位素昧平生的公主的神异与誓言。

    “请你们将这柄刀带给她,”他说,“我恐怕是看不见了,但漫天神佛会记得你们今日的话。”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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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

    ◎凡胎◎

    天气开始转凉,田里的水就渐渐下去了。

    蜀中的雨水总是很温和的,这两年尤其没怎么旱涝,因而一场罗天大醮就更有必要,称颂大宋,称颂官家,称颂千秋万代的盛世。

    但官家最近是没这个心思了。

    燕云又丢了,官家心情坏透了。

    金人没遣使,但他们看自己真是一等一的志诚君子,斯文面貌:他们完全能全歼了李嗣本统帅的两万宋军,但他们并没有那样做!他们转头去追耶律延禧时,这支就在他们身后的大军甚至连让他们提防一下都做不到。

    完颜粘罕笃定宋军不会追过来,而李嗣本也确实如他所想,这位白皙文雅的文官认认真真地又写了个奏本,写自己力拒金人于城外,迫得对方撤军,唉,他虽不是个武将出身,可光看奏本,别说狄青比不过他,卫青也不见得能与他论论高低哪!

    当然这封奏本还没到汴京,李嗣本就被赶出应州了这种事,属实是出乎朝廷的意料。

    但也不能说这位安抚使就是一无是处——他坦然而闲散,毫无防备的姿态让奄遏之战后回返应州的完颜粘罕很是啧啧称奇,甚至打消了全歼他们的念头。

    “太可怜了,”完颜粘罕左右的人这样猜测,“大朝廷还不曾同宋人宣战,咱们只夺回燕云就好,杀他们那许多人干什么呢?”

    杀敌归杀敌,但宋军小小的,弱弱的,愣愣的,待在应州一动不动,连个前后合围都不会,一看就不是宋军的主力,万一将他们杀个精光,宋人众志成城,派出精锐过来,他们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大元帅也不是杀人狂魔,权衡利弊之下,还真就放过了应州的宋军。

    不仅放过了宋军,还很客气地将应州知州苏京拎出来,请他带话回汴京:

    我们女真人是至诚至信的,之所以我们收回燕云,你们自己想想都干了什么缺德事儿吧。

    消息传回汴京,干了不少让人家瞧不起的事的君臣就面面相觑。

    官家当然是没少干,比如就在不久前,他还很乐滋滋地写信给辽帝请他入宋,寻思着可以捏在手里当成和金人交涉的筹码;

    大臣们当然也没少干,比如王安中先是庇护藏匿张觉,又在金人逼迫下将他杀死后首级送给金人;

    至于童郡王在燕京之战损失了那许多士兵,没能完成联金攻辽的方案,这都不提了;

    官家是不能有错的,大臣们也不乐意往身上揽锅,童贯更不是个好惹的。

    还有哪个人有锅?哦,赵良嗣!

    监察御史胡舜陟就站出来了。

    “金人而今干犯燕云,遂成边患,皆归明官赵良嗣之故,请戮之以快天下!”

    端坐在上首的官家沉默不语,半晌叹一口气。

    “官家是圣君,到底有仁心,不肯行峻法哪。”有人悄悄说道。

    “官家是圣君,他知道若现下杀了我父,来日金兵若真大举南下,又有何人可祭旗!”

    有风自汴京起,沿黄河一路至陇中,转路进兴元府。

    按说叔嫂是不当见面的,但马车到了南郑城,有妇人被搀扶下车,一见到赵良嗣的幼子赵俨——也就是高大果时,双膝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

    那张因旅途太久而憔悴浮肿的脸抬起来,眼里满是绝望,“四郎!你救救你父你兄!你救救他们!”

    赵家四郎站在嫂子面前,拳头握得紧紧的,半晌忽然扑通一声,也跪在了地上。

    “嫂嫂,”他说,“他们而今不须我救,须我救时,我也救不得。”

    一串儿的小豆丁趴在车上,很是惊慌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就哇哇大哭起来。

    高大果忽然又使劲叩了一个头。

    “嫂嫂莫慌,我兴元府有精兵数千,来日,来日必能挡住金兵!我虽救不得,有帝姬在!”

    帝姬端坐在灵应宫,伸手去触碰了一下那柄刀。

    一柄吹毛断发的好刀,刀身布有流水般的纹理,刀鞘镶有富丽的金饰与宝石,其上有铭文,但比起这些,她尤其注意到这柄刀的刀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刀鞘内留有星点黑红色的碎渣。

    耶律延禧用这柄刀杀过人,仓促间甚至没有将刀身上的血擦干就收了鞘——或许他需要上马,需要换弓,总而言之,看看这柄刀,她就能想象到他该有多狼狈。

    “秦凤路的官员们送了许多供奉到灵应宫,季兰与李主簿这几日忙于工坊之事,还不曾入库,”她看了看尽忠,“你去替我清点一下,若是灵应宫用不上的,你们就分了吧。”

    这是她的奖赏了,而且很直接:开了府库给你挑,挑中的都是你的。

    尽忠就立刻将身体躬下去,行了一个礼,可他起身时没有谢赏。

    “帝姬容秉。”

    “嗯?”她有点意外,王善也有点意外,一起看着他。

    “金人凶残,”尽忠说,“并非灵应军所能敌,帝姬切莫……切莫……”

    “你说话吞吞吐吐的,”她说,“为什么不对我说,‘金人凶残,但还有禁军,有西军精锐在,足可挡之’?”

    这个小内侍的嘴唇轻轻抖动起来,带着他整张脸,整个头,整个身体,都开始轻轻发抖。

    “怕他们抵挡不住。”王善说。

    尽忠忽然就趴在了地上,

    “将帅们,将帅们是好的。”

    “士兵呢?”

    “士兵,士兵,”他喃喃道,“替帝姬剿贼时,自然也是好的。”

    “对上金人呢?”

    尽忠就将头低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燕云得而复失,满朝竟无一人敢请命领兵,夺回云中府,他们倒是敢请命杀了赵良嗣,”她说,“你们见到赵良嗣的家眷了吗?”

    朝真帝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俯在地上,极憔悴的年轻内侍。

    她的目光像是要燃烧起来,变得咄咄逼人!

    “你见了吗?”她说,“我赵家儿孙,可有一人愿雪此耻?可有一人来日愿以身为盾,以兵为墙,替京城,替爹爹,替大宋挡下金人的铁骑!”

    整座正殿里回应着她尖锐的,近乎咆哮的高亢声音,尽忠忽然狠狠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是奴婢愚鲁!奴婢以小人之心猜忌帝姬!奴婢当死!奴婢当死!”

    场面忽然变得有些动人,又有些幽默。

    尽忠所说的,即使是赵鹿鸣也要想一想,才能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拆解明白。

    他觉得帝姬募兵是为了沽名钓誉,为了替九哥讨官家欢心,总之可以有一千个一万个缘故,唯独不会是她孝顺,真心要保护爹爹。

    嗯,总之,他一直在内心偷偷觉得她是个坏蛋。

    但她现在怒吼了,咆哮了,椎心泣血地表示她要保护她爹爹,小内侍心神激荡,一个不慎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三清的神像下,她脸上的愤怒渐渐收了,微微眯着眼,像是诧异,又像是在打量这个小内侍,可这只是须臾之间,她的表情就调整完了,上前一步伸出手。

    不必她亲自触碰,一旁的王善就连忙扶起了在那磕头磕得泪流满面的尽忠。

    “你们亲见了辽主的狼狈,若他身边有几个出色的儿女辅佐,他岂会落到那般下场?”

    她情真意切地注视着尽忠。

    “我却不同。

    “我身携神异,为成就玉清真人的大道降世,”她说,“若金人真敢南下,自有我灵应军当之。”

    ——做得到吗?

    尽忠抽抽噎噎地退下去开帝姬的府库,准备像只嗅嗅一样使劲多搬点东西出去,王善却没这个心思。

    他还有许多事要报之帝姬,譬如灵应军比之几路边军,确有血勇。

    但女真人作战,那就不是一句“血勇”能形容的。

    那是一种极度的坚忍!

    马匹、战术、兵种、武器,这些他都仔细写成了文章,帝姬可以慢慢看,也可以送给种家军一份,请他们那些宿将仔细研究,这天下没有常胜不败的军队,再精锐的兵马也有它的破绽。

    但只有“坚忍”这一桩——

    西夏的铁林军,损失10%后就开始撤退,女真的西路军却是能顶着箭雨冲锋,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顶上,可后面的人还没射死,前面倒下的人又能爬起来继续坚持作战。

    少年军师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帝姬听了,一点也不意外地点点头。

    “你想知道我有什么办法吗?”她问。

    灵应军操练间歇,正逢他们的同袍归来。

    有人死在了应州,也埋在了应州,灵应军只带回了衣冠,那些牺牲士兵的家眷过来领衣冠时,哭得歇斯底里,许多士兵就围在周围看。

    但家眷哭过之后,只凭自己是领不回所有东西的,因为灵应宫给她们发了许多的抚恤之物,除了士兵的衣服与被褥外,还有能支粮米的符箓,布匹粗盐,沉甸甸的一个钱袋,以及刚从吐蕃买过来的羊羔。

    有人脸上的泪水就挂不住了,毕竟都是穷苦农民出身,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东西,一见了就不过脑的想喜笑颜开,但那披麻戴孝下的笑脸也是挂不住的,想一想这些东西的来由,就又跪倒在前,泪如雨下。

    围观的士兵就也有淌眼抹泪的,可更多的人说:那么多东西!

    不仅有那么多东西,帝姬还免了他们三年的税!

    不仅免了税,那个符箓是每年一领的,家中若是幼子还未成人,每年都可以领一次!

    他们的窃窃私语不能令死去的人复生,但还活着的人莫名多了些安心。

    “帝姬有这样忠心效死的军队,即使对上金人,也当有一战之力。”

    李世辅这样对王善说时,帝姬忽然转过头来。

    “不够。”她说。

    少年军师就很吃惊地看着她。

    “凭这样的军队,还不足够完成王十二郎替我许的诺,可你们回返后,去工坊看过没有?”

    她轻轻地笑了。

    “女真人悍勇坚韧,又有名将统率,是世上一等一的劲敌,”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残忍的寒意,“可我听说,他们毕竟还是肉身凡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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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

    ◎“嘘”◎

    平定城。

    数月未住的木屋一打开,铺面就是一股灰尘味儿,可风尘仆仆的平定军士兵们谁也察觉不出来。

    他们走了这两三月,还是在最炽热的季节出的门,已经很是疲累,顾不得床板间跑着什么窸窸窣窣的小动物,倒头就压了上去。

    新升作偏校的岳飞倒是个爱干净的,他升了个小官也就换了个宿舍,到了新屋子里须得将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一遍后,才能歇息。

    那封新到的家书就在他刚取了抹布,准备擦一擦案几时发现的。

    母亲写的信,堆在一个小包裹上,包裹里没什么金贵东西,是家人给他缝制的寒衣,以及一罐用盐腌的咸菜——对平民百姓来说,盐总是值钱的。

    信里并不絮叨,只有寥寥数句,写家中一切都好,也盼他一切都好,还有帝姬的恩典让母亲和妻子都感激涕零,不愧是官家的女儿呀,这样善良慈悲,送了符也就罢了,还送来了一袋钱!老母亲最近身体有些小毛病,将那符箓供起来后,感觉就都好啦。

    岳飞捧着那封信就陷入了怀疑。

    符箓他是托人送回家了,但那一小袋金豆他没送回去。

    营中有同袍战死,还有人重伤落了残疾,岳飞就将那袋金子给他们分了。

    给他一人时,是很可观的一笔钱,分给这些同袍后,也不过每人十贯左右,其中三贯铜钱可以买一口棺材,不至草草埋葬,剩下几贯钱给家属带回去,为她们填补些抚恤金的亏空,一年半载间不至于冻饿死。

    他是一文也不曾送回家的,可家中却说得了钱,他怎么能不诧异呢?

    这个疑惑并未持续很久,他找个机会去寻留守营中的老乡问一问,有人就说起来了。

    “都说你家交了天大的好运,是朝真帝姬遣了附近的神霄宫道士过去,送钱给你家的!这天高路远的,谁知道那两个小道士竟这样记挂你!替你说了多少好话!”

    岳飞站在树下,听得目瞪口呆,风一吹,洒他半身的落叶也像是没察觉。

    “如何?”同乡说,“他们都说你要去做道士了!”

    “不仅是个道士,还是个神霄宫的道士!岂不比俺们这些贼配军强上许多!”

    “到那时可就不要叫鹏举兄了,咱们都须得你提携才是,就成了鹏举师兄了!”

    “现在已是个小校,入了神霄宫必得做个祭酒才是!”

    一个人揶揄变成一群人起哄,闹哄哄的,酸溜溜的,又有些快活,就看着岳小校杵在那,进退不得似的。

    这话之前在应州就有人问过的,都见到灵应军富贵,虽然没什么好弓好剑好铠甲,但经不住人家薪水高——当兵是为什么?难道是为了领一身明光铠回去供着吗?还不是为了妻儿老小?

    灵应军自己能吃饱穿暖,穿着破烂的大家就很羡慕;灵应军的妻儿老小能吃饱穿暖,家中亲人饥一顿饱一顿的大家就更羡慕;灵应军很看重岳飞,三番五次请他来蜀中,大家就羡慕得不得了。

    但那时岳飞是一口回绝了,“我非出世之人,修不得道。”

    现在大家又一起打趣他,想看他面红耳赤一下,他却硬是不出声,就杵在那发起呆来。

    “鹏举?鹏举?”

    岳飞忽然说:“也不是不行。”

    一群老乡愣愣地看着他。

    岳小校就又补了半句,“虽说那弓是差了些。”

    可他知道,朝真帝姬待灵应军这样用心,他们战死的那几个小道士是不必同乡自掏腰包,替他们凑些抚恤金的。

    那弓是差了些,可赏罚分明,上下齐心,这样的军队再差能差到哪去?

    兴元府。

    有工匠眯着眼,正在仔细调教弓弦。

    这弓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好在帝姬不仅给了他们图纸,还有每个部分的详细说明。

    只是这种大弓梢反曲弓制作起来难度颇大,工匠们试制时用废了不少料子。

    对弓箭很感兴趣的花蝴蝶溜达过来看了一眼,发现他们还没做明白,就很不耐烦地想要骂人,可偏偏被一个小女官给顶了回去。

    “他们做不来,难道你就会吗?”

    花蝴蝶抱了臂,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一声,“我有我的职责!各司其职,我怎么骂不得他?”

    “哦,”那个身形娇小的少女不为所动,“你有何职?”

    “我为灵应宫禁军都头,帝姬的安危皆由我照护。”花蝴蝶说。

    “那你怎么还放我给了帝姬一刀。”她说。

    绝杀。

    “不知羞。”少女瞪了他一眼,就又进了工坊里,替那个老匠人打下手去了。

    留下花蝴蝶在那恍恍惚惚,想打人,想骂人,又很想找个角落蹲一会儿,谁也不见。

    王穿云算是被灵应宫的宫女们赶出来的。

    帝姬下令,要宫女们空闲时缝制寒衣,大家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听话地做起来。

    兴元府气候温暖,要寒衣何用呢?尤其帝姬要求的寒衣又很不同:

    这种寒衣要加点棉花。

    大家记下了,棉花虽然是两广和福建种植得多一些,但蜀中也不是完全见不到,弄些来就是。

    这种寒衣还要加点纸和牛皮。

    大家又记下了,平民百姓的寒衣里确实会有什么塞什么进去,比如纸屑,再比如碎皮子。

    但帝姬又说,这种寒衣要将棉花反复捶打,锤成一片,还有那些纸屑和碎皮子,一起打进去,打了还不够,还得拿水泡泡,晒晒,再打打。

    大家就无法理解了,你这棉花都压实了,还怎么保暖呢?

    帝姬说,再加一层!

    于是宫女们就开始在灵应宫里闭门造车,王穿云见了就说:“这是用来做甲的吗?”

    宫女们大吃一惊,“胡说些什么!这要是能当了甲,天下人人都有一副甲胄了,岂不是乱了套!”

    但王穿云还是不死心,企图多方面验证帝姬这批“寒衣”是可以拿来当甲的,宫女们就恼了,给她赶去工坊看人家制弓。

    “浑然不像个姑娘!”她们窃窃私语,“谁家女儿敢动刀子,偏她做得,帝姬慈悲赦了她也就罢了,不知为何留她下来!”

    “不要嚼人家的舌头了,”佩兰就问,“宗翁的那件袍子做好了吗?”

    一提到精细活,有宫女立刻笑盈盈地应了,“哪用佩兰阿姊问的,早就缝好啦!”

    帝姬压榨起人力来经常是很苛刻的,至少灵应宫内的宫女内侍们是被指使得一刻也不得闲。

    但最该被她压榨的工匠们倒没这种感觉——无他,他们的生活环境一下子上去了一大截,再如何加班也感觉不到辛苦了。

    他们被送到了西城的精思观附近——那里有个曾经和帝姬对喷惜败的老道士,见了被送过来的这群工匠也没什么好气。

    虽然没好气,但工匠并不受怠慢,帝姬在打茶引战争时收缴了一大批的动产不动产,这里有个茶商的大庄园,现在正好给这些工匠居住。

    他们住进了整洁而清雅的房子里,地上是铺了木板的,庄园里开垦了菜地给他们随便种菜,又有溪流引进来方便他们打水洗衣,还将马厩改成了猪圈和鸡圈,让他们自己养鸡养猪杀来吃。

    每月有灵应军送来柴米油盐,庄园附近就是精思观的安济院,有头疼脑热时,道士给你免费医治;想要什么东西了就告诉道士,每月初二和十六西城有集市,道士们给你买回来;想送孩子上学不作睁眼瞎吗?那更简单了,灵应宫的道士各个都识字呀。

    他们仍然是被圈养起来的,庄园外有灵应军驻扎,精思观里有灵应宫的道士,甚至附近的村庄都被贴了公文,不许他们逃走,更不许有灵应宫之外的人接近他们。

    但他们无所察觉,他们在西军也罢,或者只是个普通的大宋百姓也罢,没有官府出具的凭由,难道就能随处走动了吗?反而是帝姬给他们的新生活这样富足安定,没有人克扣钱粮,没有人肆意打骂,他们就很自然为这一点福利而感恩戴德了。

    就在八月里,灵应军开始放假回家收割粮食时,工匠们给灵应军送了一把弓。

    “很丑。”花蝴蝶看了就皱眉,但手不由自主就伸了过去。

    “确实丑,”王穿云说,“拉弓的姿态也丑。”

    花蝴蝶瞪她一眼,又试了一把力气,“好强的弓!”

    “足有一石。”她说。

    “这弓拉起来这样慢,”花蝴蝶又说,“有什么用?”

    “拉起来慢,”王穿云说,“但劲力比普通的弓更大!”

    花蝴蝶正想将弓拉满,对准靶子时,忽然有人说,“且等一等。”

    朝真帝姬走来,身后带了一串儿高坚果,笑眯眯地说,“取一件札甲来。”

    数十步的靶子上,挂了一件札甲。

    花蝴蝶看看帝姬,帝姬泰然自若。

    这样的距离,你射札甲一箭有什么用?军官们哪次冲锋陷阵回来不是集矢如猬?“集矢如猬”这词是形容战况惨烈的,更是形容箭矢对铠甲没多大作用——

    “射一箭。”她说。

    王继业的态度不由自主变得郑重起来。

    这弓除了弓梢特别大长大,弓上也有些细微处很不同,比如环形弦垫改成了凹槽状弦垫,又加装了皮革,整体拿在手里也是十分坚固。

    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当他用力拉满弓,射出那一箭时,挂在靶子上的札甲竟然弹了起来!

    那件被这个时代的军人认为是挡在自己与死亡之前最坚固的盾牌,被这一箭的冲力狠狠贯穿!

    花蝴蝶握着弓,浑身颤抖地站在那,脑子里混沌一片,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说些什么。

    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人已经抱着那件甲跑到帝姬面前,请她看一看胸甲上被射穿的洞。

    她身旁的王善却立刻就想到了,“此正是破金——”

    他的话被打断了。

    帝姬依旧一件半旧的道袍,梳一个光秃秃的发髻,站在他身边,像个不谙世事的小道姑。

    听了这话,她也半点没有惊喜与得意。

    她只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冲他冰冷而诡异地一笑。

    “嘘。”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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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标枪和太原城

    80

    第一章

    ◎贺天宁◎

    宣和七年的七月,汴京仍是旧模样。

    街上有许多东西在贩卖,但这时节最引小孩子注意力的是那些“水上浮”,黄蜡铸成的各种小动物,上面又有彩画金缕,精细灵动,小娃子一见就走不动路,嚷嚷着直要爹娘买下。

    小娃子走不动路,外来的人就更容易走不动路。

    有穿着褐布衫的异族男人走过来,粗声粗气地问一句,“怎么卖?”

    小贩见了就冷哼一声,不理睬他。

    那男人下意识地刚要用手去摸刀鞘,一旁忽然有个声音略带尖细的开了口:“这一对雁,一对鸳鸯,还有一对鱼,一对龟,都给我包起来,还有,给这位客人也来一份。”

    他伸了白皙的手,递过去一贯铜钱,就连拴钱的绳子都是崭新干净的红绳,那个小贩立刻就眉开眼笑地忙碌起来,“中官豪阔!”

    那异族男人就很疑惑地上下打量他,“你是谁?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内侍笑眯眯的,“我家小主人也爱这个,我想着郎君买此物必然也是为了家中的稚童,舐犊之心,天下皆如此。”

    这话说得其实很不伦不类,但话说回来,太监们拿自己照顾的主子当亲儿女看待也是自古以来,异族男人听完就呵呵一笑,收了小贩递过来的那一串儿小玩意儿。

    “你家小主人多大了?”他问。

    “今岁才刚刚十五。”

    异族男人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很是有点嫌弃,“在我们那,十五岁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我家小主人是位女郎,”小内侍不慌不忙,“她就爱这个。”

    于是这个男子就恍然了,“你们宋人的女儿家,养得娇气!”

    小内侍还是笑眯眯地,“郎君看穿戴不似宋人,是自西面来?自北面来?”

    “我从大金而来,”男人说,“奉了我们西朝廷的命,来为你们官家送信的。”

    王善坐在酒楼上,桌子上摆了一排的小酒杯。

    近秋日里,每家酒楼都有新酒卖,他不嫌烦,寻了个小道士走街串巷打了好几壶酒,挨样斟一杯,点了两个碟,在那慢慢地喝。酒虽然多,可他喝得慢,尽忠晃晃悠悠走进来,王十二郎脸上才稍有点红润。

    “可问明白了?”他说。

    尽忠就打了个嗝儿。

    “你可不是去寻他喝酒的,”王十二很嫌弃,“醉成这个样子!你可莫将不该说的话都说了!”

    “你哥哥是什么地方出来的?”尽忠毫不犹豫地嫌弃了回去,“凭他也配!我这张嘴,那是阎王爷也撬不开的!”

    撬不开,可到底打听到了什么?

    尽忠捡桌上的碟子尝了两样,就皱眉,“螃蟹可有没有?要几只大的!收拾干净了送上来!你们拿这果实将军糊弄他个村汉也就罢了,怎么敢连你内官爷爷一并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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