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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管维环顾喜房,还挂着红绸,贴着喜字,满眼的红,却仿佛含着血腥之气向她扑来。

    嫁时,因王家先有丧,又被逼低调隐忍,管维连仆从都没有留下,如今王寂走后,湖边草堂左右无近邻,更觉惶惶不安。

    已是夏至,却觉寒意彻骨,这一股一股的寒潮折磨着她,身心俱疲,她呆呆地望着沙漏,胸鸣如鼓锤,不知是期盼卯时早来,还是永远不要来。

    凌晨寅时三刻,王寂终被放出了顺天王府,他步履虽缓,心中焦急,恨不得肋生双翼,维维孤身在草堂,必会害怕。

    将将踏出府门,只见一辆朴素的青铜马车停在不远处,他心中一动,又看了一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弯腰下车的绿衣女子,清雅绝俗,冲他展颜而笑,不是她还会有谁,王寂疾步奔去。

    “你…”想斥她不听话,身临险地,还堵在顺天王府门口,人却不由自主地扑过去将她紧紧地抱住。

    王寂此时才生出一种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家有室,有人等他念他。

    “咱们回家吧。”撞进厚实的胸膛,管维忍住羞意,伸手轻拍他的肩膀,低声提醒,“表兄在呢。”见他平安,她心中甚是欢喜,额头悄悄地点了下他的胸口。

    “此刻你郎君眼里哪还能看到旁人。”韦明远坐在马车前室,见王寂平安无事,也轻松调侃起妻弟和表妹。

    韦明远继续在前赶车,车厢内二人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同时开口。

    “你…”

    “你…”

    “你先说。”

    “你先说。”

    接连两番说同样的话,又同时打住,王寂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笑意一闪而过,又沉默了下来。

    虽逃过眼下这一劫,难保没有下一回,顺天王多疑又爱听信谗言,往后是否还会遇到今日之事,他并无把握。方才的欢喜和庆幸又转为深深的无力与自责,实是不舊獨该一时意乱,此时娶她。

    那日,管维托韦明远带信过来,约他日暮时分,溪亭相见。见她款款而来,王寂心中百般滋味,几度欲言又止。

    管维神色宁静,温柔地凝视于他,见他这般挣扎似是有趣,嘴角含着浅浅笑意。

    王寂本是个刚毅果决的性子,却几度无法开口,直到管维先替他说了。

    “你是不是想说,与我退婚,自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又或是说,你弄错了自己的心意,只将我当做妹妹,想与我兄妹相称?”

    王寂被噎住,闷声道,“我若这般问你,你如何答我?”

    灵动的眸子闪过一抹狡黠,娇靥如花,“你想我如何答你?”见他沉默不语,管维摆摆手,叹道,“好吧,文逸哥哥,我应了,你找我阿母退亲去吧。”

    王寂心头一震,被她几句话弄得心头空落落的,忽涌起一股酸涩之意,他紧抿嘴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步欲离,真要去找管维之母卫夫人退亲了。

    只听管维在后面“哎呀”惊呼一声,王寂立时转头去瞧,只见她立于原地甚事儿没有,王寂怒火丛生,被戏弄的难堪和被看透的尴尬皆有。

    “你方才想要与我退亲时,我心中也是这般恼怒。”粉唇微微嘟起,似是在告诉他真的很恼。

    王寂心中的火气就散了,只听她又郑重道,“文逸哥哥,你真的要与我退亲吗?”

    他当然不想,似是怕她又弄鬼,道,“我眼下不能娶你,等将来…”

    “将来之事,谁说得准,文逸哥哥,原说好的,婚期原是三月之后,我给你三日,你要么来娶我,要么也不用来了。”似是哽咽,管维吸吸鼻子,垂眸道,“无论如何,若你不后悔,我就不会后悔。”

    三日后,王寂应约娶她。

    忆起昔日艰难抉择,他如今对仇人卑躬屈膝,装作无事一般跟吴寻请罪,痛陈己过,将功劳说成失误,将谋划说成侥幸,王寂心中恨极,他紧咬后牙槽,额头青筋暴起,一字一顿,“洛水沧沧,明我心志。”

    头一回见王寂面容狰狞眸色猩红,神情可怖,却并不会让她生出怯意。

    管维挪了挪,靠他更近些,伸右手去握住他,眸中流露出担忧。

    王寂回望她如小鹿般纯真温顺的眼眸,戾气和愤懑渐渐地退去,回握掌心柔软的小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意气用事。”敌强我弱,只可示之以弱,但也不能任人宰割,他得细细谋划。

    “郎君,咱们明日还回门吗?”不欲他再去想那些苦痛之事,只找一些轻松的话问他。

    王寂失笑,“是今日,当然要去。待我换身洁净的衣裳,备好礼物才能去见外姑。”随即又苦笑一声,“你阿母本就不满意你嫁给我,若再不领你回门,只怕她都不认我了。”

    想起阿母严肃的脸庞,责备的目光,管维也心生怯意,她自幼只违背阿母一事,就是坚持嫁给王寂。

    见他忧心忡忡,管维又生出些勇气,“我会在阿母面前帮你的。”

    知她年幼丧父,卫夫人母代父职将她养大,旁人家是严父慈母,她家只有严母,管维再聪慧伶俐,被卫夫人却是压惯了的,很是惧怕母亲。

    即便如此,还想着帮他,王寂心中顿生暖意,高大的身躯也松弛下来,不像方才崩得像一张满弓,似要拉断弓弦。

    他靠在管维纤弱的肩头,疲惫蜂拥而来,含含糊糊道,“好。”

    不一会儿,沉沉地睡了过去。

    管维努力地撑住自己不要下滑,温柔的目光凝视着他疲倦的侧颜,久久无法转开。

    她心想,雨过天晴,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这章献给~甜丝丝~,谢谢你的鼓励。你们的营养液给我带来了好运,本来情绪拉满写悲情戏份的,结果编辑让我过签了,瞬间高兴得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到今天才完成整章。谢谢所有支持我,喜欢这篇文的亲们。关于情节,只能说王寂遇上了最好的管维,这个时期的管维多可爱啊,完美化身。让我们跟十八岁的管维说拜拜吧,永远不会再见到了。以后估计也不会有大段篇幅的回忆了,这是最重要的两场,初见和成亲。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出自《周易》

    34

    ?

    疑惑

    ◇

    ◎许是自己捕风捉影,看谁都似贼了。◎

    清风恰几许,

    竹映窗前帘。身似梦中客,往事化飞烟。

    管维醒得早,许是梦境太过真实,

    仿佛如今的她顺着岁月倒转回一趟了当年。

    那些想要遗忘的画面变得如此清晰,像一幅幅画卷重新在她脑海里一一展现。

    她仔细思量王寂走前曾说过的那些话,

    提到了大梁令典升,听那语气,了解颇深。

    管维让碧落去将马诚叫来,她有事询问。

    马诚来得很快,

    以为夫人终于想通了,可以出一趟门了。夫人这份定力,都跟苦修多年的老道士一样,

    日日重复做一样的事情,也不嫌烦躁。

    “前些时日,

    你说你不知晓陛下行程,

    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对否?”管维面容沉静,隔着一道屏风,站在室内问他。

    对于此事,

    马诚并无欺瞒。“卑下确实不知,陛下素来行踪不定,

    若非追随左右,

    马前马后,

    还有事先预置好接应的人马,旁的人一概不晓。”

    这话,管维问过,

    马诚也答过。

    “大梁属魏,

    这回,

    陛下密行,典升这个魏臣可知晓?”

    马诚心中一惊,心道,能不知晓吗?在他眼皮子底下运粮,没有典升的默许,那些豪商大户如何才能将一船又一船的粮食运到睢阳,顺藤摸瓜找到睢阳整座粮仓,他们这是一换十的买卖。

    “你既是不知,我明日就去衙署问大梁令了。”

    马诚脑门见汗,那他之前含含糊糊说的那些话不就被拆穿了。

    管维隔着屏风瞧不见他的神情,见他支支吾吾半晌不答也知有鬼。

    “你还有何事瞒于我?索性说个清楚,不然,等陛下回来,将你交给他发落。”

    马诚可不敢将管夫人得罪狠了,再说,陛下说不得这几日就要归来,管夫人知道也不打紧。

    “不是卑下刻意隐瞒,实在是后来才知。”马诚顿了顿,见屏风后的那道身影靠前了一些,又结结巴巴道:“就是陛下走的那日,只带了十二个亲卫。”

    “什么?”管维惊呼出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马诚赶紧退了一步,对碧罗打眼色。

    碧罗眼观鼻,鼻观心,并不理睬。以往,他们都是陛下的人,如今她是管夫人的婢女,可不敢去操心陛下的事儿。

    “你不是告诉我,他将两百余亲卫都带走了吗?”

    马诚连忙摇头,“卑下说的是陛下带了两百人,没说是亲卫啊。”

    “你!”管维气急而笑,王寂身边的人皆是混账。

    马诚见把老道士一般的管夫人气得怒火中烧,心中也怕了,立马跪下。“夫人息怒,陛下虽未带亲卫去睢阳,但一些人马去接陛下了。”

    “一些人马?是多少?二十个?”管维冷笑。

    马诚不敢隐瞒,道:“一百二十骑。”又祭出大旗,“是鲁侯带的队。”

    管维呼吸急促,云娘居然也去了鲁地。又问:“其余人呢?”

    马诚顿了顿,见管夫人眸中厉色闪现,他赶紧低头,心中哀叹,居然有几分似陛下的模样。“具在夫人身边,呃,就安排在小院四周。”

    她人在大梁,王寂又带了那么多军队出来,就驻扎在大梁附近,她身侧要那么多亲卫又有何用,跟在她身边一起闭园听虫鸣鸟叫吗?

    “我也不管你们陛下在何处,明日,你将这些人给我尽数调走,你们去哪儿都行,别留在我身边。”

    马诚就是一百个心眼如今也不好使,可怜巴巴道,“陛下可没叫卑下去啊,这要去了,就是抗旨了。”

    管维冷笑,此人就是抓住她心软了,故意装作这副模样,王寂身边的人都是奸滑之辈。“你是他的臣子,他要杀你的头,你去找他求情,别跪在我这儿。”

    碧罗赶紧上前要请马校尉出去,跟陛下还敢耍个赖,在管夫人这儿,他是不敢的,只好无奈地走了。

    管维被这些人气得脑仁疼,右手扶着太阳穴一直揉按,碧罗送马诚出去后,还是头回见管夫人气成这般,言语间毫不容情。

    马诚多油嘴滑舌的一个人啊,在陛下面前都敢耍滑头,对着管夫人,胆子倒小了许多。

    碧罗猜得大差不差,王寂身边越亲近之人,越是惧怕管维,尤其是明里暗里催促王寂另娶的那些。多娶个女人就能解决的事情,谁还愿意拼个你死我活,也就周昌不怕死,反正他家里都死绝了。

    马诚也在想当年之事,先时还不觉如何,后来陛下封了姜夫人做皇后,他再见管夫人总是不由心虚舊獨。

    与其说气马诚这个听令卒子,不如说是气王寂。

    他涉险与否,需不需亲卫,是他自己的事儿,别打着她的旗号留人,仿佛为了护着她管维,叫陛下宁可不顾自己安危也要分兵似的,可笑至极。

    她虽对马诚放了话,也知自己调不开王寂这些亲卫。

    方才谨娘去厨下张罗管维的饭食,还不知屋内发生的事情。

    只听管维跟她说:“明日,你跟府中之人打听下大梁城内有何好玩的去处,咱们去一一游来。”

    谨娘惊喜道:“夫人要出门去?”

    管维点头,她才不要去理会是否坏王寂的事,如今约期已过,她不愿再等了。

    留下这么多人,她再不出门去恣意所欲,岂不辜负如此大费周章的安排。

    ***

    翌日,管维带着谨娘和碧罗出门,马诚臊眉耷眼地跟车。

    大梁市肆繁华,酒旗招展,管维戴好帷帽,与婢女进了一家名叫“聚鲜阁”的酒楼,据谨娘打听,这家有一招牌菜“福鱼”远近驰名,新鲜的鱼片佐以秘制酱料,很受豪客追捧,甚至传出,不至聚仙阁,不算到大梁的美誉。

    待鱼片端来,并不用漆盘盛放,而是用竹制成的平托,上面铺了一层细碎的冰渣,再盛上切得薄薄的鱼片。

    管维用象牙箸夹起一片鱼肉,薄如绢帛,透着光,蘸了蘸店家秘制小料,初时觉得滋味甚鲜,余味普通,隐隐还有些腥。

    旁人许是吃不出来,但管维吃过白家村的白鱼,论口感还是鲜美,福鱼皆不如白鱼,管维心里有些失望。

    她这里停了箸,只听对面那扇窗居然有人问她,“哎,看你的样子,这福鱼名过其实啊。”是一名男客。

    碧罗欲给管维戴上帷帽护她离去,免得被人打搅,被管维阻了。

    此人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想,觉得这鱼滋味很是平常,但她并未冒然答话。

    那人来到窗前,管维放眼望去,此人身量与王寂仿佛,只是王寂看似瘦削,此人却犹如猛兽一般,管维见他目光炯炯地直视过来,心里略微有些不适。

    “喂,旁人说话,你总是这般爱搭不理的吗?”

    谨娘长于市井,泼辣劲儿上来,骂道,“哪里来的无赖,我家女郎好好地吃饭,你非要凑上来搭话,如今还怪上我们了?”

    那人大笑起来,“好,好,是我唐突了,姑娘勿怪。我也是为了这福鱼慕名而来,众人吃过皆说好,唯有我一人觉得普通,友人都笑我不懂美食,不是饕餮客。姑娘是我见过唯一只尝过一箸就停下的。”

    管维听他这般在意食客品评,又像是观察多日,揣测道,“尊驾家中可是开食肆的?”

    那人明显一愣,管维皱眉,许是猜错了。

    他没答是或是不是,管维也无甚兴趣,不想逗留下去,只是简短地答了一句,“是滋味寻常。”

    她戴上帷帽,旁边那人又追问她是不是吃过比这更好的鱼脍,管维见此人纠缠,也是有些烦了,是以并不再答,带着婢女离开了“聚鲜阁”

    上了马车,她坐在车厢内仔细思索,总觉有几分疑惑,这种疑惑没头没尾,思来想去都不明白从何而来。

    回了小院,管维将谨娘喊来下棋,谨娘告饶,“夫人,莫要折磨婢子,婢子粗笨,不堪受教,饶了婢子吧。”

    管维和碧罗都忍不住笑,还是跟碧罗下了起来。

    自从出去一趟,管维总有几分心神不灵,真是魔怔了。

    碧罗见状,也不敢问管维是否忧心陛下安危,只是默默地落子。

    谨娘虽不懂棋路,但能看出管维心不在焉,问道:“夫人可是累了?”

    管维疑惑道,“谨娘,我总觉得那人有几分眼熟,仔细想了一遍,也想不出丝毫头绪。并非我自夸,自幼只要我见过的,听过的,再遇第二回,总能想起来。只是此人,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何处见过。”这正是管维不解之处,她之所忆,不论有还是无,都是明明白白,只有此人给她印象模糊之感,仿佛见过,又似没有,很是奇怪。

    碧罗心想,难怪夫人一下就认出了马诚的声音。

    见管维为此如此烦恼,谨娘宽慰道,“许是夫人真未见过,也未听过,只是跟旁的人想到一处,想岔了吧。”

    管维叹了一口气,许是自己捕风捉影,看谁都似贼了。

    因对福鱼的失望,旁人的搅扰,还有内心不宁,管维余下几日不再外出,恢复了往常的日子。

    再过三日就是乞巧节,城中热闹,管维还是决定带谨娘和碧罗一起出去看看大梁的乞巧节是如何过的。

    35

    ?

    泥塑

    ◇

    ◎不拘有小猫小狗,还可做些小老虎小兔子。◎

    到了乞巧节这日,

    车马壅遏,人流如织。

    管维等人顺着车马人流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又遇上衙署设卡,

    原乞巧节这日,到了定点,

    具是下车通行,人走车留。

    入乡随俗,管维下了马车,见街内全是女子,

    佩戴彩结,无人戴帷帽幕离,也不让碧罗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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