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紫宸殿内檀香氤氲,十二连枝青铜灯火光摇曳,映出御案之后那个年轻帝王落寞的样子。见苏陌忆行过来,他也只是略微抬眼,神色疲惫地道了句,“有什么话,说吧。”
“臣有罪,请皇上责罚。”苏陌忆上前两步袍裾一撩,对着永徽帝跪了下去。
永徽帝这才缓缓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问到,“关于萧氏遗孤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陌忆没有迟疑,干脆道:“一个月前,太后派人向臣递了信。”
“荒唐!”
一声叩击响彻大殿,永徽帝闻言大怒,拍案而起。
“你们祖孙两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此等事情,竟然能瞒朕一月之久。若是夏桓没有闹出当街抓人这一出,朕是不是会一直被你们联手蒙在鼓里?!”
“臣不敢。”苏陌忆声音冷沉,对着永徽帝一拜。
“如今前朝局势微妙,梁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臣斗胆猜测,太后不将此事告知皇上,是不愿分去皇上太多心神……”
“呵……”永徽帝轻哂一声,打断了苏陌忆,“爱卿口口声声朝堂局势,可依朕所知,那萧氏遗孤可是前些时日太后要为爱卿作主,封为世子妃的女子。爱卿所作所为,当真没有半夹杂点私情?”
“有,”苏陌忆直言,“臣与萧氏女早已互生情愫,定下终身,若臣说没有私情,那便是欺君。”
永徽帝一愣,被他这坦荡的态度打了个措手不及,故而竟一时不知如何问下去。
苏陌忆却不等他再问,兀自一拜又道:“此事虽起于私情,却并不止于此。臣此番进宫,也不是要皇上赦免萧氏女,而是要替臣的母亲、替皇上身陨的皇长子之母,查明此案真相。”
“真相?”永徽帝怒极反笑,“此案的真相早在十三年前就大白于世,有什么可再查的?!”
“有,”苏陌忆不卑不亢,辩道:“皇上可知,昨夜金吾卫抓人之前,对方是先派了刺客要杀人灭口的。若此事无可隐瞒,为何对方不告诉皇上,正大光明地要朝廷抓人?”
永徽帝一愣,倒是被问住了。
苏陌忆继续道:“因为他们知道,朝廷若是知晓了,会交由大理寺或刑部。他们做贼心虚,害怕萧氏女手上或有关键证据,担心事情败露,所以慌不择路、孤注一掷,先派刺客、再派金吾卫,目的就是要至萧氏女于死地,让她永无开口可能。”
此言一出,大殿上寂静无声。
良久,永徽帝才问了一句,“你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没有,”苏陌忆如实相告,“但臣或有一个大胆推论,还请皇上恕臣妄言之罪。”
永徽帝哂笑,冷冷道:“该抢的人你抢了,该瞒的事你也瞒了,现在说什么妄言之罪,莫不是觉得朕真看不出你心里那点小伎俩。”
苏陌忆一笑,倒是坦诚,“皇上英明。”
“说吧,”永徽帝拂了拂滚金边暗纹的广袖,坐回了御案之后。
“谢皇上,”苏陌忆起身道:“昨日臣让叶青将刺客的尸体逐一清理过,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熟面。”
“哦?”永徽帝蹙眉,“你认识?”
苏陌忆摇头,“是萧氏女身边的人认识。她指认其中一名刺客,是南衙禁军统领陈衍的人。”
“陈衍?”永徽帝诧异,不禁前倾了身体,“他和萧家有什么关系?”
“他如今和萧家是没有关系,可是十三年前,陈家与萧家却有。”
永徽帝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什么,整个人猛然一惊,脸色霎时难看起来。
“你是说……”他不敢相信,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已经说到了这里,精明的帝王哪能不懂苏陌忆所指。
只是事情太突然,他一时只觉脑中混乱,理不出头绪,于是只能继续道:“且不说皇后一向纯良恭顺,有容人之量。就说皇后若是真的要为自己、为母家争宠,想除掉萧良娣,她大可在后宫动作,何必要……”
“皇上难道忘了?”苏陌忆沉声提醒,“皇上当时对萧家有多么器重,对萧良娣有多么宠爱。且不说在后宫不一定能动手,就算成功致使萧良娣落胎,以其当时的受宠程度,要再次怀上皇嗣只是早晚。”
“可……”永徽帝还想反驳,却听苏陌忆又道:“萧良娣去世这么多年,哪怕皇上已经信了她是谋害皇嗣的野心之人,却还是常常睹物思人、难以自制。若当年萧良娣忽然身陨,她只会变成皇上心头一颗更加难以抹灭的朱砂痣,如此一来,萧氏一门或将获得更盛的荣宠。”
“所以……”苏陌忆顿了顿,“陈氏与梁王联手,一举两得、各取所需,便不难理解了。”
“梁王?”永徽帝大惊,“你是说,萧氏之案与梁王还有关系?”
“正是,”苏陌忆点头。
“臣最近仔细翻阅过当年的卷宗,也调查了当年涉案之人的情况,发现萧景岩是在接任了洪州刺史的调令后不久,犯了此案。如果没有此事,萧景岩便会是下一任洪州刺史。”
“洪州……”永徽帝喃喃,“又是洪州。”
“是,”苏陌忆点头,“这就是此案可疑之处,一切都太过凑巧。宋正行刚从洪州调到刑部,萧景岩就出了这样的事。之后李及营赴洪州上任,几年之后便出了‘假银’一案。如今我们掌握了证据,知道李及营、宋正行都是梁王的人。那么……”
话至此,一切已然明了。
梁王与陈家,本就有姻亲关系,与陈家联手共谋,各取所需也不算意外。
这样一来,便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皇后会铤而走险,对卫姝假冒一事姑息纵容,甚至暗中帮忙遮掩。
“那皇后对于梁王谋反一事可是知道的?”永徽帝问,声音冷硬如冰。
苏陌忆略一思忖,道:“臣猜测没有。皇后乃太子生母,皇上如今正值壮年,太子年幼。就算是要谋反篡位,也不该是现在。况且皇后知道有梁王这把刀时刻悬于头顶,若是没了皇上的庇护,她和太子也只如水中浮萍。”
永徽帝深吸一口气,默了片刻道:“皇后一事涉及太子,处理不好恐会动摇国本,你的推论可有证据?”
“臣没有。”苏陌忆坦白,“一切仅是臣的推断。况且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皇后和梁王做事一向谨慎,相关证据和证人怕是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那……”永徽帝欲言又止,最后只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来。
“不过,目前皇上该忧心的还不是萧家一事。”苏陌忆道:“且梁王乃此案根系所在,擒住梁王,心怀鬼胎之人自然坐不住,到时不怕抓不住马脚。”
“可大理寺与金吾卫的事已经闹得满朝接知……”
“皇上不必担心,”苏陌忆笑道:“臣昨夜已向皇祖母去信,要她派人监视皇后,先稳住她。待到梁王的事情处理完,再让她知晓,措手不及之下,必定自乱阵脚。”
空阔的大殿再次沉寂下来,灯芯哔剥微响,帐有微风浮动。
永徽帝不再说话,而像是落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双眼失神地望向远处,半晌,幽幽叹出一口气来。
“景澈……”他唤他,语气苍凉,“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苏陌忆一怔,点头应是。
永徽帝笑了笑,柔缓道:“朕记得,十三年前,朕与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像这样跪在殿前,求过自己的父皇,想要留下心爱的女子。可是至始至终,朕都没有告诉过她,朕信她无辜。久而久之,也忘了要去计较。”
苏陌忆闻言神色一暗,低头不语。
永徽帝声音平稳,独属于帝王的威严也掩饰不住其中的苍白与倦意。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淡淡地落于苏陌忆身上,轻笑道:“因为朕是太子,肩负着朝廷和天下。此案涉及前朝,涉及朕的亲姐、母后……朕没有办法为了一个女子,去与天下对抗。所以朕就想,先委屈她一些,待到朕登基为帝,便安给她一个新的身份,到时候再加倍补偿……”
“可是……”
说到这里,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悲色,像是自责、像是惋惜、像是追悔莫及。
“罢了……”良久,他挥挥手,没有再说下去,“梁王那边有动静了吗?”
“之前章仁带我们去过的那个矿场已经被查封了,”苏陌忆回到,“且在私矿快要运出洪州的时候,官府也按照计划截下了一批。臣还派人向梁王递去了消息,让他在皇上查到谋反一事之前赶紧动作。”
“嗯,”永徽帝点头,“那还是依计行事。”
*
梁王府,内院。
夜深人寂,月色森然,室内因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而昏暗着。
窗外高耸的冥竹被投到室内,夜风摇撼,影子像一群小鬼在屋内蹿来蹿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后,有人叩开了房门。
梁王豁然从书案抬起了头。
“说吧,”他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家臣,心中有数。
家臣哆哆嗦嗦地将信上的内容一一禀报。
梁王蹙眉,叩击着桌面,寂暗的屋子里发出叩叩的空响,听起来让人心惊。
“我们手上有多少可用人马?”
“回禀王爷,大约十万。”家臣如实作答。
又是良久的沉默,梁王倾身拨亮了桌上的烛火,火光跳跃下,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幽幽地吐着暗光。
十万人马,与他所计划的还是差了一些。
可是宋正行被捕,洪州的私矿已经暴露,朝廷要查到他谋反,也只是早晚。
拽着的手紧握成拳,他看向家臣,目光深沉道:“箭已在弦上,看来是不得不发了。”
家臣一惊,“王爷的意思是……”
梁王点头,默了默道:“与其坐以待毙受制于人,不如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可若是正面起事,无论是实力还是民心,我们都……”
梁王挥手打断了他,“兵行险招,将思奇谋,我们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家臣一愣,怔忡道:“王爷的意思是……”
屋内沉默了片刻。梁王起身行至窗前,抬头,眼里的幽光映着冷冽的月色,被添上了几分寒意。
“传密报给卫姝吧。”
第81章第七十六章
殷勤
世子府,窗棂上一抹纤月,像嵌在上面的一朵窗花。
大约是知道林晚卿怕冷,苏陌忆特地嘱咐过了,今日这房间里的地龙就燃得格外的热。
屋里只有莱落,林晚卿便没有披外氅,随意穿了件齐胸襦群,套了件大袖衫,衣襟微敞、慵懒又妩媚。
她侧坐在榻沿,将手里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吹了吹,递到莱落手边道:“够凉了,喝吧。”
莱落皱眉又撇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林晚卿还生她的气,懒得跟她啰嗦,板着脸道:“你不喝我就走了。”
“喝喝喝!”莱落这才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给闷了下去。
林晚卿也是早上才听梁未平说了莱落的事情,除了惊讶之外,就是被欺骗的愤怒。
不过,到底是救过她命的人,抱着几分该有的感激,她还是来探视了一番。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一堆人摁着她,像杀猪一样地灌药。
林晚卿接过莱落递回来的空碗,放到一边,不发一言。
“姑娘,”莱落唤她,声音里带着迷惑,“你就那么喜欢苏世子么?”
手里的碗一滑,落到桌上磕到其他杯盏,发出几声清响。
林晚卿蹙眉,看着莱落好气道:“这跟喜不喜欢他没有关系,我气的是你!”
她叹气,恨铁不成钢地补充,“你知不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我知道,”莱落无所谓,“可若不是因为萧娘娘,我早在四岁的时候就该死了。反正我也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好……”
“你!”林晚卿被气得没辙,眼见来硬的不行,转而又换上一副软和的态度,诓她道:“你不如戴罪立功,投奔皇上,等前朝的乱事平定了,我也好替你求求情。”
“不要,”莱落态度决绝,“我恨不得一剑杀了那狗皇帝,才不要帮他。”
林晚卿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立刻解释,“我下午听梁未平说,皇上已经允许大人替萧家翻案……”
“那萧娘娘能活过来么?”莱落问。
林晚卿怔了怔,一时语塞,只淡淡反问到,“那你杀了皇上,我姑姑就能活了么?”
“我不管,”莱落晃晃脑袋,“至少杀了狗皇帝我开心。”
“……”好吧,这人果然没法讲道理。
林晚卿本还想再劝,却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而后是一直看守在外的叶青的声音。
他沉声唤了句:“大人。”
她一紧张,直接从榻上跳了起来,那双纤手搅着袖口、放开、又搅紧、再放开……
林晚卿觉得,似乎雷雨那晚跟他第一次也没这么紧张过。
门扉被推开,一身玄色绒氅的苏陌忆行了进来。他的身上还沾着外面带来的寒意,冷白的皮肤被冻得微红。
两人站着对视片刻,谁也没开口,但都默契地红了脸。
莱落被铁链子锁住了腰,老长地伸着个脖子往这边打探。
“咕咕……”
还是林晚卿的肚子打破了僵局。
她倒真的忘了,今日一直规劝莱落,还没来得及用晚膳,这都快过戌时了,确实也该饿了。
于是屋内的三人同时一愣,原本就寂静的房间里,霎时弥漫起更加尴尬的氛围。
“我……”林晚卿想解释。
“走吧,”倒是苏陌忆先开了口,“用膳。”
从莱落的房间到苏陌忆的院子,两人走得一路无言。
林晚卿直接从屋里出来,还是方才那一身打扮。苏陌忆眸色幽暗地盯了她片刻,干脆解开自己的绒氅替她披上。
“谢……”林晚卿接过来,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苏陌忆凉凉地道:“本官一向不近女色。”
林晚卿一顿,差点被那个说了一半的“谢”字噎死。
感情这狗官以为她穿得少,是特地来勾引他的是吗?!
她简直想脱下身上那件绒氅,直接砸他脸上去!
“阿嚏!!!”
可是刚解了个系带,一个惊天大喷嚏就打飞了林晚卿所有的骨气。
她举目望了望四周,寒夜清冷,冒然脱了绒氅可是要冻死人的。
算了!小命重要,况且她大人大量,懒得跟这狗官计较。
于是林晚卿也不说谢谢了,愤愤地将身上那件绒氅拽得更紧了点,脚步加快,只想快点吃了饭回屋,再也不要跟这人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到了膳堂。
晚膳已经备好,菜色丰富、荤素搭配,林晚卿一看就燃起了食欲。但她也没忘了礼仪,等苏陌忆坐下了,才拿起碗筷准备开动。
“吃吧,”苏陌忆面无表情地道:“本官有洁癖,本不喜与人共食。今晚看你等得辛苦,就勉强与你一道用膳吧。”
“……”林晚卿握着筷子的手一僵。
好好好,穿得少是要勾引他,不吃饭是为了等他。还好意思说不喜共食是因为洁癖,那之前两人亲近的时候,她哪里他没吃过?
林晚卿一边憋屈,一边脸红。
可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特别是还穿着别人的衣裳、住着别人院子,哦……
就连她的朋友和她的狗,都蹭着人家的一切。
她只好叹口气,一言不发,埋头扒饭。
一旁的苏陌忆倒是从头尾都吃得优雅,细嚼慢咽、不言不语。可不知为什么,苏大人今日好像手和嗓子都不是特别好使。
夹着菜就容易落,然后还得“咳咳”两声,一张脸也是越吃越黑。
林晚卿简直被他的莫名其妙搞得一头雾水,匆匆扒完一碗饭,起身就要告辞,却被苏陌忆一把拉住了袖子。
“林录事吃好了?”他问,语气里却带着酸溜溜的情绪。
林晚卿正要点头,却见苏大人拽着她袖子的手紧了几分,眼神里也带了几分委屈的意味,好似在说“走了你就别回来”。
她忽然想起每次她出门,都要蹲在门口呜咽的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