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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听了下人的回报,曹源嗤之以鼻,此等暴戾好色之徒,何须提防?若非姐夫日日耳提面命,他也不会对运粮进睢阳城的商贾多加试探,只不过王昌的确是这些人当中最无耻最下作的。

    掷骰子之时,他的眼睛就一个劲儿往燕娘身上瞄,他索性顺水推舟试一试。

    不多时,王寂带着一身脂粉腥气步出房门,去向曹源辞行。

    曹源似跟他一见如故的亲兄弟,定要留他在睢阳城中游玩数日。见王寂面露难色,曹源不动声色道:“莫非睢阳城太小,让王兄弟不屑一顾,才急着赶回大梁去?”

    “不瞒兄长,我这一日离不得妇人,睢阳城无姬妾侍奉,实在让人难受。”之后,又面露窘迫羞惭,“钱财也尽数输给兄长了,继续留在睢阳连个花销都没有。”

    曹源听这意思,要留下他,还得出资给他去女票,他吞下去的钱,岂有吐出来之理,见王寂并没有急着回大梁就去了些许疑心。

    王寂继续诉苦,“一想到回族里该如何交代这笔钱,就头大如斗,阿爹定要打折我的腿,我是恨不得一直住在睢阳不回去了,介时,兄长可要帮衬一二。”

    听他的意思居然还有赖着不走的想法,曹源反而想他早点滚蛋了。曹源为人也算奇葩,没想到还能来个比他还不要脸的舊獨。

    王寂恋恋不舍地离开曹源府邸,回到了睢阳客栈,幸好身上还有玉佩可以抵消宿费。

    他在城中抵押了全身家当,包括剑鞘镶满宝石的佩剑,日日钻进赌坊,连女人都不想了,一副势要想要将输给曹源的粮资回本的穷途末路心态,可惜十赌九输,眼看要在睢阳城中要饭。

    曹源坐不住了,将他喊去,催他:“王兄弟,何时离开睢阳,哥哥也好去送一送?”

    一副纨绔子弟吃尽苦头的憔悴之色,王寂握住曹源的手,哭道:“大梁我是不敢回了,族中饶不了我。”

    曹源忌惮王家势大,又的确坑了人家子侄,如若赶尽杀绝,以后哪个商贾还敢与睢阳做生意,人是杀不得的,钱也是不可能还的,只好想法将人送走。

    “那兄弟要去哪儿,跟哥哥说一声,必然备好车马送你一程。”曹源也下了本钱。

    王寂还是面露犹豫,“这几日在睢阳城中,小弟觉得真是人间天堂,赌坊老板都拿我当至交好友,快意得很,实在不想离去。”

    曹源只求送瘟神,免得他饿死在睢阳城中,王家来人跟他算账,“王兄弟那日走后,燕娘一直哭哭啼啼,看来是被你降伏了,哥哥索性做个媒人,一起送你带走,路上也有个暖床之人。”

    听到有美相伴,王寂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告诉曹源明日就走,他们准备出南门向东走。

    曹源一听居然是向东走,再无一丝一毫的疑心,速速备好车马送王寂出城。

    王寂与曹源在城门口杨柳依依,一步三回头,出城之后,快马加鞭,星夜赶路,王寂没有坐车,带着十几骑亲卫往睢阳之东的麻乡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王寂出城不到两个时辰,睢阳城的屯粮大仓忽起大火,五万军队的粮食被焚烧大半,只余小仓幸免。

    一番风驰电掣般地赶路,坐在马车中的燕娘也被摔得七荤八素,但她不敢出声,如今性命无碍全赖主公有保全之意。

    离麻乡还有三十里,远处隐有马蹄声,听音不下百余骑,十名亲卫严阵以待,王寂只是抽出了腰间龙渊剑,神色漠然,燕娘心跳如雷。

    那百余骑在远处停下,一人走至王寂跟前,单膝跪地,声音清朗,“臣幸不辱命,已于半个时辰前赶至麻乡,陛下深入敌营,臣等惭愧。”

    来人居然是聂云娘,她身后所率之部全部下马行礼。

    “大军呢?就你们这些人?”王寂依然端坐马上,并没有叫起。

    聂云娘赶紧回禀,“五万大军已在麻乡扎营…”

    “睢阳城粮仓被烧,军心不稳,步宪定心生怯意想弃睢阳出逃,你率五万大军从麻乡立刻出发围住睢阳以东,不可再让步宪退至青州,龙骧将军会从襄邑出发围睢阳以西配合你。记住,围而不打,莫用强攻,耗尽睢阳粮草让他开门投降。”

    星夜下,即使瞧不见王寂的脸色,聂云娘也知此战不容有失,也不容许牺牲太大,毕竟洛阳的强敌还有李崇,要保存己方实力,这也是陛下宁可选择孤身犯险的缘由。

    32

    ?

    山洪

    ◇

    ◎若是真的降下,那也是我命中之劫。◎

    曹源果不出所料,

    贪得无厌,也粗中有细,他不得不多费手脚联络周昌布下的人马,

    才能烧粮之后全身而退。他出来已过半月,此刻归心似箭。王寂将围城诸事尽数交于聂云娘之手,

    都是惯熟的,也不需要再一一嘱咐,正欲带着亲卫打马离开,却被叫住。

    “陛下。”聂云娘跟上去,

    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

    王寂硬生生勒马停下,皱眉望着聂云娘,淡道,

    “何事?”

    聂云望了马车一眼,原来里面下来了一个妖娆丰盈的美貌女子,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勾魂夺魄,犹如山间魅精。

    王寂险些忘了车里还有个女人,马鞭一指燕娘,

    “她是周昌的手下,差事办得不错,

    将人交给你了,

    好好赏她吧。”

    聂云娘见此女子一脸媚态,

    还以为陛下转了性儿,去睢阳纳了一个内宠回来,丢不开手要带回洛阳去,

    原来不是。

    王寂将人扔给她就走了,

    聂云娘最爱收留一些身世可怜的女子,

    将人交给她,以后这女子算是有了庇护。

    燕娘在王寂心中就如路边野草,摇来摆去,骏马奔驰而过,甚至没不了马蹄,匆匆了无痕。

    聂云娘领了诏令,要速去麻乡整兵,她丢下自己坐骑,上了王寂留下的那辆马车,既是将人丢给了她,自是要过问的,趁着回去的路途,开始盘问燕娘。

    “你是周昌的属下,担任何职?在睢阳城负责何事?”

    周昌文武双全,善于守城,但平日多任文职,处理一些文书消息,手下探子众多。既善守城又能处理尚书台的事情,是以王寂将他留下坐镇洛阳。

    燕娘见她只是一个女子,却领着兵马,又听他二人谈话口称呼陛下,猜到他们一个是魏朝皇帝,一个是天下第一女侯聂云娘。

    她连上官叫周昌都不知,燕娘心里紧张,斟酌答话,“贱妾也不知是否周大人属下。”她顿了一下,见聂云娘光明磊落,目光清正,羞惭道,“贱妾自幼长于女昌门,两年前有位大人给贱妾赎了身,让贱妾寻机会接近曹源,不用多做什么,只待来日,自会有人寻来。”

    聂云娘听明白了,只是周昌的一步闲棋冷子,不知从何处打听到燕娘这人,安插到曹源身边。“你不必口称贱妾,在我这儿,没有贱,也没有妾。”

    燕娘见她神情冷肃,呐呐称是。

    既是闲棋冷子,为何会被陛下带出?这些人派上用场之时,也是听天由命,逃不逃得出就看自己的本事,如睢阳城中对粮仓纵火之人,多半是死士。

    “你跟陛下如何相识的?”

    燕娘绘声绘色地讲王寂如何对她放暗号,如何将手上刻着蛇纹的宝石戒指给她看,她就是看清楚了这枚戒指,将他误认为主公,没想到来头更大,原是主公的主公。

    当她讲到王寂带她回屋,中间含糊了过去,事后还有人来查验过,聂云娘不禁皱眉,别不是怕回去没法跟管维和皇后交代,将人扔到她这儿好金屋藏娇吧。

    聂云娘还是有些疑惑,索性问了,“你跟陛下到底有没有首尾?”若真是碰了,人呆在她这儿就不合适了。

    燕娘毕竟是久经欢场,“侯爷,甚样的程度算是有了首尾?”居然把聂云娘当作男子调笑了。

    聂云娘毕竟是久经沙场,这沙场对欢场,还是沙场更胜一筹,那种见过血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你若不说实话,就将你交给别人去拷问?我还是讲规矩的,别人未必有这份善心。”这个别人,自然是周昌了。

    燕娘害怕了,老老实实地回话,“进了屋,他只示意我叫,我那日又是撕自己衣裳,又是拍打自己大腿,还要叫得好不凄惨,比真刀真木仓地干一场还要劳累。”

    听得聂云娘都想笑了,她赶紧抿了抿嘴,只是疑惑道,“那如何过查验那关的?”都不是那等没经验的,做没做什么可不只是几声喊能盖过去的。

    燕娘咬唇,轻道,“你附耳过来。”

    聂云娘真就过去了,都不知道为何听到陛下与他人之绯闻会如此兴奋,这世上终于不是她一人受这份冤枉了。

    听完燕娘的描述,聂云娘差点笑出声,她抿住上扬的唇角,告诫燕娘,“这事以后不可对别人提起,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两位娘子聊完陛下的“不行之事”,聂云娘心里有了底,与陛下无干最好,不然弄这么个底细的人放在她这儿,皇后那边不说,对着管维也是尴尬。

    到了麻乡,聂云娘肃容,不再面带笑意,她迅速整兵出发,欲将燕娘留在麻乡。

    燕娘怎不知留在聂云娘身边最安全,大军重重保护下,除非兵败,不然万无一失。她坚持要跟聂云娘走,聂云娘边上马边说,“你会骑马吗?”

    燕娘赶紧点头,骑马蹴鞠哪怕射上一两箭也使得,都是陪那些达官贵人玩出来的身手,聂云娘道,“那你就跟上来,大军可不会等你,跟不上了,就找一村落住下,事毕,我自会让人来寻你。”

    男人的话信不得,女人的话也最好不要信,还是信自己最要紧,别看燕娘娇滴滴的模样,居然真咬住了大军的尾巴,聂云娘见她有这份毅力,不由刮目相看,留下几名军士让她追,其余人等全速赶往睢阳。

    ***

    王寂从麻乡往南,再转道回大梁,比预算的日子要晚几天,结果路遇暴雨,山洪爆发,坡上滚石落下,犹如一头凶兽瞬间吞没了一个村落。

    不论王寂还是随行的亲卫,都是一身冷汗,只差一点,他们就卷入了这泥流之中,哪怕你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活命。

    他们身披厚厚的蓑衣头戴宽大的斗笠,暴雨迎面冲舊獨刷,满脸的雨水流淌,已是影响了视线,若非亲卫都是黑甲突骑出身,身手矫健,悍勇无畏,也不敢跟着陛下这般赶路,劝阻几回都未果,只得迎难而上,一路忧心忡忡。

    “陛下,这暴雨一时也打不住,还是先在村中安置下来吧

    。”马诚不在,他兄弟马忠顶了头领之职。

    马家兄弟,马诚,马忠原是孪生兄弟,只是长得不像,马诚瘦猴似的,人也精,哥哥马忠却是个铁塔汉子,憨实本分。这回赶路,若是马诚在王寂身边,怎么也要想法拦下来,只有马忠这等脾性才亦步亦趋地跟随陛下。

    他将马诚留给管维也是看中他这份机变,且随他出生入死,能信得过。至于钱明,机变也有,只是在宫中尚好,出来历练不足,将他冒然留在管维身边,若是遇上事,忠心不足,机变反而坏事。这是王寂的用人之道。

    此行还算顺遂,只是耽搁了一些时日,他答应管维最快半月,最迟也是一月,即可回大梁。如若按之前的行程,最多晚上五六日,如今遇上这泥流爆发,能过去的日子就不好说了,不知道管维会等得怎生着急。

    “天要留客,下马吧,去前面看看。”王寂将马拴在一旁的路上,欲往前查看。

    钱明也在亲卫里面,只是一直很低调,见马忠真的老实地跟上去,上去劝阻道,“陛下,前面才塌方过,此时还有碎石滚落,不如属下过去看看,回来禀报陛下。”

    王寂睨他一眼,“方才上天叫你我逃过一劫,不会再度降下厄运,若是真的降下,那也是我命中之劫。”说罢,便朝着村中走去。

    钱明不敢再劝,只好倍加小心,众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拱卫着王寂往那边去。

    虽挂念着大梁的管维会不会胡思乱想,仍从容不迫地指挥着亲卫帮助幸存的灾民,这地界儿虽不是魏朝下辖,但助一助这些可怜人也分不了你我。睢阳已成笼中鸟,鲁地迟早归入魏土。

    眼前这等惨状,他已见得太多,饿殍遍野,黄河决堤,破城之乱,越来越难以叫他动容,不早些结束这乱世,十不存一,荒野赤地,都不远矣。

    听幸存的老人讲,这村子里泰半都被埋了下去,余下的人也不知道如何过活,甚至有失去夫君的妇人抱着婴孩轻生,幸好被人拦了下来。

    看到那对可怜的母子,王寂就想到了远在洛阳的端儿和姜合光,他叫亲卫给那妇人送少许银钱过去,又拿了多的钱给老人,叫他们去离大梁不远的地方找一个叫白家村的地方,打他的名号,自会有人安排他们落户,分田给他们耕种。

    村人见他又是帮人又是拿钱,纷纷跪下来磕头,谢王寂活命之恩,安顿好后还说要给他立长生祠。王寂听罢,仅一笑了之。

    在村子里还算能住人的屋子安顿下来,知晓陛下急着赶回大梁,且身处异地总是不便,亲卫们不敢耽搁,轮番抢修道路,能容马匹通过就行。

    王寂随行带了纸笔,给姜合光写了一封信,道他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又问了端儿起居。言简意赅,也是纸短情长,等他搁笔,吹干墨迹,心中的那些急躁渐渐淡去。

    望着窗外黑云压城,王寂眉头紧蹙,生出这年景何时到头的沉重之感。

    作者有话说:

    这章献给~忘了时间的钟好快乐~,谢谢你的鼓励,好久没有出炉这么快了。

    33

    ?

    新婚

    ◇

    ◎此刻你郎君眼里哪还能看到旁人。◎

    十五岁相识,

    十八岁出嫁,王寂在她心中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言而有信的真君子,

    浑身都镀着金光。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即可回来。

    言犹在耳,管维嗤笑一声,暗怪自己天真,如何就信了呢?

    是月,

    她足不出户,只在小院内打转。

    他去睢阳涉险,自是万分机密之事,

    她不想真像他口中说的那样,去市肆游玩,

    恣意所欲,

    若行事不慎,惹出事端露了马脚怎么办?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她虽只是小女子,也不想做那等让王寂功亏一篑的害群之马,

    徒增笑耳。

    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安安静静地呆在这座小院里。

    谨娘催过,

    碧罗劝过,

    连马诚都来请示过几次,管维均不为所动。

    闲时看看书,去竹林中坐一坐,

    听听鸟鸣,

    阳光洒下,

    也很惬意。

    与婢女谈笑打趣,择选今日的食材,哪怕是对着那金镶玉雕的妆台,也可琢磨纹路走势,一整日就这般过去了。

    今夜一过,是他失诺在先,她就再无顾忌,管维如此想。

    辗转反侧,艰难入眠,旧梦纷沓至来。

    王密为顺天王所杀,府内不好大张旗鼓为其操办丧事,怕引起主上猜忌再起祸端,王寂在湖边草堂表面上静思己过,实则为兄守孝,期间的压抑愤懑可想而知。

    百日孝期过,在此处娶了管维。

    是夜,月朗星疏,周遭静悄悄,一群甲士在乡间小道纵马驰骋,不多时,手持火把按着佩刀闯入草堂。

    来者来势汹汹,“王将军,主公要见你,即刻跟我们走吧。”

    王寂与管维正在用饭,两人话语不多,偶尔说些明日回门之事。

    屋内忽地涌入这些人,将王寂团团围住,似有捉拿之意,受此惊吓,管维手中的竹箸掉落地上,她赶紧低头去捡。

    往她那儿扫了一眼,后转向来人,他面色从容冷静,淡道,“请稍待片刻,容我更衣面见。”

    王寂能征善战,用兵如神,短短两年,在军中声名鹊起,素有威信,那甲士见他并不抗令,对左右使一眼色,默默地退了出去。

    依王寂之武艺,仅他一人脱身或可一试,但身侧有女眷,这些甲士赌他不会抛妻逃命。将来未可知,还是不要做绝结仇为上。

    待甲士出去后,王寂关上房门,两步上前拉起蹲在地上捡竹箸的管维,见她满脸泪痕,却咬着唇不敢出声的模样,心中极是难受。

    显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王寂速交代于她,“若我过了卯时未归,不要再等,立刻去找你表兄,让他送你回舞阴。”又顿了顿,缓声道,“维维,是我对不住你。”

    管维本是沉静羞怯的性子,此刻也顾不得与他肌肤相亲不过一日,伸手抱住王寂的腰身,娇躯微微颤抖,哭道,“我不走。”

    王寂扯开她手,双手掌住她手臂,推开些许,凝视泪眸,厉声道,“听话。”

    许是觉得过于凶暴,吓到小妻子,又探身亲了亲她的嘴唇,“维维,你听话啊,莫要叫我担心。”声音嘶哑,几近求肯。

    管维只能含泪不住地点头,他们时间不多,忙拿了常服与他换下喜服。

    本不该再耽搁,心中还是舍不得,舍不下,宽大的双掌拢住柔软细腻的纤纤玉手,瘦削修长的手指将其紧紧包裹,恋恋不舍,虔诚地亲吻一下她的手指后,随着甲士很快消失在管维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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