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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门已被劈毁,这么下去,火势必定会蔓延出去,外面的药草,或许连带竹楼和那一片绿叶,都将毁于一旦。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奉云哀冷声:“你烧蛇窟作甚?”

    桑沉草这才转身,在浓烟和火光中慢步踏出,气定神闲地说:“都是毒蛇,不烧,等着它们四处逃窜害人?”

    奉云哀虚眯双目,灰白的瞳仁冰冷无比,蓦地踢上洞窟外的水缸,企图将火势隔绝开来。

    醒神散的用料与药粉尚未找到,这么下去,更不可能找着了。

    “莫慌,火是烧不出来的。”桑沉草在山壁上一抹,“琉璃瓦与白垩,不曾见过?”

    奉云哀定神,目光有一瞬闪躲,继而冷冷道:“未留意到。”

    果不其然,火光也成了蛇,在触及洞窟外沿的瞬息,呼呼声退了回去,只有滚滚浓烟还在往外冒。

    方才进去,奉云哀倒是有留意到,洞窟中除了草药与晒干的虫尸蛇躯外,就再无它物,除非在她不曾见到之处,还隐藏着别的机关暗道。

    不过石门是为了关蛇,醒神散又不会长腿自己跑,想来也不必藏那么深。

    桑沉草噙着未达眼底的笑,说道:“如此,就算问岚心突然回来,也不能使驭毒蛇杀害你我。”

    “问岚心如有杀念,怕是根本用不到毒蛇。”奉云哀余光斜向洞窟,被浓烟熏得微眯双眼。

    “那她此番定会有杀念,那些蛇极其难得,又养得极好,有三尾的花背牡丹,蓝尾山万,赤冠尖吻蝮,还有什么,哦,是双头金报应。”桑沉草不疾不徐地报上名来,简直对洞窟中蛇了如指掌。

    就方才那仓促一眼,任谁能辨得出如此多的种类?

    更别提窟中蛇养蛊般数不胜数,它们盘绕在一块,根本分不清头是谁的头,尾又是谁的尾。

    偏这靛衣女子就说得出,何为双头,何为三尾。

    奉云哀手中还执着出鞘的剑,在靛衣人嗤出声的一瞬,剑身倏然倾侧。

    突如其来,宛若刹那天崩,登时雨雪交集,风声戾天。

    那股凝聚在她掌中许久的真气,终于沿着剑刃挥洒开来,剑风所及之地,草木齐齐折腰。

    剑意凛然,其势如洪潮盖地,锐不可当。

    奉云哀立在原地,银光已在她挽剑间翰飞而出,她就如同幻化作那道剑光白影,与剑和气劲浑然一体。

    这浑厚内力,这惊天撼地的剑气,岂是寻常人这般年纪能练就的?

    且不说,奉云哀先天不足,周身经脉本不足以承载这傲寒内力。

    靛衣人还是那不怵不惧的姿态,轻轻朝腰间一勾,银剑便如蛇一般卷上前。

    桑沉草眼中还噙着兴味,那莫名的兴奋抖擞还爬上了她的眼梢眉尾。她将炽炎的真气化入剑中,步法看似轻佻散漫,实则妖诡古怪,似乎章法乱套,好比疯魔。

    这样的步法实属罕见,寻常人这般步法,那定是武技潦草生疏,根基奇差。

    但桑沉草不是,桑沉草身形胜似火中乱影,叫人根本摸不着头脑,乍一看浑身破绽,实则毫无破绽。

    软剑噌一声缠上白刃,两道真气轰然相撞,当即银光迸溅,如同星河倾落。

    奉云哀脸色骤变,不是掉以轻心,低估了对方的功力,而是因她手中剑竟蜿蜒出了数道裂纹,已在粉碎边沿。

    那软剑非寻常金石铸就,而她手中剑,不过是寻常刀剑。

    奉云哀立刻松开剑柄,翻腕震出一掌,借势往后掠出,避开了飞迸的齑粉。

    再看靛衣人,堪堪一转剑锋,便像拨云般,化开了那一记掌风。

    奉云哀摸向身后,终于握上那把被粗布紧紧缠绕许久的剑。

    粗布分崩,剑刃上竟有一晃而过的紫光,仿佛淬毒。

    那紫光虽只有一瞬,却也让桑沉草看得分明,她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奉云哀的剑已逼至桑沉草颈侧,这一击下去,此女即便不死,定也重伤。

    桑沉草及时回神,正欲蓄起内力作挡,不料那剑刃竟成回首白龙,换作厚钝剑柄,震得她侧颈麻痹。

    奉云哀没有要取人性命的意思,她以剑柄作指,点了对方的穴道。

    不过一个点穴,她几乎用上了十成功力。

    靛衣人还能动弹,但经脉如有阻滞,此时再想还手,必只能落于下风。

    奉云哀暗暗舒了一口气,继而将手中剑往前一送,冷冷问:“你认得这把剑?”

    桑沉草噙笑,丝毫不显狼狈,她呼气吹开了垂在脸上的一绺发,也问:“这是你的剑?”

    “不是我的。”奉云哀垂眼,将剑收回鞘中,“这周身刀剑,皆不是我的。”

    桑沉草说了一顿废话:“亦不是我的。”

    相识几日,奉云哀对此女脾性已有大致了解,不明着答,便是有所遮掩。

    奉云哀本欲忍着,但还是轻咳出声,唇边溢出一道血丝,显得格外脆弱,尤其她灰瞳无甚光彩,而一身白裙又甚是寡淡。

    并非受伤,是因方才动用内力过多,她不光经脉,就连脾脏也有些难受。

    桑沉草看得一个挑眉,明明受制于人,却还是不改姿态。她甚至还伸手,企图抹去奉云哀唇边的血迹。

    奉云哀后仰避开,捏起袖口抹向唇角。

    桑沉草哂道:“教你功夫的人,难道不曾告诉你,你这么下去,必死无疑?”

    此话太难听,奉云哀装作浑不在意,冷冷道:“我要见问岚心。”

    桑沉草收回落空的手,暗暗运劲,企图突破封禁,哪料根本撞不开,索性道:“我已经带你进到这黄沙崖了,见不见得到问岚心,是你的事。”

    “你一定知道问岚心的去向。”奉云哀伸手,两指撘向桑沉草颈边,这正是被她点穴留下阻滞的位置。

    指下滚烫,此女好像连血都是沸腾的。

    桑沉草覆上奉云哀的手背,语气轻悠悠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第20章

    第

    20

    章

    20

    被点了穴道,也便受制于人,此时即便桑沉草得幸捏住奉云哀的虎口,也已失去优势。

    奉云哀冷道:“我不信。”

    “随你信不信。”桑沉草笑着,也不怕将人激怒,就算她此刻运劲受阻,至多能挽出个剑花。

    “你真是……”奉云哀指下越发用力,隔着薄薄血肉,底下脉搏在跳动。

    偏偏桑沉草还是那游刃有余的姿态,覆着白衣人的手背徐徐靠近。

    近到气息几乎交叠,桑沉草虚眯眼问:“不过,有件事我也很想问问你。”

    奉云哀没有避开,视线被这人全部占据,淡淡道:“什么。”

    桑沉草目光一动,飘向奉云哀身后,幽幽说:“你的这把剑,是从哪里来的。”

    若非这把剑,桑沉草也不至于停滞一瞬,露出周身破绽。

    这剑不是寻常剑,其剑身此前被粗布包裹,看似平平无奇。而就在刚刚,利剑出鞘之刻,剑上诡谲紫光异常夺目,才叫人知晓,它有多惊人。

    如此诡剑,更衬那等妖性十足的人,而不该是奉云哀这样的。

    奉云哀默了少顷,不答反问:“你想要?”

    桑沉草又是嗤地一笑,不光举手投足,就连嘴里偶尔蹦出的三两言语和气音,都总带着几分鄙夷。

    此时剑已归回鞘中,奉云哀索性再将其拔出,不像显摆,只纯粹想叫身前人看仔细,然后道:“这剑是师门所得,是我要赊出去的。”

    “好剑。”桑沉草看清楚了,目光在剑身上流连许久,眼眸异常明亮,“赊给谁?”

    奉云哀不再给她多看,歘一声将剑身插向背上剑鞘,淡声:“你不是早就知道。”

    桑沉草终于垂下那覆在对方手背上的五指,暗地里还在施劲撞开阻滞,面上假意耻笑:“不会是虎逞吧?可惜了,虎逞用刀,可看不上你这剑,你是想借赊刀的名义,助此人在寻英会上折花?”

    奉云哀也放下手,几次试探,依旧试探不出此女的全部底细,也摸不清此女的武功路数和周身炙热的源头。

    那脉搏跳得和寻常人无异,不像患病,亦不像服用了什么助长功力的药。

    “不错。”奉云哀假意承认。

    桑沉草越发嗤之以鼻:“那你可就看错了,即便虎逞用的不是刀,他也配不上这把剑,你这般藏着掖着,看来很清楚此剑难得。”

    “略有耳闻罢了。”奉云哀道。

    桑沉草盯着眼前人不放,企图从这双灰白眸子中,揪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情绪,越发贴近道:“你可知这剑是用什么铸造的?用的可是堕天的陨铁,用此种陨铁炼剑,所成剑身漆黑似墨,它削铁无声,能杀人于无形,但它的可怖,远不止于此。”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奉云哀早觉察到此女的古怪,这靛衣人不光对中原武林了如指掌,还很清楚某些奇闻轶事。

    桑沉草弯了眼,却只令人觉得阴寒,全因她眼下的两颗小痣,她悠悠道:“你可知它剑上流光因何而来?全因其暗藏至毒,只要往人身上削上一剑,便会留下致死的引子,若解毒不及时,必将周身发寒,什么眉眼发肤五脏六腑,都能结霜,这寒意,怕是连奉容都遭不住。”

    “你如何得知?此剑在江湖中连名字都没有。”奉云哀也直勾勾盯过去,她何其笃定,全因江湖册上毫无记录。

    桑沉草伸手想探到奉云哀身后,手被无情拍开,她笑说:“这剑此前也曾出过几次鞘,最广为人知的一次,是二十年前的釜海之战,那是奉容建立瀚天盟之前的事情了。那时会战的双方,是奉容和问岚心,剑原是问岚心的剑,但三日还未决出胜负,问岚心也不知为何,竟主动舍剑,将之抛到了海里。”

    “那你如何确定,这就是当时被抛到海里的那一把?”奉云哀退开一步,不让此女近身。

    桑沉草也不再尝试冲破阻滞了,气定神闲道:“那时观战者不少,只是众人都不敢上前,只能远远观望,唯恐被误伤。江湖中传言,问岚心手中的剑恰似紫火,而此前被她伤及的人,都曾遭霜冻,恐就是剑上淬毒所致。”

    她停顿,眉梢微挑,又说:“不过釜海之战接连三日,三日前后,剑身紫光不曾有变,众人便猜,大抵不是涂毒,而是铸剑师在铸就此剑时,早已将不衰不灭的毒物炼入剑身。”

    “又是凭空猜测,二十年前的旧事,传久了早就变样。”奉云哀环顾四周,眼前耳边依旧寂静,问岚心不知到哪去了。

    “那你不妨问问给你这把剑的人。”桑沉草何其笃定,“釜海一战后,奉容曾下水多次,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捞剑,不过问岚心倒是抛了剑就走了,便是自那后,问岚心不再用剑,只用金银针,还博得了个断魂针的名头。”

    奉云哀避世许久,除了从身边人口中听说,便只能靠书了解世事,书中没有,她自然就不知道。

    良久,奉云哀极淡地呵上一声,不再同此人周旋,而是开门见山道:“如此清楚,你师从问岚心?”

    桑沉草脸上笑意不减,反问:“你师从奉容?”

    “奉容与我不同,她可不会赊刀。”奉云哀神色不变。

    “你又知道了?”桑沉草不再拆穿对方赊刀的谎言,转身说:“再回竹屋看看,或许能找到问岚心的踪迹,不过那什么醒神散,依我看,是不可能在这找到的。”

    听这话,就好像靛衣人当真不知道问岚心去哪了。

    好在已将此人穴道封住,也不怕她突然跑了,奉云哀正巧也有回竹屋一看的意思,便道:“莫耍诡计,如今你受我所制,我若取你性命,你说问岚心会不会现身?”

    “大抵不会,否则问岚心此刻已在你面前。”桑沉草就连听到要取她性命的话,也无甚反应,好像真不怕死。

    奉云哀不作声,她料想自己也猜不透此等邪魔外道的心思。

    这黄沙崖底也就这么点大,除却竹楼和洞穴外,再找不到其他炼药藏物之地,除非把这遍地的草木都掀开,再掘地十尺。

    但奉云哀细细看过了,草木下的土都不是新土,看着可没有挖掘过的痕迹。

    竹楼中除了些许药粉与起居用具外,再找不到别的东西。

    奉云哀特地再进主卧,料想是问岚心的房间,便仔细搜找了一番。

    没什么出奇的物件,不过桌上倒是有一张压在镇尺下的药方。

    窄窄一张纸被压得严严实实,不细看还看不出。

    纸上的方子……

    竟然未写完。

    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方子未写完整,是因纸上的最后一个字,只落了一笔。

    奉云哀捧纸细看,本以为是什么独门秘术,没想到这方子她竟能看懂。

    倒是不稀奇,是治心病的方子,但因其用材极其苛刻,所以在江湖中流通不多。

    后背有人靠近,是桑沉草。

    桑沉草也是一愣,随之在奉云哀耳边道:“这是定心丹,最后一味应当是水泽香,这水泽香,只在中原能找到。”

    “她有心病?”奉云哀皱眉。

    “不曾听说。”桑沉草并未承认自己与问岚心的关系,此时依旧是一副不相熟的模样。

    奉云哀又看了桌上的其它药方,其余方子竟全是写完全了的,便回头问:“她为何不写完整?”

    桑沉草笑了,“或许是想说给旁人听,她去中原了。”

    “莫非她真对寻英会有意思。”奉云哀冷冷揣测。

    “万不可能。”桑沉草眼波如蛇,冷笑:“她不是此等沽名钓誉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弃剑,叫人看不起。”

    奉云哀不信。

    桑沉草继而又道:“你远道而来,煞费苦心,其实根本不是为了赊刀。你知道这把剑曾是问岚心的,你来聆月沙河,又特地在我面前亮剑,就是想引出问岚心,对不对?”

    奉云哀目光冰冷。

    “武林盟将乱,江湖将乱……”桑沉草喃喃一般,转而言辞锐利地道:“奉容出事了?”

    第21章

    第

    21

    章

    21

    奉容虽不常露面,却也是瀚天盟的盟主。

    瀚天盟于整个武林而言,分量何其重,而盟主二字的分量,更是重上加重。

    奉容如若出事,便好比东海失了定海针,好比补天石被人掘去了一块。

    有奉容在的一天,江湖中就算恶人遍地,也无人敢随意造次,但如若……奉容出事了呢?

    只有如此才解释得通,这么个白衣胜仙,且又好像和奉容有千丝万缕关系之人,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黄沙遍天之地。

    但奉云哀不会承认,至今中原武林尚未传出任何风声,她大可一口咬断,此女是凭空猜测。

    对视之下,奉云哀冷冷道:“你盼她出事?”

    “怎会,不过是推断罢了。”桑沉草哂笑,“瀚天盟和中原武林出事,我万不可能是那得益者,我为甚要盼她出事?”

    奉云哀放下手中方子,几乎能揣测到问岚心的足迹。

    如若不是为水泽香,而是为了寻英会,那问岚心从这聆月沙河到云城,必须得行经皓思城和朱雨镇。

    两地之间是群山,脚程得耗上一日,要去往云城,必得在这两地落脚休歇。

    奉云哀冷冷重复:“我要见问岚心。”

    桑沉草又笑了,笑得气定神闲,“她都不在这,你要如何见她,我事前已经说过,我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思索少顷,奉云哀抬臂摸向背上的剑,淡淡道:“如果我要用这把剑引她出来。”

    桑沉草双眼虚眯,慢悠悠道:“你果然知道这把剑是她的。”

    这回,奉云哀再无从辩驳。

    “就是奔着问岚心来的,只是好巧不巧,死了个虎逞,身上还有针伤。”桑沉草冷笑,“倒是替你省下了一个找问岚心的由头。”

    奉云哀一言不发,一双灰瞳好似无神。

    “那我教教你。”桑沉草大度道:“要想让问岚心知道这把剑在你手里,光背着剑到处走可没有用,你得将消息散播出去。”

    她一顿,意味深长道:“你在杳杳客栈时,连背上的剑都不曾露出来示人,不会以为这剑还能与问岚心相吸,问岚心会无端端觉察到它的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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