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52章

    “你客气,你不能说一句‘不用’,一句太冷,三句显得很真,两句就差不多。你说你家有饼子,那得加一点真事,你只说一句多得吃不完,别人听了当你是炫耀,显摆家里阔气。你要说家里就三张嘴巴,那再多的饼子,也就这个数了。

    “然后馒头,他都蒸上了,也要给你送,你得夸他呀。没吃着,不知道味儿,就说香。怎么香呢?你说下次要吃。说要吃,也要实际一点。数量很多,你不能乱说。随它什么,两个都是最合适的,这就是个虚话。不多不少凑合凑合。

    “再是收尾,你就说算了。算了又冷了,得今天算了。人家下次蒸馒头不一定记得,这事儿就过去了。今天不是过节吗?再随口说两句吉利话就聊完了。”

    谢岩犹如在听天书,他自小被人夸聪明,头一次感觉自己是个大笨蛋。

    “这都是什么……”

    陆杨拍拍他的手:“这是生活的智慧!”

    好话都爱听,摆阔让人心情舒爽,要是碰上一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青,你跟他摆阔,他连锅端走,两家就结仇了。

    生活的智慧在生活里学,真用到实处,没这样细细拆解的。

    陆杨叫他来吃饭,让他别钻牛角尖。

    “灵活一些,没人说话是固定不变的,你看那些书,字都那个字,每个圣人留下的篇章都不一样。别把自己困住了。”

    谢岩若有所思,吃饭时心不在焉,不知他想了什么。

    陆杨没心事,吃得香喷喷的。

    自家煮粥,他用料大方,夜里煨炖着,已经把食材都炖得半熟,今早熬一熬,每样食材都软烂化开。

    糯米黏,熬出浓郁的米汤,将它们完整包裹,每一口都是多种食材在嘴里爆香。

    陆杨不爱吃硬硬的东西,可是核桃、花生经过两顿炖煮,都变得跟栗子一样软糯。糖没加多,没有掩盖它们的原滋原味。这个粥炖得好。

    陆林的腊八粥材料少一些,炖的时间久,大颗的花生都软软糯糯,里头没有加糖,是红枣撕成条,把红枣的甜都熬进了粥里。

    陆杨吃得直点头,下次,下次他要在腊八粥里加红枣!

    喝着粥,再啃一口萝卜丝馅饼。馅饼用猪油烙的,外皮焦香,干吃面皮都够味儿,馅料热乎,萝卜的口感适中,木耳余留了嚼劲。大口吃着很香。

    他家状元郎真是没口福,吃饭的时辰瞎想什么?

    这么好吃的饭,他没尝出味儿。不如喂猪。

    哼。

    家中事务都是赵佩兰照料,白天事多,陆杨跟她说好了,让她早上多睡会儿,给她留饭,不用起早熬着。

    夫夫俩吃完早饭,结伴出门去铺子里。

    陆林看他们出门,就从自家院子里出来,跟他们同行。

    谢岩悄悄看了看陆林的手。是空手,果然没有馒头。

    谢岩:“……”

    过日子真难,没有夫郎他可怎么活啊。

    照例,三人坐傻柱的驴车去县里。

    吵架事件后,傻柱家的战斗力飙升,咬着孙二喜家不放。

    两家吵架,攀咬了许多的小村民,小村民经不起闹,相继承认没有债务,跟谢家是互不相欠的邻里关系。

    谢家困难,是因为跟大部分人站到了对立面。

    大村民少,小村民多。小村民望风倒,他们家就不再孤立无援。

    大村民需要强压,这不是耍嘴皮子能撼动的。

    看看傻柱,怕陆杨怕成这样,傻柱娘见面也客客气气的,对于债务,还是只字不提,只要陆杨不开口否认,他们家就想混过去。

    那都是银子。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东西。

    陆杨盯着傻柱的背影看了一阵,收回视线,跟谢岩说:“过了腊八就是年,我再跟你说点东西。人情关系要维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们已经有求于人,更要主动一些。

    “今天我就不出去卖货了,我们琢磨一份礼单。这阵子生意都不错,束脩攒得齐,我们手缝里要漏一些出来。多的不提,你那好朋友家,我们一定要过去送年礼。你们这样好的关系,他父亲还在世,礼轻礼重的,是你的心意。你婚酒都没请他,也得好好赔礼。罗大哥和罗二哥也是,他们照顾我,我不能依着这点,就只索取不知感恩,礼轻礼重,是我记着他们的好,不让人寒了心。”

    维系人情,看远近、地位,像他们跟陆林这样,亲戚关系近,住得也近,平常有什么吃喝互相换一碗,就是人情往来了。

    罗家兄弟对陆杨来说,与亲戚无异。但离得远,平常往来不便,过年过节还有寿辰一定不能忘。

    常说三节两寿,照着这个来,大多关系都能维系住。

    具体定礼单,又是一门学问。

    陆杨其实也不会多少,从前家里这些事,是陈老爹来定,他搭着学。陈老爹太抠门,他很多东西都学歪了,后来跟别人聊天,听他们说这个讲那个,才知道许多不合礼数的地方。

    礼数是要花钱的,陆杨缺实践。等下还是照着市井常见的礼来备,吃喝是好的选择,谁家都喜欢吃的。

    他俩叽叽咕咕,陆林也搭着听。

    心说这柳哥儿真是不一样了,从前没跟他玩,不知道他闷在家里憋出这一身好本事。

    可是憋家里,哪能学来本事?奇了怪了。

    陆杨是背对着傻柱,面对着官道,能看见后面的路况。

    他远远看见一辆骡子车驶来,很面熟。是陈老爹。

    陆杨再不说话,脱了棉衣,屈身躺到谢岩腿上,棉衣把他上身盖得严实,他还把手套摘了,不嫌脏,两只手套遮住他整张脸,就露出一道缝隙,让鼻子能呼吸。

    他说:“累了,我睡会儿,到铺子里再叫我。”

    谢岩没多想,怕他着凉,给他把棉衣掖严实。

    陆林看呆了,叫他起来:“路上风大,这四处都透风,你这样眯会儿,到铺子里指定生病!”

    陆杨知道,他开口催傻柱:“走快点,我冻病了,就找你拿医药费!”

    谢岩觉着陆林说得有道理,也不让陆杨睡了,让他再熬一会儿,等到了铺子里再睡。

    陆杨两眼一闭,话也不说了。

    谢岩:“……”

    他想脱棉衣给陆杨搭身上,陆杨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

    陆林看看狭窄的车板,就跟谢岩一前一后的,给他挡挡风。

    骡子车走得比驴车快,远远吊在后边的陈老爹,不一会儿就追了出来。

    今天陈老爹多做了些豆腐,带上了老大,父子俩去县里卖豆腐。

    每次去集市卖豆腐,都要交摊位费领牌子,挣的钱要在这里耗一笔,陈老爹心疼,最近几次,卖完豆腐都在附近溜达,想找个地方摆摊。

    街边摊贩也是有摊位费的,不然哪能随便摆?也就是一些巷子没人管,没人管的地方,也没几个客人。

    陈老爹让陈老大挑担子,走街串巷地卖。

    陈老大犯倔,不去。

    “你早点把作坊开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陈老爹能不知道?他们一家四口人,睁眼就在花钱,他心里能不急吗?

    回村时买的几百斤豆子,现在都要用完了,今天去县里,还要买豆子,得花一大笔钱。

    他就是在等。

    “杨哥儿要回来给我送年礼,我再从他那儿要一点。”

    陈老大不想听:“你给他找的好男人,拿他一文钱,他能把我们豆腐都砸了,你惦记做什么?先开作坊啊,你有了作坊,杨哥儿就有求你的时候,到时候再要钱。”

    陈老爹说着要等等,心里也盘算着去找个牙子问问铺面情况。

    摊位不行,寒冬腊月的,他受不了这个冻。天气热起来,他也经不住晒。

    问完情况,知道要多少钱,杂七杂八的算一算,才好找陆杨开口要。

    要得到,算白给。

    要不到,他再看看从哪里省。

    这些想法,他是不会告诉老大的。

    老大被陆杨骗了,满心满眼都是开豆腐坊,分一半利,根本不会考虑为家里省钱。

    他们父子很快赶超傻柱,走去了前头。

    结果傻柱这个二楞,突然有了胜负欲,跟人攀比起来,挨着陈老爹的骡子车,跟他争前争后。

    陈老爹看了傻柱一眼,低骂道:“傻子。”

    傻柱两眼一瞪:“老东西,你骂谁呢!”

    陈老大在黎峰面前怂得像只蔫鸡,面对傻柱的叫骂却格外有胆气:“你小子,骂谁呢!”

    傻柱怕陆杨,被陆杨教训之前,也是村里大名鼎鼎的混混,他才不怕这俩怂货。

    根据他欺软怕硬的经验来看,这俩一看就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他说:“骂的就是你们,再不给我让道,我把你们打到阴沟里去!”

    旁观吵架的陆林很想劝一劝,但傻柱不会听他的话。

    陆杨睡了,他就想让谢岩劝一劝。谢岩却把骂架看得认真。

    他还没听陆杨说起从前往事,不知陆杨以前的经历,但他刚才听见陈老爹说要找杨哥儿拿钱了。

    这个杨哥儿,可能是他的夫郎,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杨哥儿。他听了不舒服,正好让傻柱骂骂。

    陈家父子不跟傻柱继续嚷嚷,他们车上有豆腐,经不起打。

    他们使劲儿赶着骡子车,想要远远抛开傻柱。

    傻柱觉得丢脸,他最近正窝火,下车捡了块泥巴砸了过去。

    豆腐都被盖得好好的,坐在后边的陈老大被砸了泥,脏了棉衣。他恨不能下来跟傻柱打一架!

    陈老爹见状,知道傻柱是个混的,挥鞭抽出残影,骡子在这条路上一路狂奔。

    傻柱再上车,陆杨就悄悄拿开手套。

    谢岩低头,跟陆杨对视,突然福灵心至,跟他说:“那对父子跑了,被傻柱吓的。”

    陆杨坐起来了,穿好棉衣,搓搓手,搓搓脸,搓搓耳朵,习惯性说了傻柱一句:“别给我惹事。”

    一物降一物。陆杨怕陈老爹,傻柱骂陈老爹,而傻柱怕陆杨。

    他连连应声,比陈老爹逃跑的时候还怂。

    顺利到铺子里,陆杨连声打喷嚏,陆林先起锅烧火,给他煮姜茶驱寒。

    谢岩跟傻柱去前面开门,谢岩夸了傻柱一句:“你今天表现不错。”

    傻柱哪里知道他在夸什么啊?也不敢问,干活干得愈发勤快。

    因碰到了陈老爹,陆杨更加坚定的执行原有计划,今天不出街叫卖,就在铺子里待着。

    也因此,今天做的包子不多。三笼包子,两笼花卷,一笼馒头。陆林招呼前面的生意,傻柱打杂,陆杨跟谢岩窝在小灶屋里,在灶膛后烤火,也讨论礼单。

    只论吃喝,礼单就很好定,罗家兄弟那边,送实惠的,肉跟糖都要有。铺子里现在搭着卖干货,一样拿个两斤。

    米面暂时不用,米面是每顿都要吃的,送少了难看。送多了,也就那样。

    给乌家的礼,陆杨想了会儿,定下糕点。

    乌家做布的生意,富贵得很,肉和糖都是不缺的,糕点肯定也不缺,都不缺,送糕点好看,也更雅致。

    另外,上门那天,陆杨再装些肉包子带上。这样显得亲近。

    娘家那边,糖暂时不用,肉拿两斤,再带些米面回去。村里跟县里不一样,同样的带少了难看,送回村里,可以让他们省个脚程。

    然后是黎寨那边。

    陆杨跟黎峰说好了,先瞒一阵,他这头理顺,就把四个人叫一起吃顿饭。

    他现在不方便去黎寨,这会给弟弟的生活带去巨大的变故。

    他跟谢岩说:“我们先走别的礼,这头忙完,你去一趟黎寨,找黎峰,约他到县里吃饭。”

    谢岩:“……”

    果然是黎峰。

    难怪他看黎峰不顺眼,原来是注定的情敌。

    他不想去找黎峰,他夫郎这么好,万一黎峰后悔了怎么办。

    他说一句不想去,被陆杨笑话了好久。

    陆杨笑完,他还是不想去。

    陆杨又忍不住笑,久违的,真正的岔气了。

    岔气时,他是胸腹侧面疼,捂住的地方不一样,喝热水都不管用。

    热水失效,谢岩慌得不行,等过了会儿,陆杨好了,他想带陆杨去医馆看看。

    陆杨不去。

    看病花销大,诊金贵,抓药贵,药又不是吃一次两次,他们耗不起。

    这间铺面还没真正红火起来,等能稳定日收一两银子,他就会去看郎中了。

    陆杨跟他说:“你不用怕黎峰,我教你,你表现出对我弟弟的兴趣,他会比你还怕。”

    谢岩心急,没细想就答应了,怕陆杨又肚子疼。

    陆杨看他答应,还是笑了。

    “你不是见过黎峰吗?你真这样,他能把你揍得找不着北。”

    谢岩立即说:“那我不去行不行?”

    陆杨笑眯眯道:“你不去,那我只好亲自去了,到时候我离不开黎寨……”

    谢岩:“我去!”

    陆杨笑趴在他身上。

    他家状元郎真是好懂啊,心思都写脸上了。

    以前是戳他一下,是想他动一动。

    现在却爱逗他。陆杨知道应该节制,以谢岩的在意来取乐,会消磨他的耐心喜爱。可他很难忍住,他真的很享受被人在意的感觉。

    如果他家状元郎能每天在他耳朵边嘀嘀咕咕地念叨,说爱他,喜欢他,离不开他,他能喜死。做梦都会笑醒。

    人开心,就有劲。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陆杨想着事,谢岩又朝他撒娇,想要他去医馆看看。

    陆杨不去:“我没病,我就是笑岔气了,气,你懂气吗?它是在身体里到处乱走的。你看它都不是一个地方痛,说明我没病。”

    谢岩说不过他,但知道主要原因是因为没钱。

    要是有钱,不管有病没病,让郎中摸摸脉,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他想出门一趟,去书斋再问问。

    都已经腊八了,藏书怎么还没有到。

    他想挣钱。

    他还想起一件事:“对了,月中的时候,我能去县学领钱,有五钱银子,还有三十斤陈粮。”

    五钱银子,够诊金了。

    他眼里都是怕。人可以很坚强,也可以很脆弱,昨天还能下地干活的人,改天一场病就能带走。

    他爹就是这样没的。染个风寒,拖一个冬季都没好,刚开春就过去了。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