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晚卿脸色霎时有些不自然,辩解道:“他那种不近人情的性子,我怕是就算使出了什么手段,也无济于事吧。”“诶!这你就不懂了。”梁未平咽下馄饨,用勺子指着林晚卿道:“这男人耳根子最软的时候,就是那东西被伺候舒服的时候,保管你问什么他都答应!”
“呸!”林晚卿懒得跟梁未平多说,从怀里掏出两文钱放在桌上,回了大理寺。
最近苏陌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他不给林晚卿派事,她也就无事可做。
为避免自己胡思乱想,她干脆把所有奸杀案受害者生前的日程都拿了出来,重新清理一遍。
四位死者曾经都是平康坊南曲的歌姬,年龄三十五以上,死前都没有见过男子。
前两位死者死于十月,一位死于二月,最后一位死于五月。
依照她之前对凶手的判断,他是一个扭曲又自卑的人,这样的人一般只会对熟悉的人下手。
且奸杀案的凶手几乎都会有强奸的前科。
之所以会转变为奸杀,一般是因为生活中遭受的突然变故和创伤,让他们难以接受,故而才将一腔愤怒发泄到受害者身上。
也许,从强奸案下手会是个突破口。
因为这一类犯罪中,通常受害者能提供关于凶手的有用信息。
看来,平康坊还是突破的关键,她几乎可以肯定凶手一定潜伏在里面。
可是,他又是用什么方法让人找不到的呢?
林晚卿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决定今夜再去平康坊看看。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南曲的老鸨告诉她,上次她见过的那几个花娘,已经被那次一同前来郎君点了去。
看他两认识,老鸨带着林晚卿去了三楼雅间,花娘们刚好从里面出来。
当房门被敲开,隔着满室沉香和清茶氤氲,林晚卿和苏陌忆多日不见,两相对望,都愣了片刻。
苏陌忆率先反应过来,迎着林晚卿诧异的目光解释道:“我是来问话的。”
好似生怕她误会自己不务正业,寻欢作乐。
可是解释完的苏大人又很后悔,怎么有种偷偷摸摸上青楼却被夫人抓包的错觉。他以拳抵唇咳了两声,无缝转换回以往不苟言笑的模样,兀自撩袍坐回了榻上。
林晚卿倒没想那么多,她谢过老鸨,行过去坐到了苏陌忆旁边。
紫檀木书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两摞卷宗,前面一个笔架,上面的笔依旧是长短粗细一字挂好。
纸和笔都是苏陌忆自带的。
茶和茶瓯也是。
林晚卿一时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只捡了本苏陌忆翻开的卷宗——奸杀案。
原来这人是到这里来帮她查案的。
“大人,”她对着苏陌忆道:“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
花娘们又战战兢兢地坐了回来。
林晚卿从怀里掏出之前整理好的疑点,又取来一支笔,开始问话。
“各位可曾听说过这南曲的青楼里出过什么强奸案?”
问题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林晚卿见状安慰道:“各位可以不用告知受害者姓名。”
一位花娘忍不住小声嘀咕,“有倒是有,只是没有人会去报案罢了。”
“这是为何?”
那位花娘轻哂道:“之前不是没有姐妹去报过官。只是青楼女子本就是卖身作活,因为这样的事情去报官,官府除了奚落讽刺,谁当真会立案去查。”
林晚卿觉得心口有点堵,又道:“那姐姐可曾听人说起过那位强奸案的犯人?”
“我倒是听说过,”另一位花娘开口,“据说那人喜欢从后面袭击,行那事的时候要将人的眼睛捂起来。哦!据说还咬掉几个姑娘的乳头。”
“还有吗?”苏陌忆忍不住插话,凛冽的语气让方才说话的花娘一抖,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支支吾吾道:“奴、奴家也是听说……”
林晚卿当即飞了个眼刀子给他,“大人公务繁忙,这问讯的事就交给卑职来吧。”
“……”苏陌忆只好埋头做起自己的事来。
后面的问话林晚卿都是轻柔而和缓的。她的声音像房间里淡红的纱幕,混着沉香的味道,有些醉人。
一旁复审案卷的苏陌忆忍了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她。
室内的光线明亮,将人的微表情照得分毫毕现。
与大多数刑狱之人不同,林晚卿问问题的时候眼神是温柔的,没有盛气凌人,没有颐指气使,仿佛只是朋友间的问候,没有一丝审讯的架子。
她还会笑着说“无妨”,听得入神了会啃一啃手指甲。
烛光渐渐地暗下去,当林晚卿问完最后一个人,夜已深沉。
苏陌忆看看自己手里从开始到现在,只添了两行字的呈文,懊恼地扶助了额角……
“大人,”林晚卿整理好手头的东西,“卑职问完了。”
“嗯,”苏陌忆提起笔,余光却虚虚地落在她撩动的袍角,“可有什么收获?”
“几位死者和受害者分别在不同南曲的青楼,”林晚卿看着手里的笔录道:“故而卑职问了问这些青楼可有什么地方用人是共通的。”
“有吗?”苏陌忆问。
“有的,”林晚卿用笔头指着卷宗上面几行字道:“青楼里的姑娘需要学琴学诗,故而教得好的师傅,各家都会争相聘请。”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姑娘们的衣裳头面,也会聘请盛京最有名的裁缝来做。另外就是教习姑娘们闺房之事的嬷嬷,还得慢慢排查下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晚卿没有觉察到苏大人那张脸,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发梢红到了脖子根……
她说完兀自收好东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卑职就先告辞了。”
那抹青灰色站起来,俯身去拿写好的笔录。
“等等,”苏陌忆唤住了她。
他忽然想起今日一直跟着他的那辆车,方才也是跟着他停在了南曲外面,若是被他们看到林晚卿这么晚大摇大摆地从这里走出去,不知道皇祖母又会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他起身行到窗边,轻轻推开轻掩住的轩窗道:“你看到下面那两个男人没有?”
林晚卿行过去,探着脑袋往外看了半晌,疑惑道:“哪里有男人?”
苏陌忆指着街对面的那家青楼前,两个身形稍显高大的女子道:“那两个。”
“这……不是女人吗?”
苏陌忆忍不住冷笑,“就许你女扮男装,不许别人男扮女装?”
林晚卿一噎,不说话了。
他放下窗前的避雨帘,继续道:“这两人跟着我到了平康坊,想是觉得男子身份站在外面晃悠太扎眼,就换了女子装扮。这样跟那些招揽顾客的花娘就分不出来了。”
“这是皇祖母派来监视我的,”苏陌忆坐会榻上,端起茶瓯,“上次在太液池,你落水一事让皇祖母起了怀疑。你若不想多生事端,下去的时候注意些,别被发现了。”
“哦……”林晚卿应了一声,收起东西走人。
行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去推门,她便听到身后传来茶瓯被打翻的声音。
哐啷一声,水花四溅。
苏陌忆像是中了邪,眼神空洞又清明地看着林晚卿,手里好好的茶瓯碎了满地,茶水湿了袍裾。
“大人?”林晚卿也是被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疑惑地行过去,刚要去拍他的肩,手却被苏陌忆一把抓住了。
“我知道了!”他倏地激动起来。
“大人知道什么了?”林晚卿问,手腕被他掐得生疼。
苏陌忆全然不管,拽着林晚卿豁然起身,“那个凶手,我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查不到他了!”
“啊?”林晚卿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件事,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直查的都是男人!”
林晚卿眨眨眼,“奸杀案……难道,还要查女人么……”
“糊涂!”苏陌忆恨铁不成钢地甩开林晚卿的手,推开窗户指着那两个跟踪他的人道:“我们要找的,是这种男人。”
“遇到奸杀案,官府首要怀疑对象都是男子,没有人会从女人身上查起。”苏陌忆夺过林晚卿手里的笔录,展开浏览起来。
“但是男子想要进入女子闺房,在夜里都是难事,更何况是白日?这些案子的时间都发生在白天,这就说明,凶手是根本就不会被怀疑的对象。”
眼前烛火一闪,脑中断掉的那一环终于接上了。
林晚卿急忙凑到火光下,将整个案子的所有细节都理了一遍。
作案时间,白日;作案方式,捆缚;发案季节都是秋末东初,或者春末夏初的换季时节;死者伤口呈现不同的形式,有宽厚的钝器刺伤,有利刃划伤,乳头又是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切掉的……
两人的目光同时停留在笔录上记载的制衣那一栏。
凶手是个裁缝!
作案时间在换季,是因为那时正是缝制新衣的时候;裁缝都会带上软尺和剪刀,软尺用于捆缚,剪刀是作案凶器!
一个男扮女装的裁缝要与女子单独相处,替她制衣,没有人会觉得不妥。这样,凶手就有了作案条件。
“是!”林晚卿因为激动而双唇颤抖,“我记得有一位花娘说过,南曲有一个手艺一流的女裁缝,大家都会重金求取他的定制。”
“他是个哑巴?”苏陌忆问。
林晚卿一怔,用见了鬼的表情看向苏陌忆,最终还是缓慢地点点头,难以置信道:“你怎么知道他是……”
苏陌忆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冲出去。
他从一旁的衣架上随手抄起一个披风,兜头往林晚卿身上一罩。
“他身边可不是衙门里的粗人,这些歌姬乐师对声音何其敏感,他若是不装哑巴,这男子身份能瞒这么久?”
苏陌忆推开门,对着另一间屋里的叶青道:“去大理寺带人,跟本官去一趟绣坊。”
第二十六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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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受伤
三更,子时。
正是万家沉浸入梦的时刻。
林晚卿跟着苏陌忆,带人围了绣坊。
两人事先已经打听过那个“哑巴裁缝”的居所,故而也没有惊扰旁人。
“笃笃”的敲门声回荡在寂静的街巷,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和火把燃烧的哔剥。
“踹门。”
苏陌忆一声令下,大门被叶青和几个衙役踹开了。
跳跃的火把冲入院中,像一条火龙舒展开身体,黑暗的小院霎时灯火通明。
“大人!”衙役快速扫视后急急回报,“没有人。”
苏陌忆的脸色沉了几分。
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小院,里里外外就三间屋子,陈设简单,一眼可见。
凶手不可能这么快接到信息,在他们到来之前就逃走。
那么……
“查一查地板和壁橱,或许有密道。”林晚卿道。
“大人!”话音方落,偏屋里传来叶青的声音。
林晚卿和苏陌忆跟了过去。
这是一件储藏室,里面放着些布匹和配件装饰。衙役们推开一口装满碎布的箱子,露出下面的一个入口。
苏陌忆拿过身边人的火把,撩袍走了下去。
密道并不大,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行。众人举着火把行了一段路,只见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像是有人点上的油灯。
而那盏昏黄的油灯下,是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妇人身影。
林晚卿要冲过去,被苏陌忆拦住了。
叶青握紧了佩戴的长剑,对着那人影喝到,“大理寺缉捕凶犯,何人在此?!”
油灯颤了颤,却没有人回应。那个妇人只是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呲啦”嚓响,叶青抽了手里的剑,“本官问话,速速答来!”
又是一息沉寂,人影依旧背对来人而坐,不曾回身。
昏暗的油灯下,依稀可见妇人花白的头发。她疏的是妇人髻,从微微佝偻的身形推断,应该是个年逾四十的女子。
身形?
林晚卿一惊,眼神停在了她平整的双肩。
她忽然想起来,从他们冲入密室到现在,那妇人似乎从未动过。
连呼吸的微弱动静都没有。
她推开苏陌忆的手,走到妇人身边一看。
是一具干尸!
从皮肤风化的程度来看,她至少已经死了将近一年,而凶手也正是从八个月前开始犯案的。
“大人!”一旁的叶青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一向波澜无惊的声音里也染上几分惊恐。
林晚卿瞧过去,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副美人刺绣——巧笑婉转,娇俏可人。
绣作上十数个美人都是赤身裸体,或躺或卧,神情猥呷,仿佛正被人玩弄身体。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美人的乳房绣得格外逼真,甚至能够看见挺立的乳尖。
林晚卿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凶手是个严重的恋母癖和收集癖。
大约是因为母亲过于冷酷或严厉,他从不曾得到母亲的关爱,故而形成了自卑又扭曲的性格。
极度的自卑,又造成了他无法正常与女子欢好,所以犯案的时候需要将人的眼睛蒙起来。
一年前母亲的死,是他无法掌控和化解的外部压力。
林晚卿猜想,这人终其一生都想要获得母亲的认可,可是到死,他也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种遗憾转化成愤怒,他开始不举,所以才进一步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没有知道真相的时候,总会觉得凶手可恶。可一旦触及到他们的内心,林晚卿又难免悲凉。
“这里还有个密道!”
叶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林晚卿看见绣作背后还有一条小道,通向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