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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黑风潭近在眼前,不料潭中无水,竟是一片干涸之地。

    周遭簌簌作响,似乎有东西在暗中出没。

    奉云哀神色微变,两指已经捏在腰间的薄刃上。

    一路过来,她原本缠了满身的蝉翼薄刃,如今竟只余寥寥几片,全都是用了便丢,无一收回,分明弃之不惜。

    “你故意引我前来。”奉云哀只一抬臂,银光便从掌中飞出,将一条花斑毒蛇死死钉在枯木上,“你与问岚心究竟是什么关系。”

    桑沉草也在有条不紊地除杀蛇蝎,好像将之当成玩乐,举止间不见慌乱。

    待远处蛇蝎已不再冒头,桑沉草才道:“我上次来时尚处白日,那时哪有这么多毒物,不过我听说,问岚心只消离开黄沙崖三日,周遭蛇蝎便会疯如群魔乱舞。”

    这倒也是江湖中人尽皆知的,正因如此,鲜少有人敢涉足此地。

    “这些蛇蝎如今正狂着呢,看来我们此去黄沙崖,定已找不到问岚心的踪迹,这说不定就是她离开黄沙崖的第三日。”桑沉草心不在焉。

    奉云哀冷声:“或许这是她的藏身之计,她能使驭诸蛇蝎,自然有办法令之癫狂乱道,你想为她隐瞒行踪?”

    “一根筋。”桑沉草嗤笑,悠悠转头继续穿过黑风潭。

    奉云哀当即估不准,此女究竟是不是真的是想为问岚心隐瞒,就在她正要跟上之时,一束银光直逼脸面。

    是银蛇?

    不,是剑!

    桑沉草的剑比奉云哀想象中的更要快,她的手方才还牵在缰绳上,只眨眼之息,腰间白刃竟就破空而出。

    剑光如虹,似乎能穿透薄薄白帷,直取她凛凛双目。

    奉云哀仰身避开,后背几乎抵向马身,但见她腰身一勾,竟又直起身来。

    只是软剑毫无章法,即便奉云哀已经拔剑,也显得略微有心无力。

    长剑刚刚挡上,另一柄柔软剑锋便好似无骨的蛇,剑梢叮声一拐,再度袭向奉云哀的白帷。

    奉云哀不得已连连回避,松开缰绳的手运起掌风,猛朝靛衣人振去。

    靛衣人抬掌相对,两股路数完全不同的真气一个对击,震碎了缠在各自手腕上的白绸。

    一滚烫炙热,一凌寒冷冽。

    滚烫的真气紫如淬毒,寒凉那方恰似玄冰。

    两股气劲震荡开来,逼得周遭枯木齐齐折腰,那些蛇蝎残尸,哗一声被掀到数十尺外。

    就在白绸崩裂的一刻,靛衣人腾身而起,看似又要震出一掌。

    奉云哀抬臂蓄势,不料对方根本没有多动内力,而是巧妙避开,凌空一个倒转,作势要从后出招。

    万不可能令后背受敌。

    奉云哀还未回头,手中剑已从腰边刺出,此时如若有人在后边逼近,必免不了要挨她这一剑。

    偏桑沉草剑走偏锋,她本意落座奉云哀身后,此时不再坐了,而是踢上马臀,令奉云哀一时乱了阵脚,不得已翻身下马。

    桑沉草逮到时机,不为杀人性命,而是以软剑挑起奉云哀的帷帽,令那皎皎之颜,不得已袒露在夜色之下。

    帷帽被烈风卷远,挂在了不远处的枯枝上。

    容颜无遮无挡,但桑沉草还是未看完全,只因白衣人合上了双眼。

    奉云哀长发披散,此时紧闭双目,握着剑静站不动,好像任人宰割。

    如此白裙翩翩,恰似夜昙化人。

    桑沉草轻哂,又持剑使出杀招,就连剑气也因有真气相傍,而变得灼热非常。

    生死关头,奉云哀倏然睁眼,正想往旁撤步,那熯热剑气竟就消失无形,当真收放自如。

    一只手伸上前来,温热的指腹轻飘飘落在她的眼梢。

    “灰的。”桑沉草逼近端量,惊叹道:“好漂亮的一双眼,你是外疆人?”

    奉云哀不动声色,一双灰眸不同寻常,乍一看好似毫无光彩,在夜间根本就是能蛊惑人心的鬼物,偏她神色凌凌。

    “你根本不是赊刀一派的后人,赊刀派一心牵系中原武林,技艺武功从来不传外人。”桑沉草万般肯定,“难怪你不通卜算,问则避之。”

    奉云哀依旧沉默。

    桑沉草掀了自己的帷帽,露出一双微眯的眼,眼下两颗痣尤为惹眼。

    她开口胡编乱造:“我知道了,就好比我想拜问岚心为师,你想进赊刀派是不是?那你实在厉害,人还未得进,便已声称自己是赊刀后人了。”

    这算台阶么。

    迟疑片刻,奉云哀冷冷说:“是。”

    第16章

    第

    16

    章

    16

    灰眸实在罕见,即便是这边疆境地,来往的外疆商贾众多,也极少见得到这么一双眼。

    瞳色那么淡,像是一抹雾,一吹即散,很是无情。

    奉云哀静站不动,眼里晦意越来越深,连带着眼梢眉尾,都好似要结出寒霜。

    夜里寒凉,薄薄白衣越发抵挡不住冷意,缟袂一掀,便如同仙人遗世,尤其她乌发飞扬,更像是要奔天而去。

    只两人凑近时几近交叠的气息是热的,寂寂中的生息,似乎也仅存于此。

    桑沉草忽地笑了,她拉下遮了半脸的面纱,彻底将容貌展露出来,说:“冷着脸作甚,是不想给人看见?那容你也看看我。”

    奉云哀心下的万语千言,一时间好似被堵在隘口之中,不知该如何宣泄。

    但她稍许有些意外,此女似乎只惊诧于她灰瞳的奇异,口中竟连半句恶语也没有。

    面纱哗一声从桑沉草手中抽离,一下就被风卷得没了影。

    靛衣人果真妖异,就算脸上笑意淡却,唇角也仍是弯的,像噙着两分挑衅嘲弄。

    如果说奉云哀像遗世之仙,那桑沉草便是这荒漠中的妖鬼。

    桑沉草看对方眼底凉意淡去一分,又哧地一笑,说:“哪来的刀疤,根本没有一句真话。”

    “难道你口中就有真话?”奉云哀冷声。

    桑沉草忖思片刻,竟颔首:“倒也还是有的。”

    “你……掀我帷帽作甚。”奉云哀依旧不动,似被点住了穴道,就连喉中出来的声音,也带着莫名梗塞,“看到我的眼,又作何感想?”

    “想看,自然就掀了,既然要同行,何必遮遮掩掩。”桑沉草没有退后,甚至逼得愈近,压根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这双眼还是动一动好看,否则像瞎子。”

    眼眸不转便显木讷,尤其这眸色灰淡,的确像极瞎子。

    “转一转罢,别叫人想欺负。”桑沉草抬起手臂,冷不丁又碰上奉云哀的眼梢,像对待一件用来打发闲暇的器物。

    她眼中好似没有活人死人之分,不管是活生生的林杳杳,还是尸骨寒凉的虎逞,都不过是漫漫长日中的一个乐子。

    听到这话,奉云哀一双眼眨也不是,不眨也不是,良久,索性瞥到另一边。

    桑沉草终于退开一步,施出内力,将远处挂在枯枝上的面纱勾了回来,但她没有再将面纱系回脸上,而是叠了两下,不由分说地往奉云哀身前比划。

    奉云哀正要退,那薄薄轻纱已近在眼前。

    “你那帷帽,我不过设计一掀,就飞远了,不经用。”桑沉草嘲谑。

    面纱变作目遮,在奉云哀脑后系了个结,不垮不勒,恰能挂住。

    但这么一来,奉云哀便看得不真切了,只隐约能看到些许轮廓。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摘下,手就被桑沉草按住了。

    “既然同行,可别因为你一双灰眸,就害得我也深陷水火。”桑沉草捏住奉云哀的一截腕骨,近乎碰及虎口。

    奉云哀神色骤冷,掌中凝起气劲,不夹杀意地震向桑沉草。

    当即一寒一热两股真气又互相冲撞,冷愈冷,燥愈燥。

    桑沉草倏然收手,步伐诡谲无比,分明是要让奉云哀扑空。她是以退作进,好将对方攻势一一化开。

    察觉到此,奉云哀当即收手,不料桑沉草又捏向前,此番还得寸进尺地按在她的经脉之上。

    “不害你。”桑沉草游刃有余,只钳上一下便立刻松开,毫不拖泥带水。

    奉云哀心觉莫名,她腕上余有温感,忍不住拂了一下。

    “你先天不足?”桑沉草哂着,“经脉细弱,游走的内力倒是强劲,就不怕将自己折腾个半身不遂?”

    奉云哀不作声,素色目遮下,眼波凛凛胜刀。

    桑沉草乐呵转身,将自己原先骑着的那一匹马牵来,而奉云哀的那一匹,早前被她一踹屁股,已不知奔到哪去了。

    “你真气运转的路数,让我想到一个人。”桑沉草悠悠道。

    “谁?”奉云哀寒着声。

    “奉容。”桑沉草翻身上马,朝奉云哀伸手。

    白衣人站在马下看她,并不领情。

    桑沉草继而又道:“不过我从未见过奉容,自然也不曾与她交过手,她的路数如何,全是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如何算数,你要想胡说八道,那我也能。”奉云哀勉为其难翻身上马,与身前人微微间隔开来,绝不相贴,冷冷道:“你的武功路数,也让我想到一个人。”

    “谁?”桑沉草乐悠悠的。

    “问岚心。”奉云哀稍作停顿,“不过我从未见过问岚心,也不过是听来的。”

    桑沉草轻踢马腹,在马匹嘶一声奔出黑风潭的时候,笑道:“拾人牙慧。”

    奉云哀不出声辩驳。

    黑风潭本就凶险,而这一路过亦非大道,更是一个人影也瞧不着。

    黄沙崖恶名在外,却不是因为黄沙崖的主人穷凶极恶,只因问岚心惯养五毒之物,又自创毒典无数,传言在黄沙崖附近,连飞沙都挟毒。

    问岚心倒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莫说害人了,在退隐后,她便从未露过一次面。

    常有人怀疑,问岚心是不是默不作声就下了黄泉,但谁也不敢深入黄沙崖一探究竟。

    也正因问岚心擅使毒,又有着断魂针的别称,奉云哀愈发怀疑,问岚心没死,甚至还要重出江湖了。

    过黑风潭,越过拂风丘,继续往南便能见到连片的山峦,黄沙崖就在此地。

    奉云哀坐在马上环顾四周,自从涉足沙河后,她便常常惊叹于荒原沙海之美。

    这不同于绿野丛生且人声鼎沸的中原,此地荒凉萧瑟,却又毫无死气。

    在艳阳初升之时,反倒有种别样的壮阔生机。

    “黄沙崖。”桑沉草手指远处,在毫无标志物的状况下,竟能一扯缰绳,笃定地驱使马匹扭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马停顿起步全凭驭马者的心意,毫无预兆,极其突然。

    奉云哀本还想拉开些距离,不料事发突然,几次不经意就贴近靛衣人的后背。

    她更加确定,此人若非功法古怪,那便是体魄异于常人,否则身上怎会如此之烫,却又不曾露出病恹恹的一面。

    “如若问岚心在,你当如何?”桑沉草忽然问。

    奉云哀静了少顷,本是仔细思量了的,但想到桑沉草此人来历不明,说话又惯常难听,索性道:“先见了再说。”

    桑沉草回头:“你不是赊刀一派,难道中原传出了什么风声?你真觉得武林必将有难,而武林之乱,是因问岚心而起?”

    话中隐隐透露出几分惊叹和调侃。

    “我只是想见问岚心,客栈之事还未查明。”奉云哀多一个字也不愿意透露。

    第17章

    西

    图

    澜

    娅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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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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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见问岚心,问岚心未必想见你。”桑沉草悠慢开口,“问岚心可不是谁都能见得到的。”

    “你如何知道?”奉云哀再起疑心。

    桑沉草有些幸灾乐祸:“我不是说了么,我找过问岚心,没找着,所以你也别想找着她。”

    奉云哀根本不信。

    马匹被踢了一下,越发使劲向前奔,在穿过一片枯木林后,沿着极其狭窄的崖下小道,朝不明前路的幽暗处奔去。

    策马者又道:“知道这在旁人口中,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奉云哀眼前蒙着纱,本就看不真切,如今奔向晦冥地,正好像误入迷瘴,越发辨不清方向。

    “鬼门关!”桑沉草语气轻飘,将这三字说得何其诡谲。

    世人眼中,这黄沙崖的确与阎王殿无异,进来便是死路一条。

    但见远处山壁,那些泥沟和山石间,密密麻麻净是蛇蝎。

    在听见马蹄声后,虫蛇纷纷露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犹如拦路者。

    奉云哀远远观望,切身感受到问岚心之可怖。

    当年问岚心也算是叱咤武林,位居江湖册前列,四处树敌无数,却在一夜间隐退于黄沙崖。

    江湖中常有初出茅庐者,自然也会有人退隐,但退隐者即便无心参与江湖事,也即难与江湖武林完全割断。

    有心隐退,却免不了旁人主动进犯。

    仅问岚心这般的,靠这险峻凶恶之地,做到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有不要命的,才敢来寻她。

    满壁的蛇蝎如若全扑上前,擅闯者怕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它们多到……

    能称得上无孔不入。

    奉云哀越发怀疑这靛衣人的身份,明明是擅自闯入,竟不惊不怵,甚至连虫蛇都好像在为之让路。

    桑沉草忽然道:“看样子,问岚心似乎也想见你。”

    “何出此言。”奉云哀早不信此女颠三倒四的言语。

    桑沉草只手牵着缰绳,抬臂朝远处山壁上指,颇为愉悦地笑说:“有虫蛇夹道欢迎!”

    奉云哀只觉得后背隐隐冒出寒意,如果说这些虫蛇都是问岚心的耳目,那问岚心必已清楚她的所在。

    而问岚心此时不出手,多半还有取她性命以外的念头。

    又或者,问岚心确实不在。

    “你来过几回?”奉云哀警惕问道。

    “若我说,这是第二回,你信不信?”桑沉草笑得肩都颤了,倏然拉紧缰绳,害得身后人冷不丁挨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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