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知道错了,他不敢妄图再和那尊神做朋友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紧接无数拳脚落在了身上,暴雨一般,锥心刺骨的疼痛降临。他连反抗都无法,只得蜷缩起身子护住头和腹部。
上课铃响了。
几人又恶狠狠地骂他几句,一人踹了一脚才离去。
高桐几乎失去了意识,过了不知多久,才缓缓地摸着满是黑泥的地爬起来。
这时厕所门却蓦地开了。高桐吓得直接往旁边一歪,以为是哪个人又回来要揍他。然而却不是,应该只是有人进来洗手,他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随后水龙头被关上了,水珠缓缓地往下流,滴滴答答。
高桐支起身子,扶着墙一点点往外走,直到厕所门口附近,他才看见刚才进来的人。那个人身材高大修长、侧脸都笼罩在阴影之下,正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手。
高桐蓦然在原地怔忪,他心脏一滞,身体都僵硬了。
对方转过身来,面沉似水地打量着他。
“需要纸吗?”
高桐看着对方,瑟缩一般往后退了几步,随后摇了摇头。
“没想到打得这么惨。”
柏修文轻笑道,他把擦过的纸巾随手扔到垃圾篓里,神色如常:“那我先上课去了,用不用帮你请个假?”
他淡淡说着,随后转身握上了门把手。门吱嘎一声开了。
这时他背后却突然传来微弱的一声呼喊,高桐低声叫着他的名字,柏修文。
柏修文面无表情地侧头看他。
“我没有。我真的不是同性恋……”高桐艰涩地开口,他扶着厕所冰冷的墙壁,在对方的注视下整个人都在颤抖,“那天,那天是因为……”
说到这里却卡住了,他不知怎么说下去。
因为什么呢?谁会相信他?
是那天那两个男生说他是同性恋的吗?甚至说他对柏修文有想法?
高桐又闭上了嘴,无奈又失力地呼吸。
然后他看见对方脸上带着淡笑,而后无所谓地说:“你以后还是要注意一点的。虽然我对这种事不大在意,但也难免会觉得有点恶心。”
顿了顿又道:“那件衣服就不用还给我了,扔掉就好。”
随后再没等高桐的答复,他转身出去了。
门轰地一声关上了,高桐的耳朵也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有个人用剪刀直插进了他的耳朵里、伴随着耳蜗的旋涡一点点沉沦下去。
他默不作声地洗了把脸,又把身上的黑泥一点点擦掉,回到了宿舍。他收拾好东西,破天荒地请了假,在星期一的早上就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父母看见他鼻青脸肿一身伤地回来,纷纷惊诧又心疼地问怎么回事,高桐只是沉默无限的、无止尽的沉默。
他洗了个澡,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望着满墙的三好学生奖状,看了好久,呆滞又迷茫地看着,直到日暮西斜,他最终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恍然间,他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桐桐、桐桐。他又闻到饭菜诱人的香味,听见母亲温柔地叫他起来吃晚饭了,待会一起去接秋秋……
于是心满意足地,快活地醒来。
黄粱梦一场。他左右环顾了自身所处环境。白茫茫的一片,是医院。高桐呆愣着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都是湿的。
后来怎么了呢?
后来的事不值一提,大抵是人世境遇,难免有起有落,只怪他自己倒霉。那以后他再没和柏修文说过一句话,兴许这样就能不让对方觉得恶心,只是后来柏修文再就很少在住校了,两人接触机会都少的可怜。
高桐的成绩一落千丈,各科老师和教导主任都找他谈过话,可是都没用,最终高考失利,他不顾父母反对,一意孤行挑了个远离故土的地方。
只是他再也没开始过新的人生。他徘徊迷走在往事里、在过去的噩梦里,一步步地,走过人生每一个拐角,孤僻而自我地、随意又偏激地活,就这样逐渐步入平庸之海。
他也曾有过伟大的理想与少年的梦,然而万丈苍天、山河美梦,如今梦醒时分,臆想碎成了星星点点的玻璃碴子。
人通常以为一生是漫长的。只是回首往事时才倏然惊觉大概就是这么一晃儿的功夫,多少岁月就淌过去了。
高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出休息室,他看见母亲、妹妹东倒西歪在长椅上睡着。正巧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大门倏地被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高立群的家属是吧?”医生看起来似乎很疲惫,眼圈都是青灰色的。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认真且耐心地说:“手术成功了。现在病人在休息。”
这下眼泪再也止不住,高桐嘴唇哆嗦了几下,扑通一声给对方跪了下来。他疯狂地磕了几个头,咚咚、咚咚“谢谢,谢谢医生!谢谢……”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不知如何表达感谢,他这种人的谢谢实在是太轻太卑微了,可是这也是他仅有的了。
磕头声瞬间便把在一旁睡着的妇人和女孩惊醒,得知情况后,女人孩子也都一齐跪下,咣咣咣地砸着医院光洁的地砖。他们哭得鼻涕眼泪都出来,嘴里不停念叨着感谢上苍。
高桐把母亲和妹妹都紧紧抱在一起。他的视线穿透了那扇决定死生的手术室的玻璃大门,那一瞬间似乎又穿越了时空,再次回到了热烈盛放的少年时代。
在茫茫时空里,仿佛有肃穆古朴的声音在拷问着他。
“你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这件事对你接下的人生有什么影响?”
有的。有的……
他在世人巨大的恶意里,在盛大的人间世里,活到至今,唯一想通的就是:
他根本就,不该存在。
第92章
“来,张嘴,啊”
高秋跪坐在床边上,小手托着个保温碗,吹了口勺子里的粥,颇是有模有样给父亲喂了一口。
距离手术结束已经有几天,父亲的身体渐渐好转了许多。虽然还没法下床,但是人的精气神都上来了,此刻男人正张嘴吃粥,眼里盛着笑意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父女其乐融融,一旁的妇人倒是静静看着。她心想等到时候回家了,可得好好去寺庙里拜拜年前出了这么大变故,多亏佛祖保佑,把老头子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她这儿子也是真争气,估计在外工作攒了不少钱,不仅付了医药费,还给升了单人病房,有最好的医生护士照料着。单人病房可比那什么多人共用的好多了,暖气充足、还有个大扇的窗户,灌满了外头温暖明亮的日光,照得屋子里特亮堂。
她打算再顺道给儿子求个好姻缘,当妈的总得操心这个,这都二十四五了,还没找着个对象,说出去要被邻里乡亲笑话的。她最了解自个儿儿子,虽然整天闷声吭不出几句话,但实际上人稳当又扎实,内里又是个容易害羞的,一看就是对姑娘家死心塌地、好的不得了的性子。
“妈妈,哥哥去哪里了呀?”
小女儿银铃似地声音把她从畅想中拉了出来,妇人眼角带着笑指了指外面,“找大夫谈话去了吧,你别烦你哥啊,人家说正事儿呢。”
“我想跟哥哥玩儿。”高秋撅起嘴,把碗放到旁边架子上,“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妇人想了想:“你哥好像就是去问这个呢,等会他进来的时候再问他吧。”
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了,伴随着青年微低的声线:“那好,谢谢大夫了。”高秋扑了上去:“哥哥!”
哎。高桐转过身,弯下腰轻声回答她,爸吃完饭了?
高秋:“嘿嘿,喂完了,一点都没撒出来。”
高桐失笑,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转头对母亲道:“医生说年前不建议咱们回家,术后观察要一周左右,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情况。”
妇人点点头,叹了口气。高秋也小大人似地叹声:“我想回家过年,吃烤鸡腿和饺子。”
高桐垂眸看着她,温声道:“哥哥给你买。”
他把高秋抱起来,走到病床旁的椅子坐下,看着病床上的男人,说道:“爸,等过两天咱们再回家吧,您先在这儿养养病,我这回请了假不回南京了,能陪你们好多时间。”
病床上的父亲嘴唇开合几次,皮肤皲裂似地,他最终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枯黄的手。
高桐也是无言,紧紧地握住了。两只手紧密地连在一起,他们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液,这一握,倒像是在传承着什么。
……
就这样过去了两天,终于是把大年三十迎来了。
高桐先在家门口放了几串炮仗冲冲霉运,便坐车去了医院。一路上到处都是鞭炮声,店家牌匾上都挂着大红灯笼,颇为热闹喜庆。医院倒没那么夸张,只是大门也上挂着倒福,几个来上班的年轻小护士穿上了红棉袄。
高桐进病房的时候,发现爸妈已经在吃早饭了。问了才知是医院食堂特地给做的,有韭菜鸡蛋和猪肉芹菜馅儿的饺子、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和葱拌豆腐,配上大骨头汤,很是大补。高桐尝了几个,发现味道还不错,只是入口时恍然想起在上海的那半个月吃的蟹黄汤包,莹白玉润的包子皮儿和点缀的微末蟹黄,咬下去一口鲜亮的汤汁淌进嘴里……
这些事不过发生在几天前,如今看来却恍如隔世。高桐怔怔望着阳光投射进来的光斑,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打开电脑,开始投简历。
虽然父亲的病已经告一段落,但他辛苦的日子还在后头。如今是欠了一屁股债,手头里分毫不剩,不找工作全家就等喝西北风了。
中午的时候几个亲戚轮番来医院看父亲,带了很多水果、瓜子和鸡鸭之类的熟食,也顺道给高秋包了几个小红包。高秋认真地接了过来,鞠了好几个躬,祝长辈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甚至还背出了从一到十的祝福语。
长辈们笑着摸摸她的头:“要好好学习,像你哥一样争气啊。”
在这种多人的场合,高桐远没有妹妹一样敞亮大气,他只是局促地在一旁站着,长辈们说什么,他都只是应和地点点头。问他工作如何、是否恋爱之类的问题时,就简单一句‘还好’敷衍了事。
他哪里有争气,废物一样失败又落魄的人,过往人生经历不过是自尊心营造出的假象罢了。
众人也只是来看亲戚走个场,没待多久就走了。高桐送他们出去,回来的时候被妹妹偷偷拉倒一旁,小姑娘从袖子里掏出那几个红包,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哥哥,这个红包都给你。”小小的声音稚嫩又可爱,满怀期冀地等待着他的回复。
高桐动了动嘴唇,看了那扎眼的红包一眼,视线又挪到妹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只觉得眼睛里好似进了沙子,想要揉一揉。
最终他接过来红包,哽咽道:“好。”
晚间的时候天际便被烟花占领了,绚烂的、五颜六色的、闪耀着的烟花在县城上空炸裂开来,又化作流星向下滑落,天空被点缀得像是色彩缤纷的糖果,美得很是梦幻。
父亲想要下地溜达,高桐便一点点把他扶他下坐上轮椅在楼层旁边转悠。过一会儿又吵着要下楼,高桐无奈,两人就跟着电梯一楼楼的逛。过年医院没多少人,只剩几个值班医生、护士和一些需要长时间住院的患者,整栋楼都颇为静谧,而父亲也静静在轮椅上,在不同楼层的窗边上欣赏着外头的热闹景象。
“桐啊。”看了半晌,父亲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高桐正在愣神,这才反应过来:“怎么了,爸?”
“你说这在不同楼层,看到外面的景色也是不一样的吧。”
“啊,什么?”高桐顿了顿,才说:“应该是吧,毕竟角度不同,看到的风景也是不一样的。”
“人生就像是这样。你走过不同的楼层、历经不同的岁月,即便是一样的风景也会有不同的感触。”
“其实发病那天,我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还是有意识的,只是一句话说不出来,眼前黑乎乎一片,你妈的声音跟家雀儿似地叭叭叭吵,那时候我一只脚已经进了阎王庙了,这五十来年的人生就跟走马灯一样过去,最清楚的记忆居然是当年你妈刚把你生出来的时候,嘿,一个大胖小子,我心里就寻思,我终于也要当爹了…”
高桐没太听懂,呃了一声。
“所以我当时就想,你娘、你和秋秋肯定都等着我呢。作为家里的顶梁柱,我可不能就这么没了,于是现在就活蹦乱跳了……”
高桐心说,这是人家大夫医术高超吧。不过他也不好意思拆穿,只是笑着点点头。
“儿子,你从小活得就压抑,爹妈都看在眼里。但是我们没念过书、没文化,也不知道咋沟通能给你纾解压力,这么多年了,我们都很愧疚。”
“特别是你高中那会儿,每周回家了也不说话,吃了饭就回屋,我们当时怕打扰你情绪也不敢跟你多说点啥。”轮椅上的男人顿了顿,叹了口气:“爹知道你一直都后悔高考没考好的事,但是那些都是过去时了,咱们现在不也过得挺好吗?儿子,爹妈想让你知道,你一直是我们心中的骄傲。”
高桐沉默地听着,他紧紧攥着轮椅把手,那皮把手上浸了一层的汗液,甚至有些握不住。
“说实话,咱们父子之间的沟通太少了,少到我这个当爹的甚至都不太了解儿子。桐桐,这么多年,你给我讲讲,你心中有没有啥盼头呢?”
高桐并未吭声。
年少时段缺乏父母的关怀与陪伴、被同学孤立,导致如今的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与旁人倾诉、交谈人生的能力。他急切不安、焦躁痛苦,无法与自己和世界和解,甚至到如今父亲简简单单问他一句话,他都脑中空空如也,不知回答什么。
盼头?
没有的。长远的愿望并不存在,他只希望能够挨过每个被苦难所造访的时日,将就着过活。然而这世上大多数人不也这样吗?就算有个愿景也无甚大用,终其一生无法实现的东西,何必还惦记着呢。
眼见着儿子的沉默,高立群也闷声不语了,良久才问道。
“交女朋友了没?”
高桐颇为尴尬地挠了挠头:“没呢。”
“为啥?”
“……没有喜欢的。”
“……”高立群端详着儿子一会儿,说道:“你该运动一下,把自己晒黑点。像爹这样健康的小麦肤色就很好。”
高桐瞟了一眼他爸,不动声色道:“……我争取。”
两人一路聊天回到了高层病房,在电梯里高桐听着父亲再三重申盼头这两字,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他想有钱。
男人似乎被憋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电梯门却倏地开了。高桐低笑一声正要推着父亲出去,然而抬头的一瞬间便直直僵住。
他的脸色蓦然变了,在医院冰冷的白炽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他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呦,高桐,正打算找你呢。”对方手里提着一堆年货,脸上露出大方自然的笑容,先给他爸打了个招呼,随后又抬头望着他,慢声道:“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是陈鹏。
老同学这三个字,隔着悠长的时光,带着几万重山的雷,在一瞬间击中了他。
高桐咽了好几口唾沫,他一时间双手失力,往前推那轮椅,但是轱辘好像卡在了电梯中间的缝里,怎么推都推不上去。
他嘴唇哆嗦着,颇有些神经质地使了更大的力,一个狠劲儿,差点把他爹晃悠出去。陈鹏一脚支住了电梯以防门突然关上,笑道:“你慢慢来,用不用帮忙?”
高桐低着头,终于把人给弄出去了。他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像个木偶一样挺直腰板推着人往前走,走路的姿势格外滑稽。
陈鹏跟上了他们,稍微低下头跟他爸说:“伯父你好,我是高桐的高中同学,是当时的生活委员,叫陈鹏。这还是第一次跟你们见面呢吧。”
“哦哦哦,你好啊。”
“伯父的病怎么样了啊?我们同学这不买了点年货还有点海参鲍鱼、人参燕窝啥的东西,给您补补。”
高桐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着陈鹏,神情冷淡地说:“我父亲的心脏刚恢复过来,吃不了这种腥味太重的东西,不好意思。”
反倒是高立群笑了一笑,摆手道:“哎呀,桐桐,你不能这么拂了同学的好意,不管怎么样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哈……”
陈鹏说,“还是伯父您好,我这儿倒也确实没想那么多,就寻思啥东西好就给您送来了,那到时候我们再换清淡点的,哈哈。”
高桐咬住牙,忍了忍没发作。
他把父亲送到病房里,发现屋子里也是摆满了年货,母亲一脸喜气洋洋地挑挑拣拣,见他和父亲进来了,忙道:“哎桐桐,你同学来啦!”
高桐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环视了一圈,心里怒气愈发压抑不住,只低声一句:“妈我出去一趟,稍后回来。”他出门的那一霎那又转过回头来,看着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满足的母亲,苦涩地说:“那些年货,您先别动……”
妇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听了儿子的话,乖乖地收回了手。
高桐出了门,便看见等在外面的陈鹏。
“陈鹏。”他直视着对方,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来做什么?”
“今天同学聚会,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高桐握了握拳,又松开。他尽量稳声回道:“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不去的吗。”
“当时你不说看情况嘛。”陈鹏上下打量着他:“而且我们听说伯父生病了,特地一起买了些补品过来,你要是觉得这些不合适,到时候可以换点别的东西。现在我看伯父身体恢复的不错,就来跟我们吃顿饭呗。”
“不了,今天要和家里人吃年夜饭,我父母也都要照顾,我不方便出去。”高桐一口回绝,冷冷道:“而且这些年货我们也用不上,你拿走吧,谢谢你了。”
“……”陈鹏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皱眉道:“高桐,你有点毛病吧,就这玩意儿都送了人你让我拿回去?”
“不然呢。你是从哪里得知我父亲生病的消息?”高桐平静地说。
陈鹏一时语塞,还没说什么便又被高桐怼了回去,“不止是这次同学聚会,还有以后的每一次聚会、群体活动,都不必叫我了。我和你们不熟。”
高桐说完,倒是微微笑了一下。他蓦然觉得很放松,从方才开始整个揪起来的心脏终于落下来了。他说:“用不用我送你离开?”
他看见陈鹏似乎是狠狠地咬了咬牙,脸上现出暴戾的神情,但却并没发作。
“高桐,你真不来?”他眯着眼睛观察着高桐的神情,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柏哥可是会来参加这次聚会的。你不会是忘了当年你对他……”
一股呕吐感直涌而上。
高桐几乎忘了要说什么,他甚至感觉耳朵里进了一大捧盐水,咕噜咕噜,这水顺着耳朵直冲而下,在胃里反反复复又要升腾出来。
“我数三个数。”他勉强地,一字一顿道:“三个数……你还不离开这里,我就叫保安赶人了。”
他几乎有些看不清陈鹏,只看见对方似乎是指着他说了什么,最后甩手离开了。
高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种扭曲又压抑的感觉缓缓消散,这才转身回到病房。一回去,便听见母亲问了一句:“怎么脸色这么差啊?”
高桐摆摆手,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叠捂住嘴。
他还是好想吐。
“那这些年货……”
他听见母亲小心翼翼问道。高桐抬起眼,眼眶充血,满脸都浮上了一层浅红,“先放在那里吧,稍后我麻烦人送回去。”
休息了一会儿,高桐打算叫饭店把前几日订的年夜饭送来,便走到窗边去打电话了。饭店那头热闹嘈杂得不得了,高桐稍微提高了点声音才跟人说清楚。这期间好像有人敲门,不过母亲开了门,他也就没在意。
撂下电话后,高桐舒出一口气,一边说着饭店说一个小时后送来,一边转回头,然后呆愣住。
“你……”
陈鹏正坐在床边,瞥了他一眼却没理他,对着他父母道:“伯父伯母,我又回来了,哈哈哈!”
“来来,坐这儿!”妇人正把胡乱撇在一旁的衣服收起来,殷切道:“哎呀我们这病房也没咋收拾,乱糟糟的,你就先将就一下坐这儿吧。同学,吃点香蕉橙子啥的不啊?”
高桐怔在原地。
“不了不了,阿姨,我今天来跟你们商量点儿事。”陈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今天我们高中同学聚会,大家都挺想高桐的,我们合计能不能跟你们借高桐一会儿,去吃点饭然后同学们碰个面。高桐也挺想去的,就怕你们不同意……”
高桐用力抓着手机,绷到指尖都微微泛白。他没想到陈鹏会以如此无耻的理由席卷重来,这样三番两次的就是为了让他参加一次同学聚会,至于吗?
“没问题呀没问题呀!”妇人连忙回道:“桐桐,你去吧,我还寻思你刚才咋一脸不高兴呢,原来是想去同学聚会啊。你放心去吧,咱们这儿也没啥需要你照顾的,你多吃点,好好玩。”
父亲在一旁应和道:“是啊,多参加点聚会,多交交朋友……”
陈鹏走过来,“是呗,跟我们好好玩玩,咱们都老同学了,这么多年没见着,大家都特想你。”
他一把从后头搂住了高桐的肩膀,装作熟识好友一般亲昵地说。
那一瞬间高桐只感觉自己言语不能,他仿佛是碰上了一块烙铁一般神经质地躲开对方,低声说了一句,我不去。
我不去。不去。
“唉呀,有啥不好意思的呢。”陈鹏笑了,竟是有些无奈地对高桐父母摊手:“高桐高中就是这样,做什么都不太好意思,也不爱说话……”
“是啊,我们也愁这个事儿呢。”妇人可算把衣服收好了,坐在一旁欣慰地看着他们:“你们这些同学也是真好,现在还能记得我家桐桐。桐桐就是这种性格,闷得不行,就连跟我们也不咋聊天,你们多带带他,让他活泼开朗点、多说点话。”
男人搭腔:“是啊,你们同龄人才有共同话题聊,我们都有代沟了……”
高桐又重复了一句,“我不去。”
他站在原地,靠在暖气片儿上,瘦弱单薄的身体仿佛在发抖。他支吾着开口,低垂着眉眼,说不去。
随后他被一股大力拉扯起来,陈鹏拉着他的胳膊,嬉皮笑脸道:“那我就带高桐走啦!到时候给你们送回来!”
“行行行,”他母亲这样说道,“玩的开心哈!我送你们到楼下吧!”
“哎呀不用伯母费心,我们这就走了。”陈鹏的力量非常大,一边笑着一边把高桐带了出去。
哪知到门口时高桐猛地就拽住门沿儿,仿佛发了疯一般,死活也拉不动,嘴里依旧呢喃着不要去。
然而他最终还是被拉了出去,父母没有一个注意到他的异状,只以为是自家儿子沉默害羞、不好意思参加聚会的缘故。
“让儿子历练一下,多跟人出去玩玩也是好的,”病房里,高立群说:“他就是太闷了。”
“是啊,我看他那些同学都挺好的,这都多少年了还惦记桐桐。”
“他那会儿高考没考好,估计就是这个原因才不好意思见同学的吧,哈哈,以后就好了。”
而此时,陈鹏和高桐乘着电梯,已经下到了一层。
两人无声地走着。高桐脸色苍白到甚至透出了淡青色的血管,他舔了好几口干涩的嘴唇,快到门口时终于低声说了句:“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吧。只要再没有交集,之前的一切他都既往不咎,就当他胆小懦弱,往事都该随风消散了,就这样吧。
陈鹏停住了脚步。
“我实话跟你说,大家没有什么恶意。我们也都想和你道歉。”他用审视的眼光看了高桐好几眼,终于叹了口气,如此说道:“你为什么总是反应这么大呢?”
高桐跟着呢喃了一句:“为什么我反应这么大?”
他看着陈鹏这副嘴脸,甚至想要笑出来。
落魄至此的人又不是你,你又有什么权利来质问我呢?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说道:“我从来就不是大方的人。现在和你心平气和地讲话,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别再为难我了。”
陈鹏说:“走都走到这里了,你先来看看吧。到时候实在让你不舒服了,就离开也行。”
高桐摇摇头,“我回去了,祝你们玩的开心。”
说着,他便转了身重新按下了电梯按钮。一刹那间他的胳膊对方狠狠拧住,对方道:“高桐,我好说好商量,你都不听?”
“你放开我!”
高桐吼道,他浑身戒备一般地绷得紧紧,轻喘着气。
这时候正逢电梯开了,高桐迅速抽出手跑进去!
然而是个人都比高桐这弱不禁风整日不运动的体格好多了,更别提陈鹏朋友圈晒得那些腱子肉也是真枪实弹练出来的。他猛地抓住高桐的胳膊,一使力便把他拉了出来
“放、放开……”
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呼喊。
高桐被连拉硬拽得弄出了医院大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陈鹏拉开车门,把他塞了进去。
一坐进去车门就被锁死了,他怎么也抠不开,对方上了车,坐在他前面。高桐再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怒吼了一句:“你他妈的是不是有毛病”
对方笑了一声,没回他。
高桐的手死死抓着门,指甲在这名贵的车门上都划出了几道印子,他抽搐似地发抖,一遍又一遍的拉着车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