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修泉很无奈地看着她,“哪是什么一绝,只是你爱吃,甜得不像话。”她轻哼一声,佯嗔道:“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他们在这里有无数共同回忆,她上大一时,修泉还没出国,他们总一起在食堂吃饭。他那会儿就说后厨放糖跟不要钱似的,但凡甜口的菜都腻得可怕。可是她喜欢,她也就给他夹所有自己喜欢的菜,即便再不爱甜,他也会皱着眉吃完。
后来只剩她一个人,那时候她走在校园里,偶尔会想起他,总是惆怅而惘然。
再后来就遇上檀祁,她就很少再想他了。
现在的情况是,两个人都在这里,她不能顾此失彼,两个都要照顾到。希望他们别追忆从前,就着眼于现在,再放眼未来。
于是转过头跟檀祁说:“走吧,一定合你口味。”
檀祁冷冷淡淡地说:“不吃,我送你回去,赶紧收拾东西,明天好搬家。”
奚涓想着也对,又转头跟修泉说:“那我们改天再吃。”
“没事儿,你想吃就吃吧,我送你回去。”
奚涓左右看看,三个人挤在这里,显得卧室逼仄不堪。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微张着嘴,非常无辜,这下好了,她拿不定主意了。
如果可以,她真想说,要不你们忙自己的事,我自己吃。可她既在钱上欠了檀祁的情,又在官司上依赖修泉,两边都要照顾情绪。
她垂头丧气坐那儿,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先照顾得理不饶人的那位。
于是用哄人的语气对檀祁说:“吃了再走嘛,又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檀祁静静看着她。
她被看得不自在,那眼神咄咄逼人,仿佛是在质问,怎么我成买一赠一的赠品了。
她躲避眼光,他站直身说,“不吃,没胃口。”说完走了出去。
她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有些沮丧,按理说应该特地请他一人吃饭,他这人向来倨傲,得大操大办才能让他满意。
虽然兴致全无,但修泉还在,该请还是要请,大不了下次再单独请另一个。
接下来换成修泉当牛马,将她背下楼。本来还想背着她去食堂,奚涓不肯,到处都是学生,看他们这样要笑话的。她当过学生,知道大家吃饱了没事干,就喜欢聊些有的没的。
她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修泉一直跟在她身边,有坎的地方扶一把,陪着她说话解闷。
十分钟可以走到,硬是让他们走了半小时。
途中遇上几个相伴回家属区的老教授,他们认出了修泉和奚涓。
都在一个家属院住,他们几乎是看着这两孩子长大的。奚仲凯出事后,他们对奚涓的遭遇也有耳闻,听说她被包养,后来读完博士就不知去向,又说她给老头子生孩子去了。都关上门自家讨论,当茶余饭后的谈资,末了总感慨一句,奚涓可惜了,这么好的天赋给浪费了。
多年后见两人结伴回来,都有些惊讶,拉着修泉问长问短。
他们一味跟修泉聊,不怎么跟奚涓说话。不是故意冷着她,是这女孩一身伤疤,说啥都可能戳到她痛楚。比如,他们可以问修泉,结婚了吗?谈朋友没有啊?在哪儿工作啊?
这些拿来问奚涓显然不合适。
老教授们快退休了,闲得慌,嘴巴也碎起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国的,工作如何,又问他父亲好不好。他温文尔雅,有问必答,从来都是口口相传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被叔叔阿姨们围着,个子又高,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只是这只鹤要拘谨成鸵鸟了,恨不得找个洞钻。
他朝人群外的奚涓投去求救的眼神,奚涓对他狡黠一笑,根本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他们得寸进尺,问他谈朋友了吗,结婚了吗,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但凡说还单着,那就是他们表演的时间了。
修泉看向她,扬了扬下巴,答非所问:“涓涓不能久站,我还得带她去食堂。把她饿着了,要跟我发脾气。”
老教授们均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传递信息。
这小泉知道奚涓的事吗?两人破镜重圆了?修国凛同意吗?奚涓到底生没生?经验丰富的老姨用眼神丈量她的腰胯,倒还是姑娘的腰身,不像生了。
他们很识相,知道等人走了才能尽情嘀咕,便七嘴八舌地说,去吧去吧,别耽误吃饭。
修泉走到她跟前,夺过拐杖,扯着她的胳膊,转过身一弯腰就背起来了,动作一气呵成。她也很配合,跟巨型玩偶一样,任他背起。
他还不忘跟教授们道别,他们个个笑得意味深长,更有人招呼他们下次去家里吃饭。
奚涓趴在他背上,轻轻揪他的耳朵。从前也爱揪,因为他的耳朵脆弱,一揪就红。
她耳提面命:“你一手毁了我的清净,以后我住这儿,遇上他们就得打招呼了。”
“你小时候嘴多甜,逮着谁都要喊一声,谁都喜欢你,招呼一声又不要你命。”
“什么喜不喜欢的,没出事都是熟人,出事了就都不认识了。当时多亏了朱教授给我介绍家教工作,她现在退休了,随女儿去英国定居,我都没有机会再感谢她。”
修泉脚步顿了顿,她能感觉到他手臂收紧,身体不自觉地给出紧张焦虑的反应。
她这才意识到,一不小心戳中了他长久以来的心病。
可她只是发牢骚,很明白自己没资格怪人家。这都是人之常情,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她不想给他心理压力,笑着说:“我就是习惯了没人招呼我,还乐得清净。”
他没说话,被她揪红的耳朵慢慢退色,大概也像他的心一样,在不断追悔中渐渐失去快乐。
他能够想象当初她是如何习惯没人招呼的,那时她一定很孤单,可自己却不在她身边。
第二天她搬出许俏家。
许俏千留万留,一点不想她走。奚涓是天下第一的好室友,每天都要打扫卫生,偶尔给她做好吃的,还给她买零食,直接把她惯成大懒蛋。最重要的是,多了个闺蜜,没事看看电视剧,聊聊八卦,别提多快乐。由奢入俭难,忽然又要享受孤独了,多少有点不适应。
她问奚涓为什么要搬走。
奚涓想了想说:“过段时间跟你说。”
许俏也不再多问,帮着她一起收拾东西。
等到赵晓嵩过来接她,一进门就打趣:“欸,你那哼哈二将呢?”
奚涓给他翻了个极致完美的白眼。
她特地让他们都别来,说有赵晓嵩帮忙搬家,让他们忙自己的事。为此她还多给了赵晓嵩搬家费跑腿费,使唤起来也没有心理负担。
还是跟赵晓嵩这种钱货两讫的关系最健康,谁也不欠谁的。
赵晓嵩来劲了,一个劲儿说自己阅人无数,感情经历尤为丰富,给她做导师绰绰有余。那二位一看就是人中之龙,选谁都可以,但要讲究策略,不能选了这个,伤害那个。
许俏一听就懂,也跟着瞎起哄,什么偶像剧照进现实,两个都要行不行
奚涓撑开一件衣服抖了抖,不咸不淡地说:“我谁也不选,我跟他们永远做朋友。”
他呵呵一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你们三中就你最残忍。他们要是没点真心实意,能帮你到这程度?再说开一点,鬼才信他们就图你的友谊。”
她愣了愣,说:“给你加两百,从现在开始,闭嘴。”
搬回家属院后,她将家复原成以前的模样。
除了去医院复查,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等着庭审通知。而修泉和檀祁就跟商量好了一样,不再同时出现,这么错开着来,搞得天天都有人登门拜访。
等到脚踝彻底康复,她便常去看望宋家珍,帮她做按摩,陪她看看电视剧,聊聊天。
偶尔能遇见周闯,他问她去哪儿了,在干什么。她也就敷衍着回答,待业在家。
周闯眉头一皱,“人怎么能闲着?不工作会废掉的。等过段时间,我再跟张海东说说你回公司的事。二期临床快开始了,急需人才。”
她点点头,虽然根本不指望,心里还是有些暖意。周闯迟钝到一定程度,还没察觉出张海东恨不得她死呢。
又过了一个半月,修泉带来好消息,检察院正式向陈铁志及其小额贷款公司提起公诉,法院受理了案件,庭审时间也提上日程,初步定在一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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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无常
奚涓和孙莹莹给出的一系列证据太完善,引起警方高度重视。
他们通过奚涓提供的录音与口供,抓住一些关键线索,比如小姐房里一多半都是欠债卖身的。于是顺藤摸瓜追查下去,挖出了一条巨大的产业链,拍迷奸视频及裸照,再以此要挟下海还债。
有些小姐因家庭原因借钱,也有纯属为虚荣心借钱,普遍没受过多少教育,一被威胁就屈服于淫威。
她们一听说警察来调查,先还不愿意说,怕以卖淫罪被抓起来。是修泉作为原告律师,带着孙盈盈一个个做工作,跟她们解释可以因此翻身,并脱离苦海,她们才事无巨细全交待了。
而她们的供述让案件更加清晰,也进一步证明了奚涓和孙盈盈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
修泉在检察院调查时,向检察院上报了陈铁志放高利贷洗钱的线索,指明陈铁志叔叔的投资管理公司有境外资金流动。
他提供的线索促使检察官与税务部门合作,开展进一步调查。
陈少峰连同公司,没多久也被起诉了
从她逃出凤凰城那晚到庭审,过去了四个多月。
仅仅四个多月,她就将迎来对陈少峰叔侄的审判,一切太顺利,她都要不相信这是真的了。
这几个月来,陈少峰和张海东的联系逐渐变少,偶尔通话,也只是谈论一些明面上的工作。陈少峰被调查后,两人就彻底不再联系。
奚涓怕窃听的事被发现,特别问了修泉,如果一旦发现窃听行为,证据还作不作数。
修泉让她别多虑,如果真被发现了,证据虽不能拿来作为定案的依据,但他们已经查到了更多合法证据,有没有你都无所谓。最重要的一点,就算张海东他们发现了,也不敢往外说,因为窃听内容涉及很多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说了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彻底放下心来,只是唯一让她遗憾的是,还没法揪出杀害父亲的事实证据。
开庭那天很顺利,她,周兰母女,赵晓嵩都有出庭作证。
对方律师揪着他们非法取证不放,甚至查到赵晓嵩是私家侦探,试图削弱证据的效力,将整个案件的调查过程描绘成非法操作的结果。
修泉的律师团队针对质疑进行了严密反驳,将她们的偷拍行为定义为自我防卫。
更何况警方和检察院都有合法调查,铁证如山。
陈铁志就是案板的将死之鱼,被宰前做垂死挣扎。
判决书在一个星期后出来,陈铁志多项罪名成立,包括放高利贷,非法催收,强制猥亵,组织卖淫。判二十年有期徒刑,公司吊销营业执照。
而他联合陈少峰洗钱一案还在调查审理,一旦犯罪事实成立,数罪并罚,刑期加重。
叔侄两真可能同步进监狱。
陈铁志没有上诉,同时也认了洗钱的罪。但有一点矢口否认,他投入叔叔公司的钱,叔叔并不知道是高利贷利润。
因为洗钱这案子与周兰母女没关系,奚涓也不太能知道详细的进展,只能靠修泉在法院的关系探听一二。
能打听的信息少得可怜,洗钱一案还没正式起诉,信息一般不对外公开。
奚涓只知道一点,陈铁志又要给陈少峰顶罪了。叔侄两总要牺牲一个,才能保全另一个,让荣华延续下去。
她担忧陈少峰很可能会逃脱法律制裁。
修泉却说,陈少峰很难脱罪了,检察院和税务局不是吃素的,不可能轻信他们。再者洗钱程序非常复杂,不是简单的资金转移,不可能做到毫无破绽。
正好也快过年了,案子进展放缓,起诉会拖到年后。修泉让她好好过年,别想太多,正义不会迟到。
她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一年了。
奚涓难得清闲,身边的人却忙了起来,忙着过年。
赵晓嵩要回老家过年,将窃听设备留给她,让她每天查看一次就行,每次通话都会自动录音。
而许俏跟着爸妈去泰国旅游过年。周闯也难得放假,带着老母亲回乡探亲。
宋家珍体恤她独自过年寂寞,提议让她跟着一起去。她委婉拒绝了,跟他们提前吃了顿团年饭,就算是尽了做干女儿的心意。
而修泉与檀祁忙得不可开交,两人都一个星期没出现。她也不好打扰,知道他们越到年关越忙。
她闲得发慌,给自己找事做,买了一堆年货回去备着,独自过年也讲究个仪式感。
当她从经年累月的战争中抬起头,才发现除了自己,大家都过着充满烟火气的寻常日子。她当然羡慕,正因为羡慕,才更向往平淡生活。
除夕头两天下起大雪。屋子里开了暖气,她放了几颗砂糖橘在暖气片上烤,接着开始做大扫除。做完后,又马不停蹄地贴春联,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可心里满满当当的,仿佛游子归家,倍感踏实。
刚贴好福字,左看右看,越看越不对劲,总觉得歪了几寸。
又揭下来重新贴,退后用眼睛当量尺,跟欣赏名画一样专注。
没注意身后来人了,更没留神脚下,退到台阶处一下踩空,被后面来人一把撑住。
她惊魂未定地回过头,绽开笑容,“你怎么来了?”
檀祁将她扶正,见她桃腮粉面,气色好的不得了,皮肤比外面的雪还要细腻。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单身后倒越发明艳了。
他有些不是滋味,挪开目光,淡然道:“小心点,又想再扭一回脚?”
她看他肩上有雪,很自然地掸了掸,“下这么大雪还来。”
“过两天我要去新加坡,来看看你。”
他们进了屋,奚涓说:“那挺好,我们提前团年。”
屋里暖和,他脱了外套,奚涓从暖气片上拿了颗橘子,剥开皮,掰了一半给他。
她放进嘴里,外面温热,一咬开里面的汁水沁凉,顺着喉咙甜到心里去了。甜的她眯起眼,一脸餍足的笑。
他想原来以前的魂不守舍,心不在焉也不全是因为他。只要大仇得报,她那颗心迟早回春。
他将自己那半也塞她嘴里,“跟我一起去吧,你一个人过年多冷清。”
奚涓摇摇头,“你妈看到我,还不得把我撕了。”
“没让你去看他们,等我应付完他们,就带你到处玩儿。”
她还是摇摇头,这已经超出了朋友该有的距离。
檀祁没再坚持,伸长胳膊抓了两颗烤热的橘子,剥了皮递给她。刚要扔皮,她立刻拦住,“不要扔,妈妈教过我,橘子皮放回去继续烘,味道又好闻,等烘干还能泡水喝。以前冬天她总爱这么弄。”
他听她说起妈妈,心莫名柔软,笑着将橘子皮摆在暖气片上。
“不跟你过年,我倒不习惯了。”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
这几年来,她一直都跟檀家一起过年。他们本家在新加坡,檀家枝叶繁茂,亲戚不论远近,总有百八十个,而檀宗是族长,每年要回去主持祭祖。
那时她总很烦,现在回想起来却另有一番滋味。
檀雪曾告诉她,林雨霖极力反对檀祁带她回家过年。檀祁从来不听,仍然我行我素。正因如此,她没少受林雨霖白眼。
等过到第三个年,林雨霖都有些妥协的意思了,有心培养她,让她跟着见见客人。那天林雨霖请一群贵妇太太喝下午茶,让她做陪客。太太们真厉害,放着精致的法式甜点不吃,硬是只端着不加糖的红茶细吮慢抿。她无聊得要命,又没人当她回事,全程吃东西,一个人吃了一半。
林雨霖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多吃点,别客气,给脑子也喂点,别光长肉不长脑。
檀祁回来时,林雨霖当着她的面跟儿子抱怨:你那碎嘴子老姑问我,你平常是不是饿着她了,那一张小嘴儿只见进不见出,一句话也不说,光吃。
檀祁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沙发上,当时以为他们要母子同心,联合起来教训她了。
她埋下头,准备好迎接狂轰乱炸。
那时她倒很无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总不能既要也要。既然不喜欢应酬,就该积极承受他们的指摘。
态度端正到一定程度,在人家眼里成了逆来顺受。
檀祁说:“不挺好吗?既能吃,还长不胖,多大的福气。就老姑那身材,远看像路墩,近看像铁桶,肯定是羡慕嫉妒恨。”
林雨霖噎住。
而她一不小心就笑了出来,太形象了,檀家老姑的形象活灵活现。
檀祁又用调侃语气对她说:“还笑得出来呢?多长点心眼吧,以后这种聚会少参加,吃多了人家要心疼茶水钱。”
林雨霖盯了儿子好一会儿,末了冷笑道:“可真行,拿石头当良玉,到头来砸了脚,有你难受的时候。”
檀祁笑道:“放心吧,妈,砸疼了我扑你怀里哭。”
那时听着特别刺耳,现在再一想,又觉得母子两说话都挺逗。
她埋下头笑,
“傻笑什么?”
她摇摇头,不准备告诉他。往嘴里塞进一半橘瓣,牙齿咬下一半,酸涩布满口腔,酸得她一张脸皱起。
剩下的全给他了,吃不了一点酸,对她来说,水果酸了跟坏了没区别。
他放进嘴里,神色如常。
“不酸吗?”
“人跟人的差异就是这么大,对你来说很酸,对我来说却是甜的。”
她心有戚戚焉,比如说我们在一起的五年,身体在一处,心却是各过各的。
才刚过五点,外面已经黑了,雪也越下越大。忽然响起烟花破空的声响,在空中炸开,亮起小小一撮橘黄色花火,印在窗户上。
有人在楼下放小烟花。虽然城市早禁了,但也禁不住私底下偷偷放。放个一两响,也没人真去投诉举报。
檀祁靠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温暖如春,弥漫着橘子味的香味。间或有烟花爆竹的声响,让他真有些现世安稳的感觉,忍不住想要对她剖真心诉衷肠。
他一展长臂,搭在她身后,手指轻敲沙发椅背,考虑着该怎么开口。
其实中心思想很简单,就想告诉她,他一直没有停止过爱,希望能给他一次机会,他们重头再来。
他在腹中打草稿,她忽然说:“修泉最近很忙吧,他不仅要忙我的事,还要忙你公司的事,怎么忙得过来,我都不好意思打搅他。”
她这一句话效果显著,立刻堵住他满腹感性发言。
檀祁索然无味,“他这几天没来公司,应该挺忙的。”
她摸出手机,嘟哝着说:“也不知道他晚上能不能过来,我们一起吃饭吧,我包了好多饺子,今天就算吃个团年饭,顺便好好感谢你们两。”
他咬着牙装大度,“对,我也得好好感谢他。”
奚涓对他笑笑,仿佛是赞他识大体,他也就不得不自个儿吞下这份窝囊气。
她给修泉打过去,问他有没有空,过来吃饭,檀祁也在。那边三言两语就答应下来了。
窗玻璃结出冰花,外面的爆竹声已经停了。他们等到八点过,人还没来。
奚涓有些焦急,怕他路上出事,又打电话过去。
这次接电话的不是修泉,是一个女人。
奚涓一直聆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说了一句,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立刻起身穿外套。
檀祁见她脸上毫无表情,动作却毛毛躁躁,差点打翻茶几上的水杯,立刻上前拉住她,问怎么了。
她仿佛才想起他还在,神色怔忡,眼圈泛红,连声音都在颤抖:“快......快去医院,修泉出车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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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祥之兆
当时接电话的是一位医护人员,语气肃然,只说患者出车祸,正在抢救。
就在那一刻,绝望的情绪如海啸般卷没她的理智。
她外面看着再镇定,里面早就被巨浪毁得一片狼藉。
他们赶到医院时,修泉还在手术室抢救。 她明明不累,却喘不过气来,四肢如同灌铅,虚脱得几乎站不住脚。
幸好檀祁紧紧揽着她,才不至于垮掉。
医护人员告诉他们来龙去脉。
修泉在经过一个交通信号灯时,突然发现前方有一辆车因大雪天打滑,急停在了他行驶的车道上。他立刻踩刹车,但车子在冰雪覆盖的路面上完全失去控制,因巨大惯性,径直冲向路边的防护栏。
前保险杠严重变形,连车盖都弹了起来,冒出阵阵蒸汽。幸好有行人目击全过程,及时打了急救电话。
她一颗心被恐惧攫住,焦急询问:“现在手术怎么样?”
“坐着等等吧,现在没法给你确切答复。”
医护人员走了,她坐到椅子上,紧紧盯着抢救室的大门。
门楣上悬挂着液晶屏,上面亮着正在抢救的红字。这四个字在她眼里如同浸了水的墨迹,全都晕开了。她产生荒唐的幻想,只希望他完好无损走出来,告诉她只是一场恶作剧。
当然不会发生,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受煎熬,神经质地呢喃:“都怪我,不该让他来。”
檀祁的担忧不比她少,却握紧她的手安慰:“别想这么多,肯定不会有事。”
走廊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呆怔地看着来人。
曾雯和修国凛忽然令她感到陌生。
他们在她眼里从来都是从容不迫,风度翩翩的长辈,小时候对她更是慈爱有加。就算后来出事,他们虽冷漠但也维持体面。
可现在,两人神色仓惶,步履踉跄,特别是曾雯,对她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曾雯狠狠瞪着她,“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了,忙也帮过,钱也给过,为什么非要扒着他不放?”
她愧疚不已,埋下头不说话,摆出任她打骂的姿态。
曾雯继续指着她说:“为了你,他要跟我们断绝关系,你知道吗?是不是你指示他跟我们对着干?因为他私自接你那个高利贷的案子,被律所停职了,现在很可能被吊销执照。他爸要他回西雅图,他也不回去,接了你一通电话就要走,还说我们如果不接受,就当没他这个儿子。你就是个害人精,非要害我们家破人亡!”
她愕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曾雯,嗫嚅着嘴唇,无力辩解:“我......我没有......”
檀祁紧蹙眉头,听出来修泉在家里怎么被威逼利诱了。修国凛在律所有绝对话语权,修泉停职大概率是他一手促成的。应该还威胁了他,如果不回西雅图,就让他无法继续接案。
只是身旁的奚涓失了分寸,真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他想了想说:“曾姨,这是意外,谁都不想发生,你把责任推给她没用。”
曾雯冷哼:“小祁,我劝你离她越远越好,沾上她就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