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温实初面色一惊:“你是说?”点了点头,甄嬛看向身侧,槿汐会意,将事情与他说完整说了一遍。
“皇后想咬死是我推倒富察贵人,才致她小产的罪名。我有没有推,自已清楚,定然猜得到那胎异常,她怕我察觉了什么想翻案,去叫太医暗探富察贵人胎象究竟,便一早就将你遣派走。否则太医院那样多的人,为什么偏偏就有你在调走之列,除了她,还能有谁这样大的权柄。”甄嬛眼中说不出的寒意,“我一向只有你看诊,旁人都猜得出你是我心腹,没了你,哪个太医能帮我,敢帮我,放眼望去谁知哪个是皇后的人呢?”
“卫临,我信他,可是无用。皇后能做这样的事,在太医院定然有防备,若是卫临为我去翻查富察脉案的举止被抓住,是否会被皇后一口认定为是我同党,莺儿该如何自处?甚至牵连到她,她风头盛,谁不是红眼看她。”
“皇上不在,皇后害我,华妃作壁上观,莺儿无能为力。”
“旁人都说亲眼见我推的富察贵人,即便有人信我,我又如何证明自已的清白。我无辜失子,太后不问事,却也看出事情怪异,先保下了我,我卧在床上,连起身都难,承受莫大苦痛,又该如何反击呢?”
第87章
甄嬛的回忆
“终于,皇上来了。”甄嬛苦笑,没能再说下去。
她以为她的依靠来了,可那一夜后,他却再也不曾来看她了。
原来他还是怀疑自已,等啊等,事情最后却以意外告终,息事宁人,她的孩子没能在紫禁城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不敢置信,而莺儿似乎知道什么,几次欲言又止,却始终没能说出口,她便猜到是与皇上授意有关,不再询问叫她为难。
直至等到了富察贵人突然离世,紧跟皇后失权时,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莺儿协助皇上查明了真相,找到了幕后真凶,莺儿那段时日总在皇上身侧,却又闭口不谈,原来是在为她。
富察固然死不足惜,可皇后呢?可那是两条活生生孩子的命,皇后的罪孽就这样轻飘飘揭过吗?
原来一切都比不上所谓的大局,身份,脸面。
那一瞬,她无比清醒。她要好起来,她要宠爱,她要地位,她要不惜一切报仇。
可她也无比困惑,为什么皇上明知她的无辜,却要一直冷落她,抛弃她。莺儿不能说,她只能绞尽脑汁的想,她不信她和皇上的情意就这样虚无到不剩一丝。
终于,她想起了快被自已遗忘的一件小事,她想通了皇后为什么那么笃定可以咬死这件事,原来……她早就埋下了隐患,那场时疫,被恐吓的富察,皇上的到来……
皇上刚得时疫时,她并不觉得是自已的错。富察贵人骄纵,从来都是寻各种由头非把皇上请来,就算没有她,陵容之死也足够成为她的借口,她不会改变分毫自已的行为,皇上终究会去。
可她现在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皇上在意,甚至耿耿于怀。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即便帝王之心难测。
可为了她要做的事,她要争———
她去看温实初,眼里早不复纯真之态,“我久失圣心,若不是莺儿照拂,这里早已像冷宫一般,我不能再让她操心了。”
槿汐也顺势问他:“小主毕竟此前很是伤心了一回,也不怎么睡得稳,脸上还是有些憔悴,不知有什么法子可尽快使小主容光焕发?”
只要小主还有心思争,不一蹶不振,他自然一万个情愿肯帮她,温实初忙说:“外敷内服,双管齐下,见效甚快。微臣等会将药包好,送来碎玉轩,七八日下去就可有效。”
“好,你先去吧。”
“小主预备着如何?”槿汐问道,是该好好筹谋一番了。
“四月,杏花开了吧。”甄嬛看不出什么神情,她只是心冷,即便她有错,可她失了孩子,皇上不曾严惩皇后,也一点不再心疼她了吗?
杏花虽美,可结出的果子极却酸,当日展颜欢笑,是否一语成谶?
“秋千不知是否还在。”流朱知道了小主想要做什么了,她急得很,立马跑出去,“奴婢去看,如果没了就让小允子再扎一个。”
“好,你们都下去吧,我乏了,躺一会。”
梦里回到了那个如梦似幻的场景。
漫天杏花微雨。
“我是果郡王。”
你不是,这人如何胡说?
她腹诽,却不能说自已曾无意在雪夜见过,才知他不是果郡王,能在宫里如此大胆,合算一下年岁,他是皇上。
嗯,是挺有威严的。
“尊驾说是,便是吧。”她无奈说。
箫声清清,一首杏花天影,曲有误,周郎顾。
依旧是杏花纷飞,极盛之姿,她看着他,心思不自觉萌动。
不能再任自已与假借身份的他谈词论赋了。
杏花吹在她发间,她一脸娇俏,说从蛛丝马迹中看穿了他的谎言,一早便猜到了他的身份,只是皇上觉着有趣,才便应了。
他果然不计较,只是笑着:“朕的莞常在,聪明伶俐。”
无需伪装,情意相通,她荣封莞贵人,心中灌满了蜜糖一样甜。
第88章
娘娘生气了
今日,景仁宫正殿敞开,纤尘不染,庄严典雅,满殿红飞翠舞,一扫往日冷寂,热闹非凡。
“本宫身子一向不好,吹了点夜风便病了一些日子,也是许久未见各位妹妹了。”皇后端和笑道,“本宫身子还不算大好,这宫里的事,就劳华妃和昭嫔多多费心了。”
年世兰侧眼去打量身旁的人,似乎含了两分不屑,微翻了个白眼。
皇后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笑意更深,继续道:“昭嫔年岁还小,做起事来到底会有失稳当,又有六阿哥要照顾,难免劳心劳神,华妃,你是宫里的老人了,要多带着她才是。”
都以为华妃会趁机讽两句昭嫔,却不想她勾唇去看皇后,面色挑衅,“这是自然,臣妾掌六宫之事,职责所在,自当好好教导嫔妃,皇后您年岁渐长,这身子难免不适,还是多多保养为宜,免得还叫皇上操心。”她笑着,随意抚弄耳边坠下的东珠,浑圆洁白,是皇权默认赋予她僭越的底气,长眉挑动,言语公然凌上。
余莺儿看了眼嚣张的她,心底无奈笑了笑,上次的话娘娘到底只能听进半截,这性子根本无法收敛一丝。
皇后早知今日免不了针锋相对,脸上笑意纹丝不动,“本宫身子的确不如年轻时候了,这段时间好好休养,也算是偷偷得闲了,六宫的事就要烦劳二位妹妹。只是华妃,你也要多注意自个身子,切勿太过操劳了,你还年轻,保养好身体,才能为皇上早日诞下皇子啊。”
“臣妾自然心中有数。”年世兰暗咬了咬牙,却驳不出来,一脸的寒意,眼神不自觉向旁侧了侧,却没听见任何反应,不由得更加气恼。
见她吃瘪,齐妃掩帕无声笑了,想到自已的三阿哥腰杆瞬间也挺直几分,叫你成天说我们弘时愚笨,你倒是自已生个出来。
丽嫔瞥了年世兰神色,心里一颤,眼珠子滴溜一转,连忙岔开话题,将矛头指向快沦为笑话的祺常在,“哟,祺常在这身缎子很是娇艳,只是皇上好像不曾召过你吧,真是白费了这样好的打扮啊,连本宫都为妹妹感到伤心。”
一个入宫一月多都未侍寝的常在,丽嫔丝毫不放在眼里。
年世兰懒得接嘴讽她,只看了眼身旁一脸平静,不曾开一下金口的余莺儿,眯了眯眼,有凌厉肃杀之气。
坐在下首的祺常在突遭丽嫔发难,面色一僵,是正正被她戳中了痛处。她进宫才三天皇上就去河南了,还被柔贵人抢先了,等皇上回来又生了这样的事,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机会,也都怪这个甄嬛无用,失了孩子也拢不住皇上的心,皇上都许久都不来碎玉轩了,又怎么会想得到她,真是白白被她连累了。
她心里烦,又没底气,抬眼中气不足的回话:“丽嫔娘娘,嫔妾并未想这么多,嫔妾只是觉得穿得鲜亮些,自个也看得舒心罢了。”
“是了,祺常在你才十八,正是如花的年纪,皇上若见了必然会喜欢。”皇后出言宽慰,“只是前朝政务繁忙,皇上不得空常来后宫,你也不要多想。”
“是,嫔妾知道。”祺常在说。
“莞贵人身子还没恢复么。”皇后又问。
余莺儿一直照料她,听了便回话:“大体已经无虞了,只是心绪不免有些低落。”
“罢了,就让她好好休息。”皇后宽和道,“今天就散了吧。”
齐妃打算留下与皇后说话。
华妃先走,昭嫔紧跟其后。
一路上气压很低,年世兰剜了她好几眼,只是人多没有发作,余莺儿深觉待会又要遭殃。
她步子踩得极重,回了寝殿,周身散发着怒气,颂芝偷偷看了眼后面一脸从容自在的昭嫔,得了她眼神,又是一挥手,熟门熟路带人退下了,颂芝叹口气,只觉她如今像有两个主子了。
娘娘真的不管管吗?
年世兰已然坐下,余莺儿走得慢她几步,刚要上榻就遭冷冷一眼,“谁准许你坐的?”
余莺儿乖乖停住了。
“你给本宫站在那思过!”
“娘娘,莺儿好无辜啊。”
无辜?年世兰怒上心头,新置的茶盏又是遭殃。
余莺儿觉得脸隐隐作痛。
熟悉的碎裂声伴随她恼火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传来:“你就看着本宫遭那个贱人耻笑!本宫要你有什么用!”
“你那张嘴平日不是很会说吗,今日怎么哑巴了!”
她分明去看了她,这个贱人竟还对她视若无睹,叫她在那里任皇后笑话,该死的余莺儿!
“娘娘,您忘了,我们说好在外装一装不睦。”余莺儿略显委屈道,“这也是为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又听一声———
“装什么装?本宫何时需要怕她!即便她全盛时期,不照样被本宫强压一头!”年世兰火爆性子,一点即燃,这时候跟她说这些就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置若罔闻。
她霍然起身,狠盯着余莺儿怒道:“你要是再敢对我阳奉阴违……
余莺儿一本正经纠正:“娘娘,是阴奉阳违,而且古人都说这是褒义。”
“再者您白了嫔妾一眼,嫔妾也不曾计较。”
长本事了,现在还敢顶嘴?年世兰威胁的眼神生刮着她,余莺儿不敌,败下阵来,“好好好,嫔妾的错。”
“大局虽重,娘娘的心意更重。”余莺儿挑着她喜欢的话,一点点毫无忌讳往外蹦,“任何时候,娘娘都不能落入下风,遭人笑话,皇后老妇阴毒,实乃贱人,嫔妾日后一定公然站在娘娘这边,时刻为娘娘宽心。”
“继续。”年世兰又施然坐回榻上。
下意识看看周围,没有旁人在,余莺儿接着说,声音低了些又带了两分哄的意味:“她一把年纪,嫉妒您貌美,得宠,嫡出,她空有中宫之位,样样却比不得您。”
余莺儿步步靠近她,俯下身子。
“她身子又不好,说不定几年后一命呜呼———”
“您就是莺儿的皇后娘娘。”
她已经不防备她了,两人离得极近,一个弯腰轻语,一个倾身聆听,她的吐息热气灼灼传来,激起耳后一阵酥麻。
年世兰下意识微抖,却不在意,因她听得浑身舒畅,她脾气来去都快,一下子也没气了,只稍直起身子,抬眼满意看着她,露出一道皎洁的脖颈,垂眸便能收入眼底,惹人眼神一凝。
丽嫔和曹贵人就不如她,到底都会顾及身份,不敢太过大胆,最多阴损两句,饶是她自已虽看不上皇后,言语上也会注意几分,这余莺儿倒是胆大,什么都敢说。
但是说得倒是令人舒心啊。
“本宫要是有福气,你———”年世兰说,美目盛满光华,像是奖赏她的识趣,“自然是本宫之下第一人。”
余莺儿轻笑出声,只看着她。
翊坤宫内殿的贵妃榻上,春光洒进。
两道身影像是交缠。
一人坐起含娇抬眼,一人探身低眉浅笑。
看似安静的人眼里都是温柔纵容,肆意的人则是不自觉沉浸其中。
第89章
情灭前兆
四月十六,晚间。
提前送生辰礼去碎玉轩的苏木刚回,她将莞贵人话一一带回:“娘娘,莞贵人都妥当了,御花园杏花盛放之处,只求与皇上偶遇。”
“她生辰,皇上不会不记得。”余莺儿说,“杏花糕点备下了,明日送去养心殿,皇上自会过去。”
“这样是否太过刻意。”苏木说,“皇上必然能知道您的心思。”
铜镜前,秋嫣为她卸了珠钗,余莺儿侧头摘下耳环,随意说:“皇上只是心有芥蒂,并非不再喜爱莞贵人。”
“皇上跨不过心中那道坎,就不愿踏入碎玉轩,咱们只需让他知道莞贵人对他的思念和用心即可,到底情分还在,不然又怎么让本宫去照料她,真厌恶了就是自生自灭任旁人折辱了。”
“冷了这么多日,再多的不悦也消散些,他也只是想要个由头,顺势给他,他又怎会计较。”
再者苏培盛还在旁边,没有不成的道理。
在提及旁人以为都对小主十分重要的人时,镜中的女子面无表情,不见一丝温情,看上去像个极其冷淡寡言的模样,在无需伪装的时候,她脸上永远如此。
苏木日日看在眼里,小主也只有偶尔说起华妃,眉目才会流露色彩,鲜活灵动起来,至于皇上和莞贵人,小主大约从未用过一丝真心。
翌日,御花园中杏花纷纷扬扬洒落,箫声凄凄悠扬,暗藏苦楚思念。
女子无声的眼泪,低低的呼唤,男子泛起的心绪,无奈的叹息,秋千摇摇晃晃,又重新荡了起来。
自此,莞贵人复宠。
碎玉轩常有眷顾,祺常在也趁皇上来时,寻住了机会,少女娇憨明艳之姿,连连得了宠幸。
只柔贵人,因着皇后之故,沉寂下来,再不得召幸。
宫中最受宠爱者,一为自陪伴圣驾起便长宠不衰的华妃,二为生有最得圣心六阿哥的昭嫔,三为玲珑心思才貌双全的莞贵人,四为明媚娇气的新宠祺常在,其余则平平淡淡,偶有临幸。
紧接着淳常在也到了年岁,似是受莞贵人引荐,凭借独有的可爱纯净之态一时也颇为受宠。
齐妃无宠,端妃避世,敬嫔只与博尔济吉特贵人常有走动,两人都不喜争宠,沉静安分。
丽嫔不温不火,只一张嘴依旧尖酸刻薄,曹贵人突然病重,卧病不起,嗓子也不太能说话,温宜公主已被移去阿哥所抚养。
昭嫔位份不算太高,却兼有皇子、圣心与权力,日渐势盛,如鱼得水,又与莞贵人、欣贵人、淳常在交好。
华妃则是多年来早已深入人心的厉害。
宫中下人眼睛尖着,趋炎附势,隐隐以翊坤宫和永和宫马首是瞻。
这两人间也微有摩擦,左不过都是华妃公然发难,斥责昭嫔,昭嫔也不顶嘴,一副坦然受教之姿,她做起事来仔细利索,华妃又挑不出大错,一直也拿她没法。
面上维持着仅有的一点平和,都说她二人私下里已经开始争斗。
毕竟家世位份都被压一头,皇上旨意也是华妃主理,昭嫔从旁协助,听说昭嫔每每在翊坤宫里,都要受一顿搓磨教训。
“六宫这些日子安安静静,不曾生出一点事端,这也是你和华妃治理有功。”胤禛也听闻了不少风声,似乎怕她受委屈,得空来了永和宫里,“华妃她人不坏,只是从小被家中娇纵着,到了王府朕也偏疼她,难免气性傲些,这些日子倒难为你在她那受些气了。”
余莺儿仿佛不在意,只是笑说:“旁人臣妾或许不知,只是自学习协理六宫到如今,一日日下来,臣妾能看出华妃娘娘对您的一片灼灼真心,凡事以皇上为先,她与臣妾都是一心为皇上之人,偶有不虞只是小事,臣妾不会放在心里,又怎么会生气。”
她是当真懂事,胤禛对她的性子挑不出半点错处,也只说:“你是肯学又心细的,如今料理事情来也还得章法,便不必多去,朕也怕你在那受了委屈,你是个闷葫芦,不肯与朕说,朕还能不知道么。”
“等皇后病愈,若有什么不懂的,把握不准的,也可常去景仁宫问询她。”胤禛似是心疼,又温柔抚了抚她的手,可心里究竟考量的是什么,也只有他自已知道。
“臣妾听皇上的。”余莺儿仿若无知无觉,轻声说。
又说了些话,送走他后,余莺儿也在思考对策。
什么委屈心疼都是次要,只是见她的确能担大用,已经隐隐能与华妃抗衡,时机到了而已。
皇上特意来一趟,一为不暴露华妃欢宜香秘密,因她长期接触之下,若身体内有麝香,怕卫临诊出;二则也是怕她身体受损,不能再有孕。
太医院是都长着一条舌头,可不能完全保证有人不会私下吐口,难不成知情人个个都杀之后快。
她明日要去一趟翊坤宫,有些事是要办了。
第1章
欢宜香的秘密(一)
这个秘密娘娘迟早需要知道。
她以前是想再晚点,再晚一点,叫娘娘再多在意她一点,让她胜算能大一点。
即便她如何想要她,强求来的终究没有心甘情愿来得更长久美满。
但皇上已经担忧隐患,不许她频繁与翊坤宫来往,她也只能将这件事提上日程。
秘密容易揭晓,如何将自已从这件事中摘得干净,半点不惹皇家猜疑才是关键,最好再拉别人下水,才更是完美。
计划在心中隐隐有了雏形,只待随机应变了。
天气已经慢慢热起了,还不算太燥,只是日头渐盛,丛林间虫鸣声聒噪响起。
次日请安时,皇后提了一嘴今年去圆明园避暑的事,是要叫华妃和昭嫔提前打点好,也是快要去了,两人都应下。
散去后,甄嬛邀她去看御花园里新开的花,余莺儿说好,并未像以往一惯随年世兰至翊坤宫,听她询问安排六宫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