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护士小姐狐疑看他一眼,嘟嘟哝哝地说:“家属不是已经到了吗?”因为来的都是年轻男人,她便下意识认为是病人的老公。檀祁一心担忧奚涓,没把护士这声疑惑放在心上。他快步走到病房门口,这时反而又不急了。刹住脚,喘了口气,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很着急。
推门进去,正好看到她伏在修泉怀里。心脏不受控得痉挛了一下,她从来都知道如何摧毁他的自尊心。
可是一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他又挪不动腿了。搞得他进退两难,脸色同心绪一样惨淡。
他知道现在应该转身就走,不去打搅这两人的好戏。但那只是“应该”,不是“必须”。他不想离开,有太多事想知道。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还想知道修泉怎么能如此不尽责的任由她涉险。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不久前才醒,醒来第一眼看到修泉,不仅庆幸,还有心酸。
庆幸自己获救,心酸他怎么瘦成这样。他们一个月未见,他像大病初愈,看上去比她还需要躺下休息。
修泉确实断断续续病了一个月,先是反复发烧,好了后又咳嗽不断,熬到现在,终于敢来见她。
是不得不来,就算他快死了,都得爬着来。他是奚涓的紧急联系人,医务人员找不到她的父母,只有打给紧急联系人。
而他还没到的时候,一位护士又接了通电话,是檀祁打来的。护士小姐以为是他,又仔仔细细嘱咐了一次。
这么兜兜转转,他们似乎成了榫卯三方组合榫,组成牢固三角形,嵌得严丝合缝。
奚涓含着泪,哽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久前差点就要落入魔窟,所以看到他格外亲切。就像初生的小鸭子,要把第一眼看到的活物当作鸭妈妈。修泉让她倍感安心,是她逃出生天并顺利完成任务的见证人。
她摸了摸身侧,问他包呢。他拿给她,说东西全都在,放心。
她又问,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说,别管我了,你先休息,等好了再告诉我怎么回事。
她躺在枕头上,整个人松懈下来,连泪腺也跟着松弛了,泪珠一串串往下落。
“何必呢?说了又能怎么样?我不怪你,本来人就趋利避害,谁愿意去趟浑水。所以别勉强自己,别觉得我可怜,也别再劝我放弃,我不想对你彻底失望。”
他眉尖紧蹙,很疼惜地替她擦去眼泪,“对不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想请她原谅自己的懦弱无能以及自私。他痛苦了一个月,在父亲的失职与她的期望中快要迷失自己。可一见到她,便不想再庸人自扰了,他需要做的是替父亲赎罪,去弥补曾经对她造成的伤害。
修泉接着说:“我在爸爸留下的卷宗里,找到奚叔叔他杀的线索。你放心,我会尽全力,去弥补我爸没做到的事。”
他说得很轻巧,在她听来却如山重。她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替他父亲扛了错,还要替他父亲做完当年不愿做的事。
奚涓百感交集,他们从小就心心相惜,是一场变故令他们产生隔阂。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再次心意相通,她知道他做下这个决定耗费了多少心神,身体都要熬干了。
修泉眼尾泛红,“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她情难自禁,伏在他怀里哭起来,将连日来的紧张焦虑通通发泄出来。
在她心里,修泉不仅是初恋,也是青梅竹马的知己,他们曾经拥有过最纯粹的感情。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从修泉肩上抬头望去,怔忡一瞬,问:
“你怎么来了?”
檀祁冷笑:“医院是你开的,全世界围着你转,想不到别人会来看病?”
奚涓一噎,搞不懂这人怎么越来越喜怒无常。她就单纯问问,换来夹枪带棒的回答,大概还在为那天的事介怀。
她不知该说什么,躺回枕头上,偏过头不理他。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护士大姐走到门口,请檀祁让一让。
檀祁闲庭信步般走进病房,走到床边看了看她。脚踝晾在被子外,肿得厉害。他不自觉皱起眉,问她怎么又扭了。
护士大姐也凑过去看,惊讶道:“哟,刚来的时候还没肿呢,赶紧再做个核磁,可能骨折或者韧带撕裂。”
她取下奚涓手背的输液针,“昏迷时给你做了血常规,脑部
CT
和心电图,都没问题,只是有些低血糖。”
接着眼珠子在三人身上来回滚动,很纳闷地问:“哪位是家属啊,去找医生开单缴费。”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剩奚涓局促。
她一双手交叉着搭在腹部,十根指头慌张地叠来叠去,小小声解释:“是朋友,不是家属。”
护士大姐笑笑,温和地说: “那叫你朋友帮个忙,顺便推个轮椅过来,方便检查。”
她走出病房,留下一室寂静。
修泉站起来对檀祁说:“我去缴费,你在这儿守着她。”
檀祁点点头,见她嘴唇干得皴裂,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
这时候他们不再是敌对关系,都觉得对方没戏了,便心照不宣地成为临时合作伙伴,齐心协力进行灾后重建。
他将水杯递给奚涓,“喝点,补充点水分,一会儿接着哭。”
她狠狠瞪他一眼,接过水杯喝完,又递给他,没精力闹别扭。
檀祁看她难掩倦容,按下所有疑问,替她掖好被角。
奚涓轻轻开口,“太晚了,你回去吧。”
却听他柔声低语,“我放心不下你。”
就算她闭着眼,也能感受到檀祁投射在她身上的深邃目光,让她不忍心再去苛责他。
大概是药效没彻底过去,她觉得自己异常感性脆弱,精神也有些恍惚,强烈得需要他们的关怀。
她什么也没说,任他帮她擦汗,拂去脸颊汗湿的发丝。
修泉推着轮椅进来,说可以拍片了。奚涓掀开被子坐起来,眼前忽然发黑,身子晃了晃,檀祁撑着她的背,问:“还行吗?”
她说没事,掀开被子坐到床沿边,两条腿垂下来,紧身的一步裙卷到大腿根,临近情色的界限。
她难堪极了,两只手扯着裙子一点点往下挪,非常的不得体。
若换作平常,檀祁好歹得刺她两句,以解心中之气。大半夜穿成这样,简直不成体统。可此时此刻,他准备把这个损人不利己的机会让给修泉。
没想到修泉什么也没说,不仅不说,还作势准备脱外套给她穿。檀祁忽然按住他:“算了吧,你也是病秧子,别凉着了,传染给我们。”
奚涓点头,关切地说:“是啊,你还有些咳嗽,别又凉着了。”
修泉顿住,衣服脱了一半又披回去,冷笑道:“你不也生病跑医院吗?”
檀祁脱下风衣,将她紧紧裹住,又很自然地将她抱上轮椅。不准备接他的话,不想掉进陷阱里。
奚涓坐上轮椅问:“对啊,你得什么病了?大晚上跑来医院。”
他心想,她还是关心我的。不免得意起来,便随口胡诌:“神经衰弱,睡不着。”
奚涓看向修泉,大而化之地说:“那没事,他经冻。”
檀祁气笑了,阴阳怪气地回:“对,我经冻
。”
她在气人这事上,从来不会厚此薄彼。
拍了片子,韧带部分撕裂,之前的扭伤还没痊愈,她又狠命造,这下雪上加霜。
医生说可以保守治疗,头一个星期最好不要走路,后面可以拄拐走,多做康复训练,一个月能好。接着给她包扎上夹板,弄好差不多快两点。
这期间她坐着就开始打瞌睡,手机响了也没醒。
包在修泉手上,他摸出手机看,是赵晓嵩。有些意外,之前他委托赵晓嵩跟踪周闯,怎么又跟奚涓联系上了。
他看了眼檀祁。
檀祁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并不惊讶,看来也认识。檀祁说:“这两人今晚上不知道干了什么,接吧,问问怎么回事。”
赵晓嵩一听是修律师,在那边大大松了口气,知道奚涓平安无恙。又问他们现在在哪儿,让奚涓来一趟公安局,摄像头还在她那里,要作为重要证据提交给警方,她也要作为证人录口供。
修泉说在医院,让他先过来拿东西,奚涓明天去公安局录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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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必有冤大头
等赵晓嵩赶到医院,奚涓已经被送回病房。
其实可以出院了,但都不忍心叫醒她,想让她睡醒再说。二来等着赵晓嵩过来了解情况。
赵晓嵩赶到医院,看到檀祁也在,顿时有些理不清三人的关系。他们互相都认识,似乎还都与奚涓交情匪浅。
他本着职业操守,也没多问,只是对老板又多了层敬意。别看年纪不大,已经很懂驭人之术。
檀祁让他从枫丹白露那晚之后说起。
赵晓嵩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全过程。他口才了得,很快就交待得清清楚楚。一直说到去公安局,孙盈盈已经醒了,尿检报告也出来了,确实被下了药,正在录口供。
按她们事先商量好的,会将周兰在家被威胁的视频录像,以及在凤凰城偷拍的视频一并交给警察。到时候就说是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才佩戴针孔摄像头。
而奚涓和他会作为孙盈盈朋友出庭作证。
赵晓嵩取出手包里的两枚胸针摄像头,“这就是关键证据,能证明陈铁志下药,企图实施强奸。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一举扳倒他那家小额贷款公司。”
修泉沉吟片刻,说:“按照你们手上的证据,可以起诉他高利贷,非法催收,强制猥亵,但还够不上让他彻底倒闭。”
奚涓的声音突然响起,“那如果加上组织卖淫呢?下药迷奸并拍视频,威胁女性欠款人通过卖淫还债。”
她刚醒没多久,身体太疲倦,一点不想动,就闭着眼听他们说话。听修泉说到这儿,也忍不住要参与了。
她坐起来,虚弱地说:“我听一个女服务员说,凤凰城有一些小姐就是这么来的。”
“没有人证物证,很难办。”修泉说。
她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我暴露了,要不还能在那儿待一段时间,收集证据。”
修泉一记严厉的眼风扫向她,“今晚是运气好,你能保证每晚都运气好?”
连檀祁也跟他站在统一战线上,“宁愿相信外人,也不信我们。这外人信得过吗?跟地鼠一样,见着危险就钻洞,竟然丢下你跑了。”
赵晓嵩急了,立刻辩解,“欸,哥们儿,话不是这样说的,是她叫我走的......”
奚涓捂住耳朵,“你们好吵啊,可不可以都走。”
赵晓嵩立刻讨好地对她笑,“涓姐,别听他们马后炮,要不是你智勇双全,临危不惧,咱也不能得到这些证据。有些人啊,啥事没做,就知道埋怨。”
他这话里有话,真让修泉惭愧起来,歉疚地看着她说:
“以后别单独行动,我们一起想办法让那些被迫卖淫的女孩提出集体诉讼。高利贷,非法催收,强迫卖淫,组织卖淫,这几项指控加起来,他不仅坐牢,公司也必须停业。”
奚涓作势要下床:“那我现在就去公安局录口供。”
他按住她的肩,“躺着吧,一会儿我跟赵晓嵩先去,我会作为孙盈盈的律师全权代理。你明天再来。”
檀祁对他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请个经验丰富的刑事律师,公司的事交给其他人做。”
修泉点点头,默认了他的建议。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她床边,令她无比安心。这样和和气气多好,她想拉起他们的手,感激他们的友谊。最终没这么做,太傻了。
修泉说:“涓涓,你先从许俏那里搬出来,这案子先不要让她知道。而且一旦起诉,你出庭作证后,张海东和陈少峰一定会找你,你得找个地方避一避。还有,不要再去陈少峰的公司。”
奚涓连连点头,他考虑得很周全,确实应该搬出去。她怕自己在许俏身边,会拖累了许俏。
修泉接着说:“我那里有空房间,你暂时搬过来住,我不仅能随时照顾你,也能及时沟通案件进展。”他是仗着青梅竹马的情分以及正大光明的公事提出建议,自然也就大义凛然。
檀祁斩钉截铁地反对,“不行。”为什么不行,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就是不行。
奚涓说:“我还是自己租房子住。”
檀祁立刻接过话:“对,我帮你找房子,我们也都好照应。”
赵晓嵩站在床位呵呵笑,“对嘛,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涓姐,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可千万要修身养性。另外,敢问哪位是现男友”
檀祁和修泉这回默契无间,不约而同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接下来一个月,她每天拖着伤腿东奔西走。有修泉或檀祁轮流守候陪伴着她,给她当拐杖使,脚伤恢复得不错。
她录完口供后,警察开始进行初步调查。
孙盈盈佩戴的针孔摄像头录下了陈铁志下药的过程。而奚涓佩戴的那枚摄像头记录了翟经理施暴的过程,更不要说还有周兰在家里被打被威胁的过程。
这一套证据下来,警方很快就正式立案调查。
只是监听的电话内容不敢拿出来。那不是合法证据,甚至会让陈少峰和陈铁志倒打一耙,告他们侵犯隐私。
与此同时,修泉也向法院提交诉讼。
这期间,檀祁给她找公寓,她要求是不需要太大,也不需要太好,月租最好不要超过两千,如果能控制在一千五以内就更完美了。
檀祁笑了,“要不你住我那儿,包三餐,一个月一千。”
她现在是守财奴,最大的用项就是打官司,所以一分一毫都要计算着用。听他一说,难免就心动了一下。但想着刚拒绝了修泉,如果接受他的好意,那三个人的关系就不好处了,只能拒绝他。
就冲这一点,她感觉自己简直成了端水大师。
那天他开车带她去看房子,路途风景越来越熟悉,竟一路往她的母校开。
等开进学校,停在家属院,她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担忧:“我们学校家属院的租金很贵的,好像一个月要一万七八,哪里住得起。”
“你先跟我来看。”檀祁抱着她下车,她拄着拐走。没走多久,檀祁嫌她慢,接过拐杖要背她。
奚涓已经不跟他客气了,她现在需要同伴的帮助,再客气就是矫情。道了声谢,爬上他的背。
这时临近傍晚,阳光式微,他们走在家属院的林荫道上,两边是泛黄的银杏树,落叶已经铺满地。参天的树木盖住天空,昏黄的阳光透过罅隙,满天满地都是金黄色。
一片树叶翩然翻飞着,在他们身前飘落而下,她迅速伸出手抓住叶子。
一面得意地笑,一面在他眼前转着金黄的银杏叶,“看我多厉害。”
他也跟着笑,“幼稚。”
她能感受到背部轻微的震颤,令她想起了童年。
她怀念小时候一家人吃过饭,在大学里散步的时光。走不了多久,她就要撒娇让爸爸背,而奚仲凯永远满足她的要求,不是让她坐肩上,就是让她趴背上。
爸爸背着她,妈妈挽着爸爸,他们说着她不太听得懂的事,总是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她趴在爸爸背后,能感受到胸腔震动。爸爸的声音瓮瓮地传到耳朵里,连笑声都像寺庙里的晨钟,古老而苍远。
她喊了声檀祁。
他应了声“嗯。”
“你要带我回家吗?”
檀祁停在了她曾经的家楼下,接着抬步上楼梯。等走到三楼,她确定就是回自己曾经的家。
“麻烦摸一下钥匙,就在胸口。”
他今天穿的冲锋衣外套,看起来跟大学生没两样。她发现檀家每个人都显年轻,也可能心思纯粹,一心想着赚钱,万事万物万人都不上心。他们对苦难没有想象力,自然是因为事事顺心顺意。
她觉得自己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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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就开始沧桑了。
他打开门,将她放在沙发上。她环顾房间,窗明几净,桌上柜子里都空空如也,看上去久未住人。
还是以前的家具,当时爸妈结婚,爸爸找人打了一套樱桃木家具,在那个年代已经是很奢侈了。现在看来,样式已经过时,柜子桌子的颜色因老化而越发暗红。家具表面或多或少掉了漆,看上去有些斑驳。
这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家,不豪华也不宽敞,每一处都是回忆,充满了令人安稳的气息。
妈妈爱干净,也很懂生活,知道怎么妆点小小的家。她空闲时,会用钩针棉线编织小毯子。大到搭在柜子和沙发上的垫毯,小到杯垫,都由她一针一线勾成。勾出各种颜色的小花或者几何图形,再打上小穗子,是奚涓小时候最爱的装饰品。
她慢慢挪到自己的房间,书桌书柜都在。书桌上还压着玻璃板,从前那底下有一家三口的照片和碎花桌布,如今空空荡荡。
不论是照片还是手工品,都成了遗物,被她悉心收藏。
她心底涌起留恋之意,不想离开了,就想在这里生活下去。
推开书桌前的窗户,卧室正对着大学人工湖。夏天时,荷花开满池塘,夜风吹拂进窗,幽香会随她入梦。
她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寻找记忆中的花香。檀祁走到她身旁,说不要站太久,对恢复不好。两手掐着她的腰一提,就提到桌上坐。
奚涓问:“租金多少?”
他拉过她的手,将钥匙放在她手心,“当初买这房子的人,就是看中法拍房便宜,买来投资。这几年房价看涨,房主一直等着合适的冤大头接盘。毕竟在大学里,位置好环境好,又安全,就是楼有些老了,你喜欢就住下。”
“你不会是那个冤大头吧?”
檀祁轻笑,“我也等着下一个冤大头接盘,等你有钱了接手,我会给你一个熟人价。”
她将钥匙紧紧握在手心里,感动得热泪盈眶,“多少钱买的?”
“比那枚戒指便宜。戒指卖了,还能投资两三套老房,我不做亏本生意。”
“对不起,”她垂下眼,心里亏欠他太多了,根本没法还清。
他摸了摸她的头,温存地说:“开玩笑的,我很乐意帮你,就像你说的,我穷得只剩钱了,帮助你还能提升下自我价值。”
她被逗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又胡扯。”
“你不说,尽在眼神里了,经常看我的眼神都很嫌弃。”
奚涓鼻音很重地嘀咕,“你就爱胡说八道,我那不是嫌弃,是仇富。”
隔了很久他才说:“如果我一早知道买什么能让你开心,也许你就离不开我了。”
她的心抢跳几拍,没由来得慌乱,根本不敢再看他。
忽然起了一阵秋风,吹得白纱窗帘飘然而起。
她坐在书桌上,两腿悬空,而他半倚半坐,抱着胸不发一语。白纱在他俩背后起起落落,他启唇刚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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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必是她不义
房门虚掩着,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到卧室停下,是修泉来了。
她如蒙大赦,笑着问:“你怎么来了?从哪儿过来的?”
修泉看了看她二人,神色淡然,“从法院过来,给你带来个好消息,警方将案件移送检察院了,现在进入审查起诉阶段。”
她激动万分,单脚跳下地,朝他蹦过去,“那是不是意味着要开庭审理了?”
修泉上前扶住她,将她扶到小床上坐。
“还早,检察院还要审查案件,以此决定起不起诉,起码要两个月时间。如果检察院正式向法院提起公诉,那就意味着陈铁志的行为构成犯罪,到时候才会进入庭审阶段。”
奚涓笑道:“陈少峰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公司会栽在侄儿手里。”
修泉也笑,“还有更好的消息,多亏了你监听,我查到陈少峰的公司有涉及境外投资,主要集中在肯尼亚。从陈少峰跟张海东的通话来推测,他们大概率是将高利贷所得利润,通过境外投资洗钱,来逃避税务审查。”
“那是不是可以一举扳倒两家公司?”
修泉点点头,“如果证据确凿,那一定可以。但你偷听的东西不能拿出来做证据。”
“要怎么得到证据?”
“只要陈铁志放高利贷的事一旦坐实,我们就将洗钱线索提交给检察院,他们会让税务局来查,一查就能查出洗钱的黑幕。”
奚涓听完,感觉自己歪打正着,从墙根挖起,逐渐瓦解他们犯罪的堡垒。
这都得益于她一直监听着陈少峰。
自从那晚后,她就直接旷工,不再去陈少峰公司。也不接小张的电话,后来小张直接发短信告诉她,已经被开除,工资一分都拿不到。
她根本无所谓,目的已达成,
陈少峰当时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几天警察开始立案调查,传唤陈铁志后,他偷偷摸摸去凤凰城查看了监控,才发现奚涓背着他直捣贼窝了。
陈少峰气疯了,在电话里用最难听的词汇辱骂她。还是张海东城府深,情绪稳定,立刻安抚并出谋划策,让他给侄儿请精英律师,过后千万不要再出面。
陈少峰十分疑惑奚涓是怎么找上周兰母女的。张海东给出推测,奚涓找人查他们了,他二人的家底说不定已经被她查得一清二楚。
张海东笃定奚涓有高人相助,她一个女人绝没有如此大的能耐。
陈少峰慌了,问怎么办。贷款公司没了还不是最惨重的,怕就怕陈铁志的事牵扯到投资公司,一旦查到高利贷的税务问题,那他跟陈铁志一起玩儿完。
张海东一如既往的稳重,让他稍安勿躁,办法有的是,不要急于一时。
就是他们两这段对话让奚涓听出了蹊跷,当时就在想为什么陈少峰怕跟侄儿牵扯。
她将这个疑惑告诉修泉,他推测投资管理公司大概率是个幌子,主要是为高利贷洗钱。
他们在刀口上行走,牵一发则动全身,迟早都会栽。
奚涓欣喜之余不免满怀憧憬,“等陈少峰完蛋,张海东还远吗?”
修泉说:“张海东是最难办的,这人阴险得很。你明天就搬过来吧,暂时不要跟许俏周闯说,怕他们被张海东利用。”
奚涓点点头,因为心情大好,笑起来也甜丝丝的。
修泉知道她开心什么,不仅是案子有进展,还因为有人精准地讨到欢心。
檀祁那天问他,她从前的家在哪里。他立刻就明白檀祁要干什么,也觉得这样很好,因为他们的出发点都是希望她能开心,一旦拿这个当共同目标,那就都很好说话。
他环顾屋子,说:“这房子一点没变,卧室的布局还跟以前一样。”
檀祁阴阳怪气地笑笑,“哦,你对卧室布局挺了解,没少来吧。”
修泉神色如常,刚想刺激他两句,话还没出口,奚涓抢先拦截,一脸息事宁人的笑,“都饿了吧,我请你们吃饭,就吃食堂吧,那里的糖醋排骨最好吃,我们学校一绝。”
她成了这里最不自在的,本来没多想,但檀祁这句话勾起了一些暧昧而潮湿的回忆。身下的床变成了布满钢钉的刑具,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