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残阳如血,烧透了陈塘关焦黑的断墙。风卷着灰烬掠过哪吒的脚边,混天绫在他背后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条被烤蔫的红蛇。他瞪着瘫在废墟里的太乙真人——那老头正抱着半截裂开的酒坛打呼噜,口水顺着胡子滴进坛中,和残酒混成一汪浑浊的泥浆。
醒醒!哪吒一脚踹翻酒坛,揪住太乙的胡子往上提,
我娘的魂还在铁疙瘩里晃荡,你倒有脸醉成烂泥!
太乙被拽得脑袋后仰,眼皮勉强掀开条缝:
莫、莫慌……为师这是元神出窍去地府探路……嗝!酒气混着蒜味喷在哪吒脸上,他胃里一阵翻腾,指节捏得嘎吱响。
元神出窍阿丑突然从残垣后冒出来,铸铁盾牌哐当砸在太乙脚边,惊得他酒醒三分,
你龟儿子的元神怕是泡在酒缸里腌入味了!明明是粗粝的铁兽嗓,偏偏夹着殷夫人特有的川音调子,哪吒后颈猛地绷紧,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声音他听了十年,此刻却从一尊青面獠牙的结界兽嘴里蹦出来,总感觉有点别扭。
太乙讪笑着往后蹭,后背抵上烧焦的槐树桩:
意外,纯属意外!谁能想到殷夫人魂火太旺,寻常法器镇不住……
镇你仙人板板!阿丑抡起盾牌横扫,太乙连滚带爬躲开,盾风削断他半截发髻。乱发蓬飞的老道活像只炸毛的鹌鹑,哪吒却笑不出来。他盯着阿丑铁爪中晃悠的针线
——那上面还穿着半截红丝线,分明是方才偷偷缝他裤脚破洞用的。
吒儿。阿丑突然转身,铁铸的眼眶里泛起诡异的柔光,爪尖轻轻拂过他手臂,
娘给你蒸了桂花糕……话音未落,铁爪突然痉挛般攥紧,川骂炸雷似的响起:
桂花个铲铲!再磨蹭天都亮了!
哪吒喉结动了动,把涌到嘴边的娘字咽回去,实在是有些叫不出口。
混天绫自作主张缠上阿丑的腕甲。铁兽僵了僵,反手用盾牌轻拍他后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进土里。
船票……太乙突然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符咒朱砂混着酒渍晕开,隐约可见冥河渡三个字,
孟婆最新开辟的航线,头等舱送孟婆汤试用装……
阿寅从断墙后探出头,长矛挑着个破烂包袱:
再不走,等着给废墟里的耗子当夜宵矛尖晃悠的包裹里露出半件缝歪的护心甲,针脚歪扭却密实。哪吒别开脸,混天绫嗖地卷走包袱甩上肩头。
残阳终于坠入西山时,最后一道光掠过阿丑的盾牌。哪吒看见生锈的铁面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杏眼柳眉,鬓角别着朵将谢的辛夷花。
第二节:冥河渡口·孟婆的茶摊
冥河的水是稠的,像熬过头的藕粉,咕嘟咕嘟冒着青绿色的泡。渡口歪斜的木牌上,忘川茶摊四个字被水汽洇得发胀,孟婆翘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赤红的指甲敲打汤勺,铛铛声惊飞了岸边偷喝汤的秃鹫。
排队领号啊!今日特供断肠草风味孟婆汤,买一送一!她扯着嗓子喊,脚边竹篓里蜷着个打瞌睡的小鬼,脑袋上插着实习生的纸符。
哪吒踩着龟裂的河滩石过来时,正撞见个书生鬼抱着汤碗哭嚎:
我不喝!我还要等翠娥转世!孟婆翻了个白眼,汤勺直接捅进他喉咙:
等你个鬼!上个月就说这话,翠娥都二婚了!
阿丑的铸铁靴碾碎河滩白骨,哐当一声把盾牌拍在茶桌上:
老太婆,来壶忘情水。铁爪划过桌面,带起一溜火星。孟婆眯起眼,汤勺突然抵住阿丑咽喉,勺柄上雕的骷髅头咔咔作响。
殷十娘啊哈哈哈哈…你怎么变这样了……啊哈哈哈…她笑的差点背过气去。
她笑完了,鼻尖几乎贴上铁兽的面甲,当年你大婚,老身送的合卺酒可还留着汤勺顺着铠甲纹路下滑,
现在裹着铁皮当王八,倒是比穿嫁衣时威风。
混天绫倏地缠上孟婆手腕,哪吒眼底跳着火:要打一架才肯给话音未落,阿丑的盾牌已横在他胸前。铁兽喉咙里滚出闷笑:
她馋我那坛女儿红二十年了,激将法罢了。
孟婆甩开混天绫,汤勺敲了敲脚边的竹篓。小鬼哆嗦着捧出个琉璃瓶,里头晃荡的液体时而莹白如奶,时而浑浊似泥。
忘情水能洗魂,可你这铁疙瘩......她指甲刮过阿丑胸甲,得拿东西换。
河面突然掀起浊浪,一顶褪色的花轿顺流而下,轿帘被阴风吹开半角,露出新娘攥着剪刀的手,指节青白。
抓她回来。孟婆吹了吹汤勺,上个月逃婚的女鬼,害我输了和月老的赌局。
阿丑的盾牌突然发烫,殷夫人的声音混着铁锈味溢出:
逼婚的挨千刀!铁爪捏碎桌角时,哪吒已经跃上混天绫。他看见新娘盖头下的脸——和记忆里娘亲梳妆时一样,唇上咬着缕血丝。
要活的!孟婆的喊声追着夜风,弄散了魂,你的忘情水就成刷锅水!
火尖枪挑飞轿顶的刹那,新娘鬼突然笑了。她的喜服化作锁链缠上哪吒脚踝,剪刀直刺心口:
男人都该死!混天绫暴起绞碎锁链,阿丑的盾牌却先一步拍飞剪刀。铁兽掐住新娘鬼的脖颈,眼眶里腾起两簇幽蓝的火。
当年陈塘关的喜轿,铸铁手指抚过女鬼发间枯萎的并蒂莲,我也撕烂过一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