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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司烨往车边走,能感觉到傅星寒的视线还跟在后面。

    所以他拉开车门上车时,故意将声音抬高了些,抱怨了一句:“妈,等不耐烦了您打个电话不行吗,老远就听见你鸣笛,这警局门口,警察要是说我扰民把我车扣了怎么办?”

    沈言身体正要换到驾驶位上去,看到司烨上车,她没应声,退回到副驾驶上坐着了。

    傅星寒跟傅老爷子的视线很快移开,在司烨开车离开,车子走远了时,傅星寒又回头多看了一眼。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回头多看这一眼,是因为什么,但司烨的车子,已经很快消失在了夜幕里。

    傅家照样是乌烟瘴气死气沉沉,等傅老爷子将傅星寒带回去,傅星寒又将新来的心理医生给赶走了。

    至于傅老爷子好不容易物色来的,说是劝傅星寒戒烟戒酒、规范饮食作息的高级营养师,刚信心满满地给傅星寒列出了一长条“每日食谱”,再几乎写了本书,打算怎么一步步改掉傅星寒诸多陋习。

    一切准备就绪的当晚,营养师刚向傅星寒展示了他的准备成果,就连人带食谱和书籍,一起被傅星寒扫地出门了。

    当了这么多年营养师,还是头一次被当传销分子似的,被赶了出去,营养师气得拂袖走了,之后说什么也不愿意再来了。

    南苑的佣人也一天比一天少,留下了的区区几个,都是最老实本分的。

    几个佣人成天见了傅星寒,就跟见了活阎王似的,满脸都写着“为了工资不惜牺牲性命”几个大字。

    傅星寒越看她们越不顺眼,后来连带着这最后几个,也被他全部辞退了。

    唯一留下来的,除了明叔,也就一个于婶,是当年傅老夫人身边的老佣人了。

    她大半辈子都在傅家,现在自己不想走,傅星寒有些心烦地撵了她几次,到底也还是没再继续赶她。

    等回了南苑,傅星寒照样坐在客厅里喝酒。

    于婶也不劝他,大概劝的次数多了,每次都没用,也就懒得劝了。

    她直接进厨房,给傅星寒准备了蜂蜜水跟醒酒汤,放到锅里热着,再出来,沉默坐到了傅星寒对面的沙发上。

    傅星寒喝得累了,烦了,喝的酒多,人却越喝越清醒。

    他将手里的酒瓶丢到了茶几上,整个人醉醺醺地,看向坐在对面的老人。

    “于婶,你也觉得吧,是我活该,我太蠢了。”

    于婶看他不喝了,这才起身收拾茶几上的酒瓶和烟灰。

    她淡声应着:“先生,有些事情您自己清楚的。沈小姐已经死了,您与其这样,还不如多珍惜现在还能得到的东西。

    我听说傅氏公司里最近不好,老先生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您啊,也看开点吧。”

    傅星寒自顾自说完了,却也根本没再去听于婶说了什么。

    他撑着沙发靠背起身,一摇一晃往后院里去了。

    南苑比景园小了不少,但光是后院也有一百多平方了,以前这后院里种花草,现在这后院里,是一块很大的墓地。

    里面没有埋尸骨,埋的是沈言的衣物,是一座勉强能算墓地的衣冠冢。

    傅星寒走近了,挨着墓地坐下来。

    他手指触及那块墓碑,除了名字,却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她那两年婚姻里,过得该有多委屈,自己的丈夫,却连她的一张照片,都拿不出来。

    他指腹仔细去摩挲那两个字,这后院里除了秋风呜呜,其他半点声音都没有了。

    他从来不敢去数日子,直到现在一数,才发现她已经走了整整两年了。

    两年了,像是石沉大海,她半点音讯都没有了。

    这些年他总会反复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那样决绝的眼神,那样恨极了的语气。

    她一字一句跟他说:“傅星寒,等我有一天死了,你可千万不要来我坟前哭。”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所以他不敢在这里掉眼泪,一年前立下了这块墓碑,再到现在,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他一直都记得她的那句话。

    可这一刻不知怎么就忍不住了,风吹得眼睛生疼,他大滴大滴的眼泪掉到墓地上,身体蜷曲佝偻着,克制不住呜咽出声。

    “阿言,求求你,回来吧。你睁开眼再看看我,我补偿你,就再看我一眼,我什么都给你好不好?”

    第264章

    江医生,是你啊

    司烨带沈言回司家别墅时,已经过了半夜。

    等车开到别墅铁艺门外面,一路沉默的沈言才开了口:“要不,先停一会吧。”

    两年没有回来过了,她知道奶奶跟弟弟也都到了这里来,再加上司家一大家子,她好像还有些没太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么多人。

    不是因为两年不见,对自己的奶奶和弟弟还有司家的人生疏了,而是她对如今的这个自己,感到生疏了。

    带着这样一张脸回来,就好像内心有一种内疚和负罪感,让她觉得有些不敢去面对这么多亲人。

    别墅里没有亮灯,这个点都过了半夜了,司家的人自然是都睡下了。

    司烨回江城时,只在电话里提及了会带沈言回来,也解释了这两年的很多事情。

    但他并没有说,是现在回来,一来是想给家人一个惊喜,二来也是怕沈言一时改变主意。

    他照沈言的意思,将车在铁艺门外先停了下来,还当沈言是刚刚见到了傅星寒,所以心情不大痛快。

    所以他半抱怨了一句:“早知道会那么晦气碰见那个男人,就不该带你刚刚去警局的,我明早自己去趟警局就是了。”

    刚刚他那个朋友打来电话,问他档案接到了没有,导致沈言误触到了车喇叭,还差点让傅星寒发现了她。

    不过就她现在这张脸,傅星寒就算看到了,也自然不会认识了。

    沈言摇头:“没事,既然回了江城,早晚是会要碰见的,我无所谓了。那我们现在进去吧。”

    司烨将车子继续往里面开,逗了沈言一句:“瞧你紧张那样,见自己亲爹妈,又不是丑媳妇见公婆。”

    沈言顺着他的话开玩笑:“你说得对,好儿子。”

    司烨才想起来,刚刚在警局外面,为了骗过傅星寒,他拉开车门上车时,冲着沈言叫了声“妈”。

    司烨被反占了便宜,气得笑骂她:“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亲哥面前没大没小,小心亲妈回头揍你。”

    他话音刚落,别墅里的灯光迅速亮了起来。

    里里外外的灯陆续都被打开了,顷刻间亮如白昼。

    司烨有些诧异:“我开车进来的动静,有这么大吗?”

    他可连喇叭都没按一下,不至于把家人都吵醒了吧?

    沈言手指蜷曲着,下意识抓了抓身前的安全带,想笑却没能笑得出来。

    这两年来,她跟司烨已经相处得很熟稔了。

    对司烨这个哥哥,她除了一直没能开口叫出那声“哥”,平时相处也早跟亲兄妹似的,自在极了。

    但对司夫人跟司董事长,她到底还是觉得有些陌生的。

    别墅里的灯四处亮起,很快玄关门打开,里面一大堆人都走了出来。

    司夫人眼角还挂着泪,被司董事长搀扶着,急步走下台阶往这边过来。

    沈宇则搀扶着沈老太太过来,不过才两年不见,如今已经快十五岁的大男孩,个子都跟沈言一般高了。

    司烨下车,再绕去副驾驶位给沈言开了车门,让她下来。

    担心她不自在,司烨嘴上开着玩笑:“都悠着点啊,说好了的,人回来了就行,谁都不许哭哭啼啼说煽情话。”

    小周已经比司烨先回来了,出声解释了一句:“大少爷,小姐毕竟都两年没回来了,好不容易再回来,可不能冷冷清清的。

    所以我还是跟先生和夫人,都提前打了招呼了,说你们现在会回来。”

    司烨伸手拍了他一下:“就知道是你嘴巴不严实,不过你们倒也沉得住气啊,知道我们现在回来,还假模假样关了灯,现在才打开。”

    小周笑着:“夫人说,担心直接开着灯在这里等,吓到小姐了。这人好不容易回来了,要是又吓跑了,那可不行,所以才先关了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们两个人说着话,一来一去说了半天,才意识到根本没别的人搭理他们。

    司烨侧目看过去,看到司夫人跟沈老太太几个人,眼睛都是一片通红,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沈言。

    沈言还站在车外面,手抓着副驾驶车门的把手,许久后,才有些苦涩地自嘲了一声:“是不是都不认识我了?”

    她笑了笑,心里凉得厉害:“我偶尔照镜子,也快要不认识我自己了。”

    司夫人终于回过神来,这张脸如今就是变得再陌生了,她也完全能认得出来,还是她的宝贝女儿啊。

    她扑近了过去,将沈言用力抱进了怀里,哽咽出声:“妈都知道,你这两年啊,妈其实都知道,你奶奶跟弟弟啊,我们都知道。”

    司烨是她的亲儿子,知子莫若母,从两年前那次凌晨,司烨突然开车出去,再回来后,司夫人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后来他总是以各种借口出国,每次出国都待很长时间,司夫人慢慢也就知道了,他是找到了活着的沈言,带出国好好调养身体去了。

    可司夫人清楚,沈言那时候不想回来,所以她什么都不说,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就等着沈言放下心结,养好了身体,自己愿意回来的那一天。

    这一等,就是两年。

    而一年多前,沈老太太从瘫痪中清醒过来,得知沈言的死讯后伤心过度,差点没熬过去。

    司夫人才不得已,将沈言其实还活着的消息,也暗暗告诉了沈老太太跟沈宇。

    所以这两年,司家跟沈老太太几个人,在面对司烨时,也不过只是在装傻。

    为的也就是能依沈言的意思,让她能好好养身体。

    而对于这些,司烨又何尝不清楚,只不过是,在沈言养好身体愿意回来的那天之前,大家都在忍着彼此装傻罢了。

    沈言被司夫人抱着,眼泪也掉了下来:“是我不好,做了那样冲动的事情,让大家为我担心了。”

    沈老太太走近过来,面色颤动着抓紧了沈言一只手,一下下轻拍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以后什么都不要再多想了,一定要好好把身体养好。”

    司烨看得也有些眼睛发热,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好了好了,先进去吧,外面凉得很。

    她这身体还得养一段时间,昨晚我带她回来的路上,她又有点低烧,明早我得再带她去医院,安排住一段时间的院。”

    司夫人这才松开了沈言,将她带了进去。

    沈言前些天在海市,跟司烨参加了几场宴会和发布会,又出席了一次画展,加上影视剧的开机仪式也去了一趟。

    现在又急赶着回了江城,身体早就累得厉害了。

    两年前那次落海后,她身体里残留的伤病不少,一直没能痊愈。

    司烨就怕她这一低烧,又会闹出肺炎之类的问题来,第二天一早一大家子吃了团圆饭,他就带沈言住院去了。

    过去医院之前,他给沈言收拾衣服跟药物。

    沈言自己倒好,只顾着拾掇画板之类的,半点住院静养的自觉都没有,倒是跟搬办公室似的。

    司烨给她收拾好了东西,看着她准备好的一大堆画画用的东西,连着叹了好几口气,最后到底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是给她把那些东西都带去医院了。

    本来司烨给沈言联系好了疗养院,在郊外,环境清幽雅致。

    但沈言说太远太麻烦,就直接在市内的江城医院住着就好了,那医院也熟悉。

    司烨跟她好说歹说了半天,但最后还是毫无悬念的结果,照沈言的意思,去了江城医院。

    一路上他都在唉声叹气:“为什么总是你说了算,为什么我这个亲哥,一点威信和话语权都没有。”

    沈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心安慰了他一句:“认命吧,孩子。”

    等给沈言办好了住院手续,司烨就先去公司忙活了,留了两个佣人在这边照顾沈言。

    沈言上午待在医院里,一只手打点滴,一只手画画。

    到下午才睡了个午觉,等醒来时,窗外都黄昏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脑子还不大清醒,下意识打了声招呼:“江医生。”

    第265章

    很熟悉的一双眼睛

    江愉辰刚给沈言测了体温,拿笔在病历夹上记录的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这医院里他待了很多年了,医院的病患或者医生,会称呼他为“江医生”的人,多了去了。

    包括很大一部分的人,是他根本不认识的。

    但眼下沈言称呼他的这一声,江愉辰感觉,似乎除了寻常的打招呼,还含着点别的意思。

    更像是,相识的人之间,那种打招呼的语气。

    所以江愉辰看向病床上这张陌生的面孔,问了一声:“您认识我?”

    佣人应该是出去给沈言拿东西了,病房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言对上那双最熟悉不过的眼睛,有些迟钝地才反应过来,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听司烨说过,江愉辰两年前被江老爷子带走后,就不记得她沈言了,或者说,不记得真正的沈言了。

    意识慢慢拉回来,脑子里那些声音响起,遥远却清清楚楚的。

    “沈言,我给你找到了适配的心脏,那人还在海市,我带你过去吧。”

    “沈言,等换到了新的心脏,再也不要为了别人去活着了。”

    “那我可记住了,春节的时候,我等着你的礼物,可别忘了给我。”

    “睡一觉做个好梦,等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慢慢地,将她的意识和记忆拉回现实。

    那道声音,和此刻耳边的这道声音重叠。

    仍旧是温和的,但多了些生疏的一句话:“您认识我?”

    是认识的,但不应该认识了。

    沈言清醒了些,笑着指了指他胸前的工作牌:“那上面写着的,江医生。”

    江愉辰低头看了眼,才反应过来,点头:“这样啊。”

    不过沈言刚刚一睁开眼睛就叫他,这看工作牌的速度,倒是快。

    沈言似乎是随口又补充了一句:“我住进来的时候,护士站也跟我说了,主治医生姓江,我没称呼错吧?”

    江愉辰感觉,自己大概也确实不该多心什么的,转移了话题:“没有错。我看了冉小姐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暂时算是没有大碍。

    但内脏的小问题不少,身体得要仔细调养,不能大意。我给你制定一个疗养计划,你不用有压力,安心在这住着就是。”

    他说着,看向沈言还放在落地窗前的画板,提醒了一句:“工作的话,建议可以先放一放,放松身心,会对身体恢复有大好处的。”

    沈言笑着点头:“医生您说得是,我只是随手画了下,以后会注意的。”

    江愉辰点头,抽出一张病历单,插进了她床头的夹子里:“那先这样,冉小姐继续休息,床头单子上有我的联系方式。

    我的办公室就在这外面走廊尽头,门外挂了名字的。你有事随时找我或者打电话,还有饮食的话,注意清淡一点就好,没有太多忌讳。”

    沈言再点头:“好的。”

    病房门外,有女人温婉的声音传进来:“愉辰,你在这,我找你半天了。”

    沈言看过去,一个穿着鹅黄色大衣的短发女人,笑着走了进来,向沈言点了点头打招呼。

    沈言感觉进来的人似乎哪里有点眼熟,回想了一下,却想起了十二年前那次落海,她被推到海里时,努力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看到了一双眼睛,倒似乎跟此刻眼前这双眼睛,有点说不出的相似。

    但大概也是错觉,她自从落海被救后,那之前的事情都几乎不记得了。

    连当初落海后救她的人是墨泽江,都还是后来墨泽江提起,她才隐约想起来的。

    更何况模糊记得的那双眼睛,当初是她掉下悬崖时,回头看到的站在山顶的、其中一个小女孩的眼睛而已。

    至于那双眼睛的主人,到底是当初推了她的人,还是仅仅是一个旁观者,她也无从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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