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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荒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条佝偻的脊梁,乱坟堆里飘着几盏幽绿的磷火。哪吒踩碎半块残碑,火尖枪挑开拦路的蛛网,枪尖燎起的火星惊飞了枝头的夜枭。阿丑走在最前头,盾牌上黏着几片纸钱,铁爪捏着半块桂花糕——出发前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硬得能硌碎狼牙。

    这地界阴气比太乙的酒嗝还冲。

    阿寅用长矛戳了戳坟头土,突然扎出个豁口的陶罐,

    嚯!前朝的老醋,够劲儿!

    阴风卷着唢呐声刺进耳膜时,哪吒的混天绫已经绷直如弓弦。山坡上滚下一顶褪色的花轿,轿帘被骨爪撕成缕,露出里头新郎官腐烂的腮帮子——金线绣的喜袍裹着青紫尸身,头顶乌纱帽歪斜,插着根蔫巴巴的野雉翎。

    娘——子——僵尸拖着长调蹦跶,官靴甩飞一只,露出爬满蛆的脚趾,

    洞房花烛莫误吉时......

    阿丑的盾牌擦着哪吒耳畔飞过,把花轿砸得木屑四溅。殷夫人的声音混着铁器嗡鸣炸开:

    穿丧服拜堂,晦气不死你!铁兽腾空跃起,一爪掀了僵尸的乌纱帽,露出底下生蛆的发髻。

    火尖枪卷着烈焰捅穿僵尸胸膛,却像扎进烂泥潭。

    小爷给你换个痛快!哪吒旋身甩枪,混天绫绞住僵尸脖颈当空抡圆,

    走你!尸首撞上山壁时炸开团黑雾,腐肉里钻出千百只红眼蝙蝠。

    小心肝儿别恼......尖笑从蝙蝠堆里渗出,残破的喜袍凭空立起,袖管探出森森指骨抓向阿丑面门,为夫给你描眉......

    盾牌与指骨相撞迸出火星,阿丑突然僵住——殷夫人的残念在铁躯里翻腾,竟对着那截描眉笔晃了神。哪吒瞥见铁甲缝隙渗出的蓝光,心口像被混天绫勒紧。他纵身扑去,火尖枪挑飞描眉笔的刹那,阿丑的利爪已贯穿喜袍。

    描你祖宗的眉!铁兽攥着团挣扎的黑气,盾牌哐哐猛砸,

    老娘的黛石是陈塘关西街王掌柜亲磨的!

    坟堆深处传来陶瓮碎裂声,新娘鬼抱着牌位飘出来,盖头下滴着血泪:

    多谢......她褪下腕间血玉簪,簪头并蒂莲在月光下泛着诡艳的光,

    白骨夫人最擅幻形惑心,此物能破虚妄。

    阿丑接过玉簪时,铁爪轻柔得像怕碰碎露珠。哪吒别过头,混天绫却悄悄缠上她腕甲。夜风卷走最后一丝唢呐余音时,他听见铁甲缝隙漏出半句呢喃:

    吒儿周岁时......我也簪过这样的莲。

    第二节

    忘川河的水雾凝成细珠,挂在孟婆鬓角的银丝上。她捏着那支血玉簪,指腹摩挲簪尾缺了一瓣的并蒂莲,汤勺跌进锅里溅起几点浑浊的汤。实习小鬼吓得钻进竹篓,只露出半截纸符随风晃。

    这缺瓣的莲花……孟婆的赤甲掐进簪柄,声音突然像晒裂的陶罐,

    是翠娥出嫁那日摔的。

    阿丑的盾牌咣当坠地,震醒茶摊梁上栖着的冥鸦。铁兽眼眶里的蓝火忽明忽暗,仿佛有双手在铁甲里攥紧了又松开。哪吒盯着孟婆发间摇晃的银簪——同样的并蒂莲纹样,只是多了道修补的裂痕。

    二十年前中元节,孟婆突然抄起汤勺搅动大锅,热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

    有个傻丫头偷我簪子去当嫁妆,说要做天下最烈性的孟婆汤。汤勺撞上锅沿的豁口,叮当声惊散雾气,

    后来她把自己熬成了汤料。

    河面飘来盏残破的河灯,灯芯爆出个蓝色的火花。实习小鬼探出头啜泣:

    翠娥姐上月还教我熬醒酒汤……

    闭嘴!孟婆扬手把血玉簪掷向忘川,哪吒的混天绫却快一步卷住簪尾。殷夫人的声音从铁甲里渗出来,带着生锈的温柔:

    活人尚可改命,鬼差倒信了天命

    孟婆突然大笑,赤甲抓过哪吒怀里的琉璃瓶。忘情水在她掌心旋出涡流,莹白与浊色纠缠成太极:

    小崽子,下次再敢偷老身的汤勺……她瞥向正在偷舀醒酒汤的太乙,

    就把这老东西扔进油锅炸酥骨!

    阿丑铁爪接住抛来的琉璃瓶,盾牌底下突然掉出个油纸包。桂花糕的甜腻混进孟婆汤的苦香里,实习小鬼抽着鼻子爬出竹篓。

    吃你的。铁爪把糕点拍在桌上,碎渣崩进汤锅,比孟婆汤管饱。

    哪吒转身时,琉璃瓶底的刻痕硌疼他掌心。就着冥河磷火细看,竟是月老殿的云纹标记,旁书小篆:

    三生石下铁树开,半缘无情半缘灾。

    走了老太婆!他挥挥手,混天绫扫落茶摊檐角的蛛网。孟婆的汤勺在锅里划出个漩涡,吞没了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告诉月老……他欠我的合欢酒该还了。

    夜风卷着彼岸花瓣追上来,阿丑边走边用铁爪抠瓶口的封印。哪吒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是半块桂花糕砸在他后脑,带着孟婆汤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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