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开车。”陈鹏对司机吩咐,又不耐烦地向后骂:“我的大爷你可消停点吧,这来都来了。”高桐倏然咳嗽了好几声,愈发用力,咳得肺都要出来了。他死死抓着车坐垫,那毛绒的靠垫席子却没法给他一丝温暖。
然而他身侧突然有人递来了一张纸。高桐并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人,猝然一惊。
这是一只修长且骨节寸寸分明的手,手腕处带着一只名贵腕表,一股有些熟悉的清冽的味道传来。
他蓦然抬头。
“好久不见。”
那人温声说道。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淡淡地盯视着他。
高桐手里还抓着那张纸,也看着对方。
这样一个对视,仿佛裹挟着他进入残缺扭曲的时空隧道,倏然穿越回少年时代。无情的岁月划开无尽的遗憾、悔恨与痛苦……辗转轮回,终是回到了如今。
柏修文……
车子缓缓启动了。浓墨一般的天包裹着无边的夜色,仿若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缀着繁星点点,向无穷无尽的远方驶去。
第93章
从县城到市区一百来公里,行过泥泞山路便上了省道。
车子与黑夜融为一体,驰骋如风,依次掠过周边街景、工厂与田地。公路护栏两旁的灯在高速行驶下模糊成一道光影。
寂静,一片寂静。无声,天地无声。
从刚才起高桐就静静蜷缩在那个角落里了。他的身体与车门近在咫尺,手似有似无地倚在把手旁;单薄的身体也戒备地弓着,仿佛随时都会逃离一样。
可他也依旧像个木偶般僵硬地怂在那儿,他一言不发、动也不动。黑暗中柏修文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正如当年,他也是同样隐蔽而潜伏窥探着隔床的少年。
那时少年身上充斥着矛盾的、令人嗤笑的傲气与懦弱,而如今却似乎只剩下了后者。明明没过多少岁月,不多不少六年罢了……
高桐确实被生活磨平了一些东西。
这种东西的消逝是自然且微妙的,便仿若流水东流、日落西山,乃人世之常理。可它又实在令人惋惜。
不是棱角、不是壮志,硬要说的话,不过是一簇微茫的火苗,于谁而言都可有可无。
柏修文大抵是知道一二的,但他也确实生不出任何叹惋或同情的情绪。
这几年里青年的人生轨迹他看在眼里,单调乏味、按部就班,对方于他而言犹如一张简单的线条图纸。高桐所去过的地方、经历的事、认识的人,柏修文都了如指掌。青年活在他一手设下的全景监狱里,而囚犯却浑然不知。
他这做法残忍、变态又荒谬,他也清楚。
自小他缺乏一定的共情感。幼年生物课入门时做解剖青蛙的实验,同龄孩子们都纷纷移开眼睛不忍动手,甚至有胆小的女孩子躲到一旁哭泣,只有他戴着口罩和手套,护目镜下露出一双冷淡漠然的眼睛,将青蛙尸体固定在解剖盘上,手法干净利落地用手术刀将其开膛破肚、肢解,最终按照指令把其体内的脏器器官一一标明指认。
手术刀擦得锃亮,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随着他割开尸体肚皮的动作,伤口被切得整整齐齐、毫无瑕疵,连血液都没溅出来。
有一个步骤他记得很清楚。由于尸体上被涂了防腐液,青蛙肢体有些微的僵硬。他按照老师的说法缓缓揉搓它们,屈起它的腿、让关节变软,直到青蛙柔软地仰卧在解剖盘上。
那感觉很奇妙。他感觉浑身毛孔张开、血液细胞啸动起来,这潜藏着一种诡异、怪诞的掌控感,即便那对象是个渺小卑微的动物尸体。
生物老师在表扬他的同时,在课后将他叫到了办公室,试探地问他解剖青蛙时什么感觉。
那时柏修文早就察觉到老师的意图了。他直视着老师探索的目光,只微微沉思了一下,便回答
“我确实感觉害怕又恶心。但这既然是实验任务,就要完成。”他呼出一口气,笑着补充了一句:“之后同学把尸体埋在花盆里了,还立了个墓碑、说这是为科学献身,希望它们在天之灵不要惩罚我们。”
生物老师一听也乐了,还慨叹自己多想这就是一个有点早熟的小屁孩罢了,世上哪来那么多异常人格。当时他瞧着对方解剖青蛙时,虽然手法不甚熟练,但切割剖除时表情镇定自若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手连抖都没抖,全然不像个十来岁的孩子,反倒像是电视剧里的变态杀人狂。这才把人叫过来问上一问。
实际上人总比其他任何人都能清晰深刻地认知自己,区别只在于他是否愿意承认。
在成长的过程中,柏修文渐渐发现他患有某种程度上的共情障碍像是类似无助、恐惧、同情、怜悯的情绪……无论善恶好坏、极端或是正常,无论源头是他人亦或自己,他都无动于衷。
后来他逐渐了解到行为是习得的。这就再简单不过,行为是情绪的表达,通过完美到一丝不苟的社会化过程,他在不同场景下模仿一切社会所需要的行为,成功地伪装融入于正常人的行列里。
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正常。
车内暖气开得颇高,热度与淡淡的车载香水味似乎要将人蒸醉。柏修文又扫了一眼高桐,他依旧是那个姿势,像是睡着了。
世间任何美妙的形容词都无法描述他这时的感受,这比一切性高潮都来得亢奋,他能感觉自己胸腔内的震颤毛孔张开,血液、细胞分子啸动,一种隐秘而狂暴的快感即将来临就仿佛当年解剖那只青蛙一般无二。
只是把高桐描述成幼年的那只青蛙未免太无情。因为高桐是不一样的,他有别于这世上无趣的任何人,比古堡里潜藏的任何稀世珍宝都要珍贵。他可能既不耀眼也不夺目,甚至比路旁的烟头果屑还要不起眼,但他不一样。
因为这个人是他的。永永远远是,期限横跨过去、现在和无尽的未来。
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酒店。
陈鹏打开车门,朝后望了一眼,有意说道:“柏哥,咱到了啊,我先去门口接那谁,就不用先等我。你们好了先上去就行。”
柏修文点点头,淡道:“去吧。”
他感觉身边的青年猛地一抖,随后又静默下来。
他转头,对着高桐温声道:“饿不饿?还没吃晚饭吧?”
高桐微微瞥向窗外。
寒风呼啸,却像是恶鬼的怒吼;暗灯闪烁,仿若魔鬼的双眼;黑夜无边,是它们无形却无穷的躯体。
这么多年了,再见到这个人。
依旧心脏发闷、难以呼吸,依旧掏空身体却找不出讲话的勇气。
对方打开车门,下了车。
然而高桐却忽然掏出了手机。他打开聊天软件,找到已经尘封多日却仍放在置顶的那个人,发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句号。
随后他望见高大的男人出现在车窗外。柏修文拉开了这边的车门,对他沉声说道:“下来吧。”
第94章
(上)
下来吧。
高桐反反复复地品这三个字,嘴里忽然苦涩起来。北方特有的凛冽寒风争先恐后自对方身后灌入车内,尖利地剐蹭他的脸。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其实他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从见到柏修文的那一刻起便是。他有太多要想的,这时却反倒忘个一干二净。
目光从对方的皮鞋逐渐向上移,几乎是有些迟疑地,扫过男人垂感自然的西裤、质感优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微抿着的薄唇、高挺的鼻锋,最终停在对方暗色的瞳孔中。
酒店门口灯火辉煌,映得对方深刻的五官都投下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
相比起青葱的校园时代,对方显然更英俊也更沉稳了,轮廓坚毅许多。冬夜中他周身带着寒气,笔挺地矗立在那里。
可那双眼却从没有变过。无论何时看着都略显冷淡、沉静又毫无波澜的样子,仿佛是月光下的深蓝海面。当年同舍的这尊大神,也是如此一般地,永远清冷、淡漠、高高在上地望着他。
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最终再给他致命一击。
这么多年了……
他就像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给个甜枣就感激得不得了,尝到甜头后再来几记巴掌,便也隐忍沉默地受着。
当年的事只有他一人记得。似乎是他独自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他扮演着荒唐可笑的受害者角色,一梦便是六年,那些曾经肆无忌惮的伤害与是非,都在这绵长的时光里化作齑粉,散了。
高桐默不作声地站起身,他不知道此时自己还有什么选择。
与一个恶人僵持,和与一众恶人对峙,并不会有哪一种选择更轻松。
两人走进电梯里。在对方按下楼层按钮的那一刻,高桐的脑海里蓦然浮现了一幅画面。
寂静的午后、空荡荡的教室,水流顺着生锈的铁管流下来,滴答一声然而转瞬间又变换成了乌泱的天、同学们黑压压的面孔和扭曲的怪叫……
高桐猛地打了个冷战,急促地喘息了一声,他无力地朝前面男人的衣袖处伸了伸手,却又倏地撤了回来
柏修文转头看向他。
高桐感觉自己牙关都在打战。他大张着口,又闭上,呼出一口气,又咽了咽口水,才艰难地说道:“不……”
“柏、柏修文……”
随后便住了口,再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从没想到自己的人生居然会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重蹈覆辙。他已经二十来岁了,念了大学、走向社会,他以为自己早便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然而再次面对这个人的时候,难堪又卑微的程度居然和当年不相上下。
或许是他的表情实在太可怕,对方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转身扶住他的肩膀,皱眉问道:“怎么……”
话一出口,身上的手机却突然响起了提示音!
柏修文脸色微微一变,把着高桐的手也收紧了这是他特地给高桐设置的消息提示音,然而对方现在根本没碰手机,怎么会给他发消息?
高桐听见这声音也是一滞,只是他现在状态实在差到极点,面色嘴唇都灰白,额头上几滴细汗,根本顾不得那么多。
“我不行,我做不到……”喉咙是一片灼烧感,大脑阵阵发晕,眼前的人都重了影。高桐两手一齐抓住对方的手臂,喑哑道:“我求求你,柏修文,算、算我求你……”
“……我不想参加,柏、柏哥,”高桐忽地想起年少时那些同学对眼前人的称呼,便像是在意识海里抓到了救星一般地,瞳光在此刻竟显出一种别样的清明。他连忙道:“柏哥,柏哥。何必呢,不要让我打扰了你们的兴致吧,让我回去吧,行吗,好不好?”
柏修文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伸出手背贴了贴对方的额头,只觉滚烫的体温透着手背传达过来。
居然发烧了。
他轻微地磨了磨牙,刚拿出手机要打个电话,谁知此时电梯门却‘叮咚’一下开了!
“他们到了!鹏子,别打电话了!”
柏修文向后瞥了高桐一眼,不动声色将手机塞回口袋里,对门前等着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哎,老柏,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你一直在国外,聚会都没参加几个,哥几个儿都想死你了……”
对方热切地说着,走上前来似乎想来个拥抱。谁知柏修文先行一步伸出手,礼貌又带点疏离的样子:“学业太忙,我这也才刚毕业。”
那同学明显是怔了一下,随后又故作爽朗地握住他的手,笑道:“没事没事,这回能参加就给我们个大面子了。鹏子刚才还说你们应该早就上来的,这不正要给你们打电话呢。”
柏修文微微笑了:“实在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耽搁了些时间。”
高桐低头听他们寒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鞋,这是一双蓝白相间的运动鞋,简单经典的款式,是在上海时白先生买给自己的。
他平常很少穿它,家里到医院的那段路泥泞崎岖,稍不留神就会磨坏了,于是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堂屋的书桌下,拿个旧鞋盒护着。今天过节,才将这双鞋拿出来。
方才电梯门一开,耀眼刺目的灯光便一齐射了过来穿透皮肤表面,直直刺入了他的视网膜和脑皮层,高桐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跟着出了电梯。
他刚才在做什么?求柏修文?
居然求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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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下)
高桐往后退了几步。他轻手轻脚地背着手在电梯上按了‘下’的按钮。这头刚行动完,那边正与柏修文交谈正欢的同学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哎等等,这是高桐?”
高桐一顿。
他对这位同学印象并不深,是看脸都难以分辨的程度,更不必提姓甚名谁了。然而这种情况下只得回复,他犹豫不决地要开口,却忽听柏修文笑道:“他模样并没多大变化,认不出来了吗?”
高桐怔忪地望了柏修文一眼,随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那人讪讪:“我也是拿不准嘛,毕竟高桐以前从来没……”
“说的也是。”柏修文不留痕迹地打断了他,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对方:“孙磊,我有事先到那边看一下,稍后再叙吧。”
就这么一空档,高桐却不由得又想起当年的事了。
柏修文似乎确实有这种与生俱来的本领,他能够毫不费力地记住人的名字,无论对方熟识与否。这种人际交往上的细节往往能够给人带来很大好感,尤其是被柏修文这样的人记住,大概是很值得受宠若惊的事吧。
“那行,还有几个人没到,我在这儿当迎宾呢。”对方打了个哈哈,回答道。
高桐听到这儿恍然回过神来柏修文有事?那他岂不是有溜走的机会了?
他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电梯,上面的数字一点点跃升,4、5、6、7……
就要到这一层了!
即将逃离困窘境地的兴奋使他的脸颊显出一种异常的殷红,高桐不由得弯起嘴角,眼镜下的黑色瞳眸都亮晶晶的。然而就在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柏修文却转过头来,轻巧地扫了他一眼。
这一瞥似是无意,便只若羽毛拂过,然而冷不丁与对方视线撞上,他手臂的汗毛都微微立了起来!
……被发现了吗?
然而对方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温和道:“一起吧。”
高桐哑然失语。仿佛被什么不得了的魔物诱惑一般,他直直向前迈出了脚,跟了上去。
“你们先聊,待会聚会开始我就来了!”后面那同学又招呼了一句,柏修文没回头,只是颇为矜持的、小幅度摆了摆手。
这聚会和自己想象的模式迥然相异。高桐曾以为不过是围着圆桌上菜吃饭而已,充其量也就是个大点的房间、丰盛些的饭菜,然而出了电梯前的小厅堂,看见了宴会厅的容量时,他还是楞得噤了噤鼻子。
倒像是个小型鸡尾酒宴。
侍应生端着餐盘酒水穿梭于裤脚裙摆之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间,他看见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人将目光投过来,在盛大的灯光之下,高桐蓦然感觉一阵仓惶的窒息感。而那些视线化作锋利的刀刃,将他一寸寸地剖析、穿透。
“最多一个小时,我送你回家。”
灯光被挡住了。而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开口说道。
然而高桐心里却‘咯噔’一下,他难以置信地抬眼望着眼前的男人。
对方的语气和之前并无太大差别,依旧是平静到毫无抑扬顿挫的调子。只是这一句……这一句……
“到时候就送你回家。”
“……今天下午,调教时长一个小时。”
“回家了发消息给我。”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里,每一个字、每一个组合的词语里蕴藏着的音色,都猛然和记忆里的声音重合,太像、太像了……像到他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这位身形高大、俊朗英挺的男人,就是过去一个月里他朝夕相处的主人。
他感觉喉咙烧痛,心跳剧烈到几乎失控的程度,然而表面上却反常的镇定下来。
仿佛突然从心底滋生出一股力量,高桐突然有了直视对方的勇气。他脸颊通红,指了指对方的衣服,笑了一声:“刚才你的手机……响,响了。”
柏修文闻言倒是很从容地拿出手机,给他晃了一眼屏幕。
“是刚才陈鹏打来的,到了就不必接了。”
屏幕上确实是未接来电的显示。
高桐扫了一眼,揣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发抖。
他确定自己那条信息发出去了,也明显在电梯里听见对方手机叮咚一声,可为什么屏幕上没有显示消息呢?
还是说柏修文压根就和白先生毫无半点关系,他又自作多情了吗?
对方看着他,似乎不大明白他为何有此疑问。
“呃,我只是提醒一下。”高桐神经质地摩挲衣服的口袋,揪起来又放回去,头上都出了点汗。
“没关系。”柏修文很体谅似的,又说:“饿了吗?实在不行的话,我叫服务生给你拿点甜点和饮品。”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仿佛哄亲密伴侣一般的话语,居然还带着几丝温情意味。
高桐懵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就听对方的语气淡了下来:“不饿的话,就先跟在我身边。”
“我不饿。”高桐别过头去,低声回复道:“我要回家吃。”
柏修文看着他,这是与他在异国午夜梦回、辗转反侧时一般无二的温顺眉眼。大概是发烧的缘故,青年垂下的眼睫湿漉漉的,唇色也意外地红润,他终是没说什么,只轻微叹了口气。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高桐无措地在口袋里抠手指,神色复杂地想。
他永远都不明白这个人的想法。他曾仰慕却又惊惶恐惧的这位故人是一团神秘的雾唯一拨开云雾见得真面目时便是高三那一年,对方遥遥站在那一头,脸上挂着随意且无谓的笑容,对他说恶心。
那现今这一切又算什么?
这时身后忽然闹哄哄一片,电梯开合,似乎又进来了几个人。高桐不由自主想要回头看看是谁,然而柏修文却突然制止了他,沉声道:“跟我走。”
“啊?”刚问出口,就看见对方眉头一皱,高桐噎了一下,不知所以地跟着对方。
然而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叫了一声柏修文。
“哎,这不是我们柏大少吗?”
柏修文的身影顿了一顿,他面沉如水,略微侧身对后面来人打了个招呼。
那个人又爽朗地笑了几声,声音传过来:“我还以为他们说你这回能来是忽悠人的呢!那我们可得好好喝一杯,这都三四年没见了吧!”
只是一瞬,高桐就回想起了这嗓音来自何人。他身体都僵住了,血液呼啸着从脚底直冲上脑,后背发汗。
是张元龙。
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想要快步逃离、却又忍不住想要回头。身后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高桐感觉头皮针扎似的发麻。
忍、忍不住了!
哪知倏忽间柏修文突然上前一步,长腿一迈便挡在他背后,对那人道:“确实是好久没见了。”
擦肩而过的刹那,高桐听见对方轻声说了一句别回头。
然后递给了他什么东西。
高桐一怔,摊开掌心。那上面静静躺着一块软糖,味儿。仿佛被人握在手心许久一般,包装纸皱巴巴的。
第95章
身后的喧嚣吵闹声都逐渐远去,不安的血液也重新在器官里循环流动。高桐缓缓呼出一口气,又握紧了手掌。软糖的包装纸在手里挤成一团,有点硌人。
这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的。超市里就有卖的进口糖果,虽然价格不菲,却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玩意。可那一刻高桐当真杵在那儿,呆怔了半晌。
一股奇异的力量安抚了他。陡然间心脏妥帖、安稳起来,沉静得仿佛正沐浴着午后慵懒的日光。
只是,为什么是柏修文?
为什么偏偏是他?
刚进大学那一年,高桐患上了轻中度的焦躁症。淅沥沥的雨夜,昏黄的路灯在老旧的宿舍楼的窗子上斑驳,土是泥泞的、黏湿的、还泛着新鲜青草味的土。无数次午夜梦回,醒来时大汗淋漓地望着上铺的低矮床板,他会想自己恨不恨那些人。
舍友的鼾声一阵大过一阵,他却听得见闹钟指针悄然走过每寸光阴的声响。
人生已经走到这样田地,恨与不恨终究失去了意义。他试图安慰自己,总会过去的,往后余生不会再和这些人有碰面的机会。或许多年后,追忆往事时这些都无法再在他心上泛起一丝涟漪。
而那时他也终于承认,自己就是个没什么大能耐的普通人。那些逆袭、复仇之类的故事都太不切实际了。他只渴求淡忘。
他只是没想过能再见到柏修文。
高桐将那糖果塞进口袋里,朝厅堂深处迈出了步子。身后的人依旧在寒暄,他含糊地听到两人谈话中出现了房地产和政府招标的字眼,只是高桐对这些向来一窍不通,便没再听。
“这哪位啊?”张元龙朝高桐的背影瞥了一眼,“柏哥带朋友来了?我是不是见过,感觉有点眼熟。”
于是柏修文也跟着他目光望去,发现高桐竟流连到甜点区那一侧了。暖黄色的映照灯给青年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辉,他看见对方不经意间皱了皱眉头。
柏修文回过头来,随意地笑笑:“稍后你就知道了。”
正打算告辞,却见张元龙拿出一支烟递给他,又格外周到地点上了火。他动作顿了顿,索性站在原地,不知张元龙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柏哥,我首先得恭喜伯父升迁!伯父这么年轻就进了常委,以后能走到哪步那可都是未可知的事儿。说不定……”张元龙的表情里带着一丝滑稽,他装模作样地指了指上头,挤眉弄眼道:“我爹娘这边都让我打电话报个喜,我说咱们这不就要同学聚会了,正巧当面贺喜。”
柏修文没说什么,倒是赏光地接过烟。
张元龙面上殷勤,内心实则颇为忿忿不平这都几年没联系了?若不是他爹特地嘱咐着,要他借着这同学一场的光和柏修文好好相处,争取攀上柏家这颗政治势力根深蒂固的大树,以后家里人无论是做生意还是走仕途那都是畅通无阻、不可限量的。否则他哪会放下身段去讨好这位大少爷,还不得不装出一副熟识殷勤的模样来求取对方的好感?
高中那阵儿他就看出来了,柏修文这人虽说对谁表面上都彬彬有礼、客客气气的,但
根本不屑跟他们任何一个人有接触。
成,看不起就看不起吧。人家老子是市委书记,再往上一辈又是开国前辈,娘家更是绵延多年的富贾世家,他们这种靠着改革开放才富起来的一两代哪敢有意见?当年每个人都唯其马首是瞻,可他也没见着谁当真捞到一点好处。
那时候班里还有个他看不顺眼的傻逼,叫什么来着……高桐吧?有一天下课,隔壁班一挺出名的混混突然找上门来了,那时候他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科比和保罗谁才配得上联盟MVP,就见那人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进了屋,语气不善地说要找高桐。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那时候柏修文先开了口。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变种魔方,冷冷说道:“找他做什么?”
“呦,柏哥?”那小子却突然笑了:“他这事儿还确实和您有关。你要不嫌恶心,那就坐这儿听吧。”
那混混一五一十、声色俱全地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说到高桐叫着柏修文的名字手淫的时候,张元龙坐那儿居然憋不住有点想笑。
这小子声音大,一讲这事儿整个班里本来吵吵闹闹的一堆小姑娘也静下来了。
陈鹏怒不可遏,一拳砸桌上就站了起来,嘴里叨叨着要狠狠揍高桐这不知死活的变态一顿。张元龙看着好笑,也添油加醋地来了一句:“当时我还好心找他看毛片,这傻逼连硬都硬不起来,我早就说他有病。”
然而与其相反的,柏修文却坐在旁一言不发。他脸色没什么变化,垂眸三下五除二将魔方拼好后放进书桌,转而对那混混笑了笑。
“说完了?”他站起身,不咸不淡地朝门的方向摆了摆手:“多谢转达。现在你可以滚了。”
后来他们在柏修文旁边商量到时候给高桐个教训,对方也并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动。人揍完了,陈鹏跟柏修文大喇喇地说了一句:“解决了。以后那骚货绝对不敢再骚扰你了。”
柏修文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趁上课铃响的前一秒出了教室。
……
此刻烟雾氤氲,从张元龙的角度并无法看清柏修文的表情。只察觉到对方瞳眸中透着一种莫测的光。
“多谢。”对方吐出一片云雾,面容是愈发看不清了,“令尊的关心与庆贺,我都会一一转达。先代家父说声感谢。”
张元龙干笑了几声,正欲说什么,却听对方意味不明地扔出一句话:“那块地,你家要是想拿,倒也不是不行。”柏修文掐灭烟,随手扔进一旁烟灰缸里,淡道:“不过这要看你表现了。我先去找朋友说两句话,待会见吧。”
张元龙正不解那句‘看你表现’,看对方这么说,也只好点点头。
高桐这边正思绪复杂地来回走,他不由得拿出手机,点开刚才发过信息的界面。
他发了一个句号,对方并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