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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太烫。

    挨近的一瞬,奉云哀彻底感受不到方才涌起的寒意,这不知这人身上怎会这么烫。

    奉云哀当然不信,她不觉得这些虫蛇避让是因夹道欢迎,虫蛇无情,却会惧怕。

    它们……似乎有几分怕这靛衣女子。

    桑沉草改道往下走,在迷宫般的山峦谷底穿行,进入了一片尤其古怪的绿洲。

    此处的草木生长得很是突兀,与黄沙界限分明,但它们郁郁葱葱,还徐徐飘出清香,绝非幻象所致。

    奉云哀怔住,她不曾在任何籍典上看到过关于黄沙崖内部的记载,书上只单是写,要如何才能抵至黄沙崖。

    不曾想,黄沙崖下没有黄沙,反倒葱翠飘香。

    也不知此等炙炎干旱之地,如何生得出这么苍翠的草木?

    奉云哀拔剑去挑,以剑尖穿透绿叶,将之带到面前。

    “是真的。”桑沉草哂笑。

    奉云哀掐住叶片凑近闻,闻到青涩的泥腥味,果真是从地里生出来的。

    观叶片色泽脉络,竟长得比中原官道上的许多树还要好,好似有人精心料理,不曾疏忽一日。

    奉云哀越发觉得古怪,尤其眼前连一条踩踏出来的小道也没有,仿佛这里的草木单靠天生地养,无需旁人浇灌。

    隐藏在葱郁杂草中的蛇蝎怕是只会更多,偏它们没有突然进犯。

    奉云哀看向前边,目光便冷不防触及眼前人略显沉黑的后颈,那挽起的头发间露出两颗极小的痣。

    她无端端冒出一个念头,此女身上的痣,似乎还挺多。

    奉云哀转而又想,虫蛇不敢近这人的身,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惧怕那热得惊人的功法体质。

    再凝神,便见远处有阁楼,阁楼傍山悬立,底下有黑魆魆的洞窟,也不知洞中藏着什么。

    步至此,问岚心怎么也该出现了,可奉云哀依旧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的活人气息。

    此地除了她与这靛衣女外,再无旁人。

    桑沉草勒住马,歪头朝半山腰上的阁楼打量,笑问:“你去叩门,还是我去叩门?”

    奉云哀凝视桑沉草片刻,可惜隔着白纱,神色再如何凛冽,也叫人看不真切。

    她唯恐这是陷阱,但人已至此,其实她没那么怕。

    桑沉草便好整以暇地立着,那闲散的姿态,仿佛此间主人。她眼一弯,眼下两颗极小的痣便好似钉子,似要仅凭目光,将人死死钉住。

    奉云哀从未见过如此古怪之人,四处肆无忌惮行走,不在乎旁人生死,就连出招迎敌,也在拿自己性命做戏。

    这与她从书上学到过的,从旁人口中听到过的,全然不同。

    世间怎会有如此之人。

    素纱下,奉云哀的眼倏然一转,摘下身上薄刃掷向远处。

    百尺之遥,即便是烈风中的轻飘黄沙,也不能一息即抵。

    偏那裹挟在浑厚真气中的薄刃,嗖地急袭向前,好似要划破苍穹那般,又好比从崖下振翅上扑的鹰,猛地钉在半山腰的竹门上。

    笃的一声。

    奉云哀几乎屏息,她打定主意要见问岚心,此番不请自来想必已引问岚心不悦,她压根不怕火上浇油,将问岚心彻底惹怒。

    只是预料到的种种全都没有发生,薄刃钉在竹门上后,周遭依旧静谧。

    风动,草木动,唯独没有人声。

    奉云哀能肯定的是,此行是这靛衣女子带她来的,她当下做的种种,都与此女脱不开关系,她们此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可是她此番出刀,此女竟不阻不拦。

    可想而知,此女不光不怕遍山的蛇蝎,也不怕问岚心。

    桑沉草哧地一笑,当真从容,指着远处竹楼便说:“主人不在,进屋瞧瞧?那醒神散可是了不得的东西,万不可能一试即成,也不可能只做一点留存,如果问岚心真的做了醒神散,此地定会留下痕迹。”

    奉云哀静了片刻,看63*00

    着对方道:“你想引我进去?”

    “非也,只是我亦好奇。”桑沉草已经动身,朝高处竹楼掠去。

    竹楼两层,她去的是为上一层。

    奉云哀万不可能容此女消失在自己眼皮底下,当即跟上前,落地时擒住了对方的一片衣袖。

    桑沉草却在此时嘘了一声,压着嗓道:“主人来了。”

    奉云哀僵住,首先想到了问岚心,随之才听见远处嘶嘶作响。

    是蛇。

    桑沉草抽出袖口,忽一震袖,袖中银光一现,一枚暗器将檐上垂头的蛇削成了两半。她乐呵一笑,说:“看来不是主人,也是客。”

    一语双关,此时奉云哀便也是那个客。

    暗器比风还快,比雷电还疾。

    奉云哀环顾四周,冷冷道:“你还藏了几分内力。”

    “你呢。”桑沉草将方才震出暗器的袖口敛于身后,斜倚在柱子上问:“你又藏了几分?”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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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连彼此间的真名真姓都不知晓,自然还未到露底的地步。

    尤其是敌是友,尚且不知。

    奉云哀朝远处那断成两截还微微挣动的蛇投去一眼,抚上腰边剑柄道:“你不是已经试探过了?”

    “我有没有窥探到,你心里有数。”桑沉草归家一般哂着打开门,竟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生怕屋中涌出蛇蝎,奉云哀退后半步。

    竹门嘎吱打开,里边莫说人,连蛇蝎都没有,寂寂一片。

    “江湖册中,问岚心独来独往,不曾听说她还与人共居。”奉云哀看着眼前人进门,随之才踏进屋中。

    这竹楼有上下两层,上层布了床榻和座椅,看似是寝卧。

    竹楼巧妙,卧房有主次之分,分明是有人与问岚心共住在此地。

    “只要问岚心不往外说,谁能知道她与谁住。”桑沉草翻箱倒柜,毫无谨慎小心,说好奇亦像好奇,但又未免太自然而然。

    “你——”奉云哀抿唇。

    “世人有几人来过这里,他们又对问岚心了解多少?”桑沉草打开竹柜,将一些陶罐瓷瓶翻出来嗅,全不怕瓶罐中养的是虫。

    好在没有虫,全是颜色不一的粉末,也不知是药是毒。

    奉云哀沉默以对。

    她见过的人不多,好在许多武林高手就好比画中之人,所擅所喜全被记在了江湖册上,她即便不曾亲眼见到,对那些人也如“旧友”一般,只唯独……

    唯独问岚心,众人对她知之甚少,只知其长住黄沙崖,养了漫山遍野的虫蛇,又有断魂针之称。

    其余种种,譬如问岚心的过往,问岚心的身边人,问岚心如今的境界……

    一概不知。

    方才被打开的瓶罐,全都敞着放在桌上,擅拿者根本没有要归回原位的心思。

    奉云哀不知对方此举是不是故意,不过既然瓶罐都敞着,她便索性上前一看。

    一半是毒,一半是药,毒倒也不是致命之毒,药却是难得的救命之药。

    只是这些药与毒,明显都与醒神散无关。

    奉云哀索性将瓶罐全数盖上,不知它们原先是如何摆放的,不过还是一一放回了竹柜内。

    “如何?”桑沉草好整以暇地问。

    “如若是醒神散,想必也不会存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奉云哀道。

    桑沉草轻呵一声,摇头说:“这有何显眼,你看这黄沙崖,是人人都进得来的么?”

    奉云哀目光停滞不动,淡声道:“不错,那你又是如何闯进来的?”

    “只要不怕死,进自然能进。”桑沉草两眼弯着,连带着眼波也好似浸满邪意,“但世上何人不怕死?”

    又是一些颠三倒四的话,奉云哀干脆不再徒费心神去问,踏进次卧道:“你猜,与问岚心共住的,会是什么人。”

    “连奉容都收了徒,或许问岚心也收了呢。”桑沉草不疾不徐道。

    “奉容没有。”奉云哀瞥了眼远处之人。

    “哦?你对奉容还挺了解。”桑沉草一副诡计得逞的神色。

    奉云哀目光寒凉,转而在次卧的镜台边打开了一盒胭脂,淡声道:“似乎是女子。”

    桑沉草悠悠问:“看得出是什么年纪么,是不是与奉容门下的那位年岁相仿?”

    “你如何断言,与问岚心同住的,就一定是她的门徒?”奉云哀回头,白纱下神情不明,“世人对问岚心的了解,看来都不及你多。”

    “揣测罢了,在聆月沙河时,我不也是这么猜的?”桑沉草气定神闲,又如此前那般翻箱倒柜,声一扬便道:“看来还真是女子。”

    语气里,连惊奇都显得极为刻意。

    奉云哀睨过去一眼,随之垂头细闻胭脂香,只是屋中充斥药味,连这胭脂香都遭到混淆。

    周遭气味浓郁,是各味药材混在了一块,叫人辨不清是哪几味,更别提这本就寡淡的胭脂香了。

    或许也正因气味冲鼻,虫蛇至多徘徊在屋外,而不敢进门进窗。

    嘎吱一声,竹窗打开。

    奉云哀放下胭脂盒,转身见桑沉草支开窗,还探出去半个身。

    窗边人伸手道:“药味是从那一面飘过来的,你说,在那边能不能寻得到醒神散?”

    奉云哀还未应声,那人已经翻出窗,朝气味弥散处踏风而去。

    那分明是底下的洞窟。

    白纱下,奉云哀双眼微眯,忙不迭追上前,风中白裙翩翩,仙姿飘逸。

    先落地之人回头观望,赞叹道:“在大漠待久了,从未见过书中的神仙人物,如今才知,原来不是杜撰。”

    奉云哀神色冷淡,轻轻勾下蒙眼的白纱,露出一双凉凉的灰白眸子。她打量四处,一边将薄纱收入袖中,循着药香慢步向前。

    桑沉草的目光在她脸上滞了一瞬,随之哧地笑了,转身说:“似乎是制药之地,你说里面会不会有至毒之物?”

    奉云哀已经亮剑,歘一声抽剑出鞘,但拿的依旧不是背上裹紧的那一把。

    剑上银光从山壁上一晃而过,似是稍纵即逝的萤火。

    随之蛇身受难,变作两截落到草地。

    奉云哀这才踏进去一步,一步之间,身后倏然亮起光。

    山壁上竟有烛台,而就在方才,桑沉草默不作声地点了火。

    眼前鲜少虫蛇,却有数不清的药炉。

    顶上吊着的,还有木架上晾着的,全是草药和蛇蝎残尸。

    奉云哀挥剑将麻绳割断,稳稳将上方盛药的簸箕接在手中。

    十数个簸箕,十数条吊绳被她挨个用剑气切断。

    簸箕中的草药也都与醒神散无关,即便是在中原也很是常见,就连虫尸,看似也只是寻常虫尸。

    “看到你想找的东西了么。”桑沉草将壁灯取下,提在手中缓步前行。

    奉云哀只得将簸箕放下,目不转睛地凝视不远处靛色背影,冷不防开口:“与问岚心同住的女子,是不是你?”

    靛衣人停下脚步,回头时半张脸在阴翳之中,身上仿佛沾上几分鬼气,悠悠道:“你要这么问,我自然会说,不是我。”

    奉云哀手中剑微微一侧,已暗暗蓄起攻势,真气自筋脉中运转而出,停云般凝在掌中,似能连通剑身,与剑化为一体。

    桑沉草明明有所觉察,却在此刻忽地笑了,猛然拍出一记掌风,此掌回山倒海,一出地动山摇,齑粉迸溅。

    但掌风并未拍向奉云哀,而是拍向了奉云哀身前的一道石墙。

    轰隆一声粉尘四起,恰似烟雾缭绕。

    岂料此墙竟是暗门,其后还有暗室。

    奉云哀提剑后撤,料想中的突袭并未到来,随之一股熏天的奇臭扑鼻而来。

    巨臭无比,竟将药香全数掩下,叫人一呼一吸,几欲呕吐。

    嘶嘶声越发密集,那爬动的声响近在耳畔。

    是蛇窟!

    “你知道这里是蛇窟?”奉云哀的字音一个个从唇齿间冷冷蹦出,说完便屏住气息。

    “我不知道。”桑沉草已迈进蛇窟之中,竟还是那悠然自得的姿态。

    灯盏欲灭,盘虬的蛇影影绰绰。

    奉云哀哪还会信,她本已做足要将毒蛇全数斩断的准备,但没想到,靛衣人忽然就松了手。

    灯盏从桑沉草手中脱出,咚地落在下陷的蛇巢中,火焰噼啪两声吞噬竹架,烧上巢中干草。

    奉云哀怔住。

    “没拿稳。”桑沉草站在熊熊火光前,不紧不慢地将爬至脚边的蛇踢回巢中。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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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丢灯的举动,显然是故意为之。

    蛇身好似麻绳,大张的蛇口还未来得及嘶叫出声,转眼间便被火光吞没。

    阵阵蛇鸣被淹没,变作火焰刮刮杂杂。

    奉云哀原本已在心下暗暗认定,这靛衣女子就算不是问岚心的同住之人,定也与问岚心关系匪浅。

    在她看来,相识者必不会如此糟践问岚心精心饲养的毒蛇,可女子如今的举动……

    莫非她想错了?

    不过奉云哀一个转念,此女从头到尾都异于常人,又岂会按着她的思绪来行事。

    “怎么,你也怕火?”桑沉草笑问。

    奉云哀自然不比蛇怕。

    只是,桑沉草似乎真的不怕火,明明耀眼火光已将山壁木架全部侵吞,与她近在咫尺,她却还站在蛇巢边,仿佛不看着那些蛇被烧尽,便不会移步。

    大火的炎炎热意,浪涌般扑至身前,奉云哀冒起莫名的寒意,极慢地退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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