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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一看两人穿着,瞬间就明白过来了。这两人是凤凰城的安保,俗称打手。一定是她刚才跑出来时,被他们盯上了。

    她强装镇定地笑道:“两位大哥,我来见我男朋友的。”

    两人凶神恶煞盯着他们,一人厉声道:“上班时间不能出来,这是规矩。谁知道你他妈见的是男朋友还是客人,凤凰城不允许员工在外见客。我们一直看着呢,你在车里待了半个多小时了,卖逼啊?”

    她从没想过竟有人如此没素质,如此口无遮拦,夜场真不是正经人能待的地方。

    奚涓按捺住情绪,娇笑着说,“哪儿能啊,大哥,你也看到了,我们都穿得规规矩矩的。我新来的,不懂规矩,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马上回去。”

    说完给一人散了根烟。

    他们也没再为难,让她赶紧上班。并紧盯着赵晓嵩,虽没说话,但那意思显而易见,让他赶紧开车滚。

    这里不允许白嫖,当然他们还有一项忌惮,怕两个人是暗访的记者。

    她跟着他们过街,这才意识到电话已经断了,耳机里传来兹拉作响的交流音。

    她失算了,没想到夜场的打手如此谨慎。

    刚一踏进大堂,一人对着对讲机喊:“翟经理,下来一趟,你手底下一个公主在外面接客。”

    “我说了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开宝马,你来这儿做公主?妹妹,你哄谁呢?一看就是夜场老油子,哪个场子过来的?”

    她但凡是夜场老油子,也该知道这规矩,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她扯着嗓门强词夺理:“开宝马怎么了?宝马就是你们认知的天花板了?他贷款买的,让我上班还贷,怎么了?”

    两保安愣住,旁边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哈哈大笑,有女人说:“妹子,你说你图啥啊。”

    她们倒不是讥讽,就觉得天底下还有这么傻的姑娘,都来夜场混了,还要无私奉献。

    一撮黄毛从楼梯上跃下来,翟经理看了看她,问:“咋回事,才来第一天就出幺蛾子。”

    打手又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翟经理倒是对她另眼相看了,“男朋友得多帅啊,供到这份上。我告诉你,供出个状元郎,以后可就不是你的了。”

    奚涓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是,您说的是。她现在想赶紧回休息室,跟盈盈和赵晓嵩联系。

    旁边的女人们起哄:“翟经理有经验,以前就是鼎鼎有名的小白脸,女人争着供。”

    翟经理很不耐烦地摆摆手,“别瞎几把闹,不管是男朋友还是客人,上班时候就不能见。你以为来玩儿呢?跟我去办公室,我好好教教你规章制度。”

    她跟着翟经理去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里灯光也没有,黑黢黢的,只能见着那颗发黄的菜头。

    翟经理打开办公室门,泄出黯淡的灯光,请她进去。

    办公室还挺宽敞,桌椅齐全,还有沙发茶几。她摸出手机说:“翟经理,我错了,下不为例。”

    “不急,我们坐着慢慢聊。”随即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侧,示意她坐过来。

    奚涓还能不知道这老帮菜的用意?从同事嘴里已经窥得一二,这男人没少占服务员便宜。

    从陈少锋到陈铁志,再到翟经理,无一例外都贯彻这样一种理念,女人就是挂在墙上的衣服,看上哪一件就取下来试试,试完了还要踩两脚,说配不上他们完美的身材。

    张海东也就只能靠跟这些人狼狈为奸,才能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她冷淡地说:“我要去休息室了,万一轮到我的班了呢?”

    “你过来坐,一会儿我给你轮个好房。”这人典型的有点小权在手就要胡作非为,那双贼眼在她身上巡睃一遍。

    “不必了,就按公司排班来,不麻烦翟经理。”

    他那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从缝挤蹦出色光,“我看你外形条件不错,就是脑子有点愣,需要人带带。你运气好遇上我了,过来坐,我教教你怎么让客人掏更多小费。”

    翟经理千算万算,没算到眼前这女人根本不吃这套,说了句,不需要,转身开门。

    他尊严受挫,怒吼:“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与此同时,手机响起。屏幕上亮晃晃三个大字,赵晓嵩。这简直如同催命符,令她骤然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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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心动魄的一夜02

    奚涓根本无暇顾及身后火冒三丈的翟经理,迅速开门,跑到走廊接起电话。

    刚按下接听键,赵晓嵩焦灼的声音响起,“快去包间,我刚恢复监控,盈盈有点不对劲......”

    倏忽间,后脑勺头皮传来一阵剧痛,她被拽得踉跄退步,手机落到地上。

    翟经理拽着她的头发往回走,嘴里骂骂咧咧:“真他妈不听话,非要我上手,是不是?”

    她惊惧不已,头皮疼得没法挣扎,一旦出现挣扎迹象,他会拽得更紧。

    奚涓心里腾起一股恶火,在手包里掏摸。等摸到细长的圆柱体,回头求饶:“翟经理,有话好好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翟经理一笑,拽着她的头发推进办公室里。他回身关上门,刚转身就见奚涓贴了上来,伸出两只胳膊要抱他。

    他心想女人就是贱,不打不成气候,也回抱过去。还没抱入怀中,脖颈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剧痛传到脑门,霎时间天旋地转,五秒后,他翻着白眼仰面倒下,昏了过去。

    奚涓喘着气,踹了踹昏在地上的男人。他如一条死鱼,翻起穿白衬衫的大肚腩,气若游丝地瘫在门口。

    她手里这支迷你电棒只有

    36V,电不死人,电四肢能牵制行动,电脖子或者头部,能致其昏迷。但停留时间要超过五秒,才能将人电昏。这烂人身上全是肥肉,体质却虚得不行,三秒就昏了。

    她咬紧牙关,使出全力将他拖到沙发旁,又下死力踹了一脚,没醒。

    紧接着冲出办公室,捡起走廊的手机,一面回拨,一面往包间赶。

    赵晓嵩很快接起,问她怎么回事,他差点报警了。

    奚涓让他别废话,盈盈怎么样了。

    他说刚打开监控就看见她瘫在沙发上,看起来神志不清了,不知道喝多了还是被下了药。

    奚涓说:“你赶紧开车到街口,我马上去把她扶出来。”

    她挂了电话,快速跑到包间门口,推门进去。

    这豪华大包容纳了十多个人,有男有女,统一的精神小伙小妹,个个纹身染发,形容癫狂。

    包间里乌烟瘴气,放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都跟磕了药似地甩头跳舞。

    她拨开人群,看到陈铁志揽着孙盈盈坐在沙发上。

    盈盈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眉头紧蹙,神情如同被梦魇住,恍恍惚惚,将醒未醒。

    而陈铁志正抚摸着她的大腿,他没察觉有人靠近,丑陋的脑袋已经凑到盈盈脸上,似乎准备一亲芳泽。

    奚涓走过去,在开口前深吸一口气,劈开嗓子大喊:“陈总,晚上好!”

    陈铁智被这声狮吼吓了一大跳,小身板一颤,转过头气急败坏地骂:“操你妈,谁啊?”

    他恶狠狠地瞪过去,定睛一看,竟是个风姿绰约的美女,比身边的小女孩还要漂亮。这么一比较,孙盈盈只是开胃小菜,好吃但填不饱肚皮,眼前这位才是凹凸有致的大菜。他从胸扫到腰,再到屁股,直至那一双笔直修长的腿,不由感慨这女人就是一桌满汉全席,他已经开始想着从哪儿开始吃起。

    陈铁志轻哼一声,懒懒问:“你谁啊?”

    奚涓展开笑容,“我是盈盈的朋友,就是她今天带我来上班的。刚才她妈妈打不通她电话,给我打了,说让她去一趟医院,周阿姨阑尾炎做手术,要家属签字。”

    她简直佩服自己张口就来的本事,这借口让人找不到疑点。

    陈铁志愣住,“你看她这样还行吗?喝多了,没法动。”

    她顺势坐到盈盈身边,一面对着陈铁志巧笑嫣然,一面摸着盈盈滚烫的脸颊,并轻轻摇晃她。

    孙盈盈发出虚弱的呻吟,奚涓贴着她耳朵,轻声说:“盈盈,能走吗?周阿姨去医院了,赶紧回去看看。”

    孙盈盈微微睁开眼,奚涓立刻说:“是我啊,涓涓姐,跟陈总说声抱歉,你今晚陪不了了。”

    孙盈盈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神思昏沉,不知天日的模样。

    奚涓很嫌弃地说:“醉成这样,怎么陪陈总喝酒,”又看向陈铁志,“朋友的车就在楼下了,我先扶她下去,让朋友带去医院。你要看得上我,让我来陪你喝,好不好啊?”

    陈铁志看了她一阵,笑着说:“行啊,你叫什么?”

    “杜鹃。”

    “一种花名儿?”

    “可不嘛。”

    “人如其名。”说着手摸向她大腿,在皮肤上打圈。

    奚涓拿出所有意志力,不让自己躲开。她忍着恶心,对他娇笑,“一会儿慢慢喝,我先扶她下去醒酒。”

    陈铁志让她等等,又叫了两个人跟着,让他们帮着扶。奚涓一阵恼火,哪里是帮忙,明显怕她跑了。这一举动,让她失了点先机,不过转念一想,只要上了车,他们还能跑过四个轮子?先下去,再找机会溜之大吉。

    孙盈盈虽然神志不清,但被扶起时,还是会乖乖地站起来,并跟着她走。只是整个人绵软无力,半个身子都倚着她。

    怪不得叫“乖乖水”,喝了就变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奚涓半扶半抱地拖着她,等走到大厅,保安又拦住她,调侃她一晚上准备捞多少外快。这次有陈铁志的手下护航,倒没再为难她。

    出了凤凰城大门,她拖着盈盈往街口走去,赵晓嵩的车早就候在那里。

    赵晓嵩在车前站着,看她来了,立刻迎过来,接过孙盈盈抱上车。

    两手下一直紧紧跟着,等到了车前,他们倚在门边抽烟,催促她快点,铁哥还等着呢。

    奚涓回头对两人说:“稍等,我跟朋友说两句就来。”

    他们摆摆手,挡着车门不让她关上。

    她坐进后座,给孙盈盈调整姿势,整理衣服,准备让赵晓嵩迅速开车,溜之大吉。

    可当她瞥见盈盈那空空荡荡的脖子,才想起丝巾忘在包间了。赵晓嵩已经急不可耐,扳动挡位,准备踩油门开溜。

    她急忙趴到驾驶座后,凑到他耳边说:“糟了,丝巾还在包间。”

    赵晓嵩看了眼那两人,他们正抽烟聊天。便小声说:“必须拿回来,刚才我盖上笔记本就关机了。断连时的视频没传上云端,都在本地存储卡里,那段时间很可能拍到下药过程了。”

    她在电光火石间做了个决定,“马上送她去公安局尿检,我去取丝巾。”

    “我在这儿等你。”

    “别耽误时间,记得通知周阿姨。快走吧,我能处理。”

    话音刚落,那两人“啪啪”拍着车顶,问:“还没讲完啦?快点。”

    奚涓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随即下了车。

    她看着赵晓嵩踩油门,车飞驰而去,瞬间松了口气,至少保证了孙盈盈的安全。接下来自己就见机行事,拿出十二分精神应对。

    进了包间,他们没再跳舞了,围坐在茶几边玩游戏喝酒。

    陈铁志朝她招招手,让她来身边坐。她笑着坐过去,眼睛搜索着桌面,丝巾就在酒杯间,众人都没当回事。

    她笑着拿过丝巾塞进包里,嘟哝着说,盈盈的,可别丢了。接着转过头对陈铁志甜甜地笑。

    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用傻笑来麻痹对方。

    陈铁志端给她一杯酒说:“来咱喝一个,干了啊。”说完仰头喝光杯中酒,又说一遍,全喝了,别养鱼。

    她看着满满一杯啤酒,很肯定下药了。可现在这状况容不得她不喝,略一思索,还是一饮而尽。

    陈铁志揽过她的肩膀笑,“玩骰子,会吗?”

    她抹一把嘴,笑眯眯地说:“你玩儿,输了我喝。”

    陈铁志亲昵地捏着她的脸颊调笑:“哪儿来这么个美女,性格敞亮,又玩儿得开。”

    接着他跟朋友玩儿了三把,输了两把,奚涓言出必行,输了就帮喝。陈铁志也不客气,笑着接纳她的好意。

    奚涓喝完最后一杯,抚着肚皮说:“陈总,你是不是故意灌我个水饱?去个洗手间,行吗?”

    陈铁志太受用她的娇嗔,立刻恩准了。奚涓站起身,他拍了拍她的屁股,又吃一把豆腐,说着快去快回。

    她咬牙切齿地走进洗手间,反锁门,打开水龙头,手指伸进喉咙催吐。

    距离第一杯喝完还没到十分钟,她先全部吐出来再说。就算吸收了一些,也不至于像盈盈那样不省人事。

    手指刚一接触喉咙,立刻条件反射干呕,身体在阻止她摧残自己。她忍住不适,继续跟身体对着干,更用力地去刺激喉部。没多久,胃里的啤酒翻涌到喉咙,带着酸苦气,冲到口腔里。她“哇”一下,全吐了出来。

    可并没吐出多少,她继续去抠嗓子眼,背脊随着呕吐抽搐起来。等到只能吐出发苦的黄水后,她才收手,知道没东西了,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奚涓精疲力尽地洗脸漱口,喉咙火辣辣的痛,脑袋也有些昏沉,不知是不是残留的药物起了作用。但她神智仍然清晰,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有人在拍门,问她怎么这么久不出去。她应了声好,拍拍脸颊,准备找个借口先出包间。

    陈铁志意味深长地打量她,“怎么的?吐了?”

    她立刻否认:“没有啊,刚接了个电话,盈盈顺利到医院。”

    陈铁志点点头,又让她喝酒。她装作昏沉的模样,扶着额说:“有些昏了,好像醉了。”

    “这么不能喝?”他笑得志得意满,“再喝点,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就着他的手喝一杯,接着靠在他肩上,说:“陈总,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我不去了,还要去医院看周阿姨和盈盈。”

    “给个面子,陪我去吃宵夜。”

    “只是吃宵夜吗?”

    “那不然呢。”他哄着她,等药效彻底上来,就带她去开房,安排好摄影师。至于盈盈,就留到下次,这样每回都有新鲜菜。在他心里,这些女人就是翻不出泥潭的泥鳅,他根本不当回事。加上自身没有教养,没受过教育,便更轻视智慧和品德。

    奚涓轻声建议:“那好吧,要不我先去换衣服,等会儿直接走了。”

    他当然是欣然批准了。

    她站起身,脑袋晕眩了一下,骤然耳鸣。她暗暗攥紧拳头,迫使自己保持清醒。每走一步都感觉踩在柔软的水床上,有点难以着力,只得踉踉跄跄往外走。

    陈铁志看她这样子,心里很清楚这女人已经上了三分药力。

    奚涓走出包间,扶着墙甩了甩头,脑袋越发昏沉,四肢也开始不协调。

    目前她只剩下一腔过人的意志力,撑住了,要不万劫不复。

    她发足狂奔,不管跑姿多难看,七拐八扭地跑到楼梯口。不想那里站着一抹熟悉身影,赫然是翟经理。

    她一颗心差点蹦出腔子。那翟经理一脸菜色,捂着头,扶着栏杆,刚从三楼下来。

    翟经理一看见她立刻叫,“操,往哪里跑。”接着指挥走廊上的两个男服务员,“抓住她。”

    那两男服务员面面相觑,没见识过这阵仗,犹豫间让奚涓得到机会。她掏出防狼喷雾,对着挡在楼梯前的翟经理一顿猛喷。

    翟经理刚被电击过的脑袋还很迟钝,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更没想到这女人心狠手狼,武器花样繁多。

    他腿还软着,现下眼睛又遭了大罪,不禁无能狂怒,嚎叫起来。服务员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去追奚涓。

    她听见身后人追上来了,两人距离她还有一臂长的距离时,她反身对他们乱喷一气。两人吓了一跳,眼睛遭了点罪,立刻退后。毕竟拿那一点钱,谁也不愿意拼命,意思一下完了。

    翟经理捂着眼,狂喊,抓人,抓人!快叫陈总!

    奚涓跌跌撞撞地拼命往外跑,大堂里的人全都没反应过来,就连保安都愣住,没遇见过这情况,第一次见一公主扭着腰往外跑。

    直到翟经理吼那几嗓子,他们才反应过来,一操着川普的保安问:“杂种,你咋子了嘛?”

    翟总捂着眼蹲在楼梯上嚷“把那女的追回来!”又吩咐服务员,“快去叫陈总,有人闹场子。”

    奚涓不管不顾地跑,肾上腺素急剧飙升,路在她眼里已经不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了,树影成双,高楼颤抖,天似乎也要砸下来。

    她拼命撑住口气,告诉自己,跑,必须跑,死也要跑。

    身后是人高马大的保安,速度比她快,体力比她好。她听到脚步声纷至沓来,越来越响亮,立刻往街对面跑去。

    她根本看不清现在是红灯还是绿灯,那些亮光通通变成了晕开的灯影,五彩斑斓,不停闪烁。

    她运气好,刚跑到对面,几辆车飞驰而过,伴随着尖锐的喇叭声,将保安挡在对面。

    但也只替她挡出几十秒的空闲,那些人紧追不舍,跟着过了街。

    她在这几十秒间,飞快转过一个路口,眼前骤然明亮,出现一条灯火通明的窄街。她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色香味俱全,人味油烟味扑鼻而来。

    这是一条专属夜晚的美食街,天黑出摊,天亮才收。餐车一辆挨一辆,攒齐了全国各地的美食。现在十一点过,正值高峰,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正因为人多,她被人群掩护起来,推搡着拥挤着,令她心里踏实了些。

    她回头看了看追兵,根本无法看清,人本来就多,而在她眼里都是双影,视线里胀满了人头。

    当人潮涌动时,一切景色都像抽帧画面,变得缓慢,停顿,模糊不清。

    不知道陈铁志给她下了多少药,吐了这么多,竟还有影响。

    忽然一只手抓住她胳膊,抬眼一看,根本看不清五官,那人也不说话,拽着她死命往外拖。她拼命挣扎,仍是徒劳,男人力大无穷,拽得她胳膊生疼。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尖叫出声,不喘气不间断地干嚎。她惊讶于自己身体里竟然能发出如此凄厉的响声,像肚子里装了一百只猫,同时惨叫。

    人群纷纷看向他们,带着纯看热闹的雀跃神色。有人问咋回事?

    保安说没事没事,酒疯子。她恍惚间看到有人拿出手机拍,却始终无动于衷。心里飙一句国骂,迅速摸出包里防狼喷雾,喷向保安。

    那保安下意识松手,捂住眼睛。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如果当着众人面被拖回去,那就是她不争取,她没本事。

    奚涓如同狡兔,一蹬腿蹿进人群,疯跑到街尽头,钻进一家公共厕所,躲进隔间锁上门。

    等她彻底停下来,才感受到两腿颤得厉害,心脏跳动的节奏像一枚随时引爆的炸弹,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轰鸣声,胃里翻涌不止。

    身体被极致使用后的疼痛感席卷而来,特别是脚踝,从骨头缝里钻出疼痛。她甚至听到自己胸腔呼呼作响,肺要忙不过来了,一呼一吸间似乎要窒息。

    她忽然弯下腰,吐出残羹冷炙般的胃液。

    这时终于舒服了一点,随之而来是排山倒海的疲倦,倦得她无法抬动腿。

    不知道过去多久,对她而言仿佛久得要天亮了。她的思维已经开始涣散,现实离她越来越遥远。只要闭上眼,便能看见万花筒般的光晕在旋转,催她入睡。可现在不是睡的时候,她该出去了。

    出去干什么?她忽然傻了,想不起来了,两条腿跟脑子分了家,只知道往外迈。

    天并没有亮,她对时间的观念出现了偏差,这里仍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脚像灌了铅般沉重,地面却软成了棉花,她感觉自己被颠来倒去,始终找不到支撑点。

    很快有人注意到这女人,眼神迷离,摇摇晃晃地踏着醉步,眼看着下一步就要摔倒,却总能化险为夷,仿佛是个会醉拳的武林高手。

    终于她在一家烧烤大排档前停下,那里摆满小桌,撸串的人很多,她看到一张空桌空椅正在等待客人。

    如同久旱逢甘霖,她踏踏实实地坐了上去,趴在桌上喘气儿。老板娘走过来,热情询问:“妹子,一个人啊?想吃点啥?”

    奚涓撑着头,看向老板娘,眼里重叠起四个影子。

    老板娘看她久不答话,眼珠子都要对在一起了,脸色白得不正常,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想到这么一晃,奚涓如水般滑下凳子,瘫在了地上。老板娘惊慌地喊,咋回事?妹子,你没事儿吧?

    食客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询问情况。

    她看到无数个人在头顶攒动,嘁嘁喳喳吵得她头疼欲裂。最终再难坚持,缓缓阖上眼,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44

    牢固三角形

    夜航飞机缓缓落地,跑道灯飞速掠过,檀祁在轻微震动中打开手机。

    从新加坡飞回国,飞了六个小时,现在刚过午夜十二点。

    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行踪。

    一看她所在地点,根本无法坐视不管。

    这女人离开他后彻底野了,大晚上总是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他不得安生。

    他让小助理取行李,又让吴特助赶紧去停车场开车,一上车便吩咐:“去六医院。”

    语气焦灼,令吴特助不由一愣,从后视镜看了眼老板。他侧脸落寞,眉间蹙起一抹倦意,也不知是不是累出毛病了。

    于是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揉了揉太阳穴,仰靠在椅背上,全身上下只有心里最不舒服。

    他拨通奚涓的电话,接起时是一个陌生女声,问他是不是病人的家属。他不想多做解释,便应了声是。又问她是哪位,奚涓怎么样了。

    接电话的是护士,说病人在路上昏迷,好心人送到医院。让他赶紧来医院看人,顺便缴费。

    他捏着手机,之前那点龃龉烟消云散。如果再不管她,不知道下次到哪里去找她,出没的场所一次比一次离谱。最离谱的是,他竟然在想怎么帮她一劳永逸,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张海东。

    简直疯了,他自认还没疯到这个地步。

    降下车窗,让吴特助给他一支烟。戒烟几年,最近又开始抽,仿佛是为了赌气。结果戒烟是为了她,复吸也是为了她。

    刚抽两口,忽然想到她醒了闻到烟味又要难受,便不再抽了,跟上香似的一直让它燃着。

    最后那一点红心蔓延至烟蒂,他叹口气,锨灭火星。

    奚涓难受极了,耳边响着轰鸣的迪斯科音乐声,在神智渐渐回归后,她开始感到惊悚。难道被保安抓住了,又回到了包间里?

    她睁不开眼,只能试着挪动手脚,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耳边响起陈铁志淫邪的怪笑声,她万念俱灰,拼命挣扎,哭喊着叫爸爸妈妈救命。

    这时在混乱恐怖的声音中,插进一把温柔的安抚,有人拍着她,轻声说,别怕别怕,我在。

    她缓缓放松警惕,整颗心安静下来,终于从梦魇中醒来。

    光亮重现时,疲惫与疼痛也卷土重来。奚涓睁开眼,只感到脸颊一片湿滑,也不知是泪还是汗。

    檀祁到了医院,火急火燎赶往急诊室,问前台护士,奚涓在哪个床,他是她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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