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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打起精神跟上。

    这条密道是通往绣坊外的一条小巷。小巷幽长,一面延伸到河边,一面通往大路。

    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往河边追去。

    今夜无风无月,流云厚重。几人追过去时只听得远处潺潺水流,眼前都是漆黑一片。

    苏陌忆让人灭了火把,不许出声。

    所有人都调缓了呼吸。

    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阵水响,不同于流水击石,是有人拔足涉水的响动,那声音急切而慌乱。

    “那边!”众人往河对面追去。

    “哗啦”一声,凶手发现有人紧追,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河中。

    眼看他就要淹没在夜色中,林晚卿反应最快,在辨认出方向的时候,已经纵身跳入河里。

    六月的天气,河水并不冷。林晚卿猛吸一口气,很快就顺流潜到那人下方。

    她抱住他的腿,倏地起身将人掀翻在河里。

    河水不深,没过那人的胸口。但这么冷不防地被一掀,他还是立刻慌了阵脚。

    一阵扑腾之中,林晚卿看到一道森冷的白光。

    他带着匕首!

    凶手已然被围,走投无路。在愤怒与惊慌之下,那把刀被他一阵乱舞,残影像雨点一般落下,朝着林晚卿就是一阵乱刺。

    凶手身量不高,但毕竟是男子,在体力上必然好过身为女子的林晚卿。

    她在一次次躲闪中很快便落了下风。

    脚下一滑,再加上来不及换气,林晚卿被凶手一把揪住了发髻,直往水里摁去。

    她霎时没了抓拿,一边与凶手的力量对抗,一边还要躲开他手上一道又一道的匕首狠刺。

    原本平静的河面响起哗啦水动。意识渐渐模糊,林晚卿几乎是靠着本能在挣扎。

    一道白光兜头劈下,林晚卿眼见在劫难逃,双眼一闭,然而等来的却是一只有力的大掌。

    衣领一紧,她被人一把拎出了水面。

    “你死在追捕可不算因公殉职!”

    方才浸过水,耳朵里都是雾蒙蒙的,她听不清苏陌忆的声音,只能依稀看见他那张因为愤怒而青筋暴起的脸。

    林晚卿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苏陌忆见她一脸狼狈,到底是不好再发火,只不轻不重地道了句“跟上”。说完便背过身,将自己的手递给了她。

    林晚卿下意识地去抓他的袖子。

    “抓袖子容易滑。”苏陌忆蹙眉,一脸严肃地将她的手握住了。

    男人火热的大掌一转,将她的手牢牢拽在掌心。胳膊一挽,让她的小臂紧紧地缠上了他的。

    她就这么被苏陌忆拉着上了岸。

    凶手已经被捕。

    许是因为挣扎激烈,几个衙役抓捕之时出于自卫将他刺伤。凶手失去意识之后,滑入河中,吸了好几口水,被拉上来的时候已然呼吸微弱。

    “快去找大夫!”林晚卿见状,立即要冲上前去。

    苏陌忆把她扯了回来,“你这是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她,眼神中带着不解。

    林晚卿不管那么多,甩开苏陌忆的手,将方才扔在河边的披风找来,帮凶手摁住血流如注的伤口。

    “我的任务是将嫌犯绳之以法。”

    她把手里的披风扯开,在凶手中刀的腹间缠绕几圈,又道:“他是死是活自有律法评断。”

    苏陌忆拗不过她,只好吩咐叶青去城里寻个大夫。

    眼见伤口包扎完成,林晚卿让衙役为凶手戴上枷锁。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倒地的凶手忽然醒了过来,他抢过身侧衙役腰间的佩刀,对着林晚卿的后心就是一刺!

    “嘶——”

    耳边响起剑锋入肉的声音。

    林晚卿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生生拉离,然后落入一个带着松木气息的怀抱。

    “哐啷”两声,长刀被人踢落在地。

    那个怀抱带着她转了个身,她看见凶手面目狰狞的脸。

    他当即喷出一口血来,带着身上的数把尖刀,颓然倒地。致死也瞪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晚卿。

    林晚卿怔忡,下意识伸手去搂那个抱着她的人,却只摸到一片温热的濡湿,带着血液的腥气。

    “苏、苏大人……”

    她愣了片刻,喉间呜咽,几乎发不出声音。

    鼻息间全是他的味道,血腥味渐渐掩盖了好闻的松木香。

    “苏陌忆……”林晚卿嗫嚅,渐觉抱着她的那双手缓缓失了力道。

    “苏陌忆!”

    力气陡然松懈,林晚卿根本抱不住他倏然下落的身体。

    一片火光迷离下,她只看见他腰侧上,触目惊心的那一片殷红。

    *

    马车一路驰骋,苏陌忆被人架着回了大理寺。

    衙役们有的帮着太医掌灯,有的帮着烧水。叶青站在苏陌忆的床边,急的手足无措。

    屋内点着数十盏油灯,所有人都忙前忙后,来来往往。

    只有林晚卿抓着自己湿答答的袖子,呆呆地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那个衣袍被鲜血渗透的男人。

    他的发髻和衣袍都还没有干,狼狈地贴在身上。平日里总是蹙起的眉心间,再也不见了细纹。

    他只是躺在那儿,苍白而虚弱。

    众人小心地将他的湿衣服换下,太医往苏陌忆的腰侧上撒了些凝血粉。

    由于伤口实在太深,凝血粉三两下就被冲淡,他只好用干净的厚纱布去摁压止血。

    可是一摁,就是汩汩鲜血翻涌,他只得再换一块。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已经染湿三块。

    太医要开始缝针,为了避免干扰,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清理了出去,只有叶青在一旁举着灯,神色凝重。

    “我缝针的时候你得跟他说话,”太医一边穿针一边吩咐,“千万别让他睡过去。”

    腹部翻搅的感觉袭来,林晚卿有些想吐,捂着嘴退到墙边,虚虚地喘气。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倏地惊了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手下扶着的墙都抖个不停。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骤雨,那种下法近乎挑衅,非要将夜都撕碎了不可。

    叶青手里的油灯暗了又明,不知过了多久,太医终于剪断手中的线。

    伤口不再渗血,可是苏陌忆没有醒过来。

    叶青唤他的声音没有停过,但每一句都落入夜风,转眼消匿入雨。

    固气补血的药喂不进去,所有人都只能干着急。

    只有林晚卿木讷地看着昏睡过去的苏陌忆,宛若一尊石像。

    在她的印象里,苏大人似乎永远都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样子。

    他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让人望而生畏,好似任何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皆不可近。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京兆府公堂。

    因为对刑狱的向往,幼时的她会偷偷看着坊间的话本子,去幻想那些历代名臣,断案如神的青天是什么样子。

    可是当她看到苏陌忆,她便再也不想了。

    因为她觉得,掌管天下刑狱的大理寺卿,就该是这个样子。

    也只能是这个样子。

    “大人……”

    晚风冷雨中,林晚卿走过去,握住了苏陌忆的手。

    冰凉的,没有一丝暖意。

    “大人,”她唤他,声音哽咽,“你别睡……”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事吗?我给你讲我小时候好不好?”

    听者沉默,回答她的只有风动纱帘。

    “他们都说你是名满盛京的奇才,三岁开蒙,四岁成诗。可是大人你知道吗,我幼时读书开蒙晚,到了六岁还不怎么识字。那本你倒背如流的《洗冤录》,我背了十次,可每次都是背完就忘……”

    手背上传来濡湿的温热,林晚卿才发现,眼泪已经不受控制。

    “后来,我下定决心,不背下来一天只能吃一顿饭。结果,我险些把自己饿死……”

    眼泪夹杂着自嘲的笑,她的声音越发悲恫。

    “大人,我不像你……我不是天才……我的身边没有贵人,我花了多于旁人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走到这里,我一直只有我自己,我从不欠人情……”

    “所以你……你别让我欠你……”

    风吹帘动,火光轻跃。

    林晚卿感到手上微微一紧。

    那盏高举的油灯下,男人悠悠转醒。苍白的眉宇间染了几分倦弱的凌厉,而眸子却映着跃动的烛火。

    他就这么静躺着睥睨她,眼神里的高傲和不屑藏都藏不住。

    “本官救你……是不想你的事……连累了我。”

    苏陌忆声音嘶哑,却不减刻薄,

    他缓了缓,又止不住地嫌弃道:“十遍都背不下……呵……”

    “还有脸说?”

    ——————

    林晚卿:“……”狗官求你做个人吧……

    P.S.

    ?

    你们感受到苏大人别扭的爱意了吗?

    第二十七章

    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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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补药

    盛京六月的天气,像深门大宅里被宠坏了的贵女。娇滴滴的冒几天阳光,又发脾气地闹几场大雨。

    连续了几日的暴雨终收,空气澄净如洗。

    阳光下,白瓷碗上热气氤氲,林晚卿捧着药碗,惆怅地看着正发着脾气的苏陌忆。

    “大人……”她虚虚扯着嗓子,把手里的碗往他面前递了递,“该喝药了……”

    床上的人盯着手里的案宗,面无表情地侧了个身,留给她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林晚卿抽了抽嘴角。若不念及这人是因救她而受伤,她大概会将这个大瓷碗扣到他脑袋上去。

    为了不让太后担心,受伤的事情被苏陌忆控制了消息。故而贴身照顾的人,就只剩下她和叶青。

    刚好,叶青今日有公务要忙。

    他临走前把一副药材塞给林晚卿,嘱咐她一定要照顾苏陌忆吃下去。

    她答应得爽快,可没人告诉她,伺候这狗官吃药是会要人命的。

    她看着手里那碗已经温过三次的汤药,欲哭无泪地叹出口气。

    “大人……你好歹是位列九卿的大理寺卿,害怕吃药是……”

    “谁说本官害怕?”床上的人声音沉稳,将手里的一册卷宗一抖,反问地颇有些理直气壮。

    “本官只是不想喝。”

    林晚卿:“……”

    死要面子不承认什么的,这种不要脸的事情,苏大人好像一直很擅长。

    站了半天,也劝了半天,再好的脾气也给磨光了。她一腔抱负没处施展,竟然要像个丫鬟一样,鞍前马后地伺候人。

    林晚卿不满,干脆将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道:“那大人之前承诺,若是我破获了这桩奸杀案,会让我进大理寺。”

    “可奸杀案是本官破的。”

    声音混着书页的翻动,毫无波澜。

    林晚卿被他的无赖震惊了,半张着嘴不可置信道:“破案思路分明是我提供的!”

    “可最关键的临门一脚,是本官踢的。”

    “……”林晚卿此刻很想打人,但殴打病患和上司,到底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于是她闭眼吸了几口气,努力保持平静道:“追捕的时候,要不是我不顾危险纵身跳入河中,凶犯还不一定能被抓到。”

    床上的人埋头看书,脖子没动,轻飘飘给了她一个白眼道:“还好意思说追捕。自己差点没命不说,还害了本官受伤。”

    言毕他好像又突然想到什么,顿了顿道:“本官因你受伤,按理说医药费该你出。”

    林晚卿炸毛,拍桌子怒道:“我也没让你来救我啊!你自己要逞英雄,怎么还怪上别人了!”

    “呵……”苏陌忆冷笑,“那背后一下刺是刺不死你的。可你若是受伤,身份难免遮不住。把你从京兆府借调到大理寺这件事,盛京官场又无人不晓,到时候有什么难听的风言风雨,你在监狱里听不到,可本官要怎么办?”

    林晚卿无言以对,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苏陌忆半天没听到声音,将头从书册里探出来,看着林晚卿顿了顿,“那日你为何要去救那凶手?”

    林晚卿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随口答道:“你见一个人要死了,不救么?”

    面前人的眼神中染上了几分严肃,他放下手里的书,绷直了身子道:“有同情心是好事,可要留给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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