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回想起刚刚在电视上,看到的傅星寒那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孔。她不得不承认,他如今这样一幅容貌大变的消沉模样,让她有些无来由觉得不舒服。
好像是有些奇怪的害怕的感觉,又好像也不是害怕。
总之是希望能跟如今这个男人拉开足够的距离,希望他不会再纠缠不清到她的生活里来。
她厌恶他现在这副深情款款恨不得寻死觅活的模样,更不可能接受,他以这样一幅模样,出现到她面前来,说一些所谓道歉或者忏悔的话。
那一定是一件让人很头疼的事情,如果可以,她只希望这一回去之后,再也不要跟他扯上半点关系了。
司烨准备出去,让小周安排回江城的事宜,那边也还得提前安排好医院跟医生,准备给沈言做长期的身体疗养。
还有司家那边,既然沈言不打算隐瞒身份了,肯定得提前给司夫人和司董事长说一声。
否则突然这样将沈言带回去,怕是司夫人跟司董事长,都得被吓出个好歹来。
司烨往厨房外面走,刚跨出门,沈言又叫住了他:“还是不要让外人都知道,我还活着吧。
就司家跟我奶奶还有弟弟知道就行了,他们担心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放下心来了,至于别的人,就算了吧。”
司烨顿住步子回身看她:“怎么,担心傅星寒又来找你麻烦。他敢来,哥替你挡着。”
沈言从他身边走过去,去楼上收拾东西:“没有,媒体记者嘴太碎了,我不喜欢。我去收拾些衣服,就今晚回去吧。”
司烨心情不错,点头应声:“好,憋了两年了,终于不用我继续憋着了,现在就给咱亲妈亲爸打个电话去。”
他手指在空中悬着敲打着节拍,哼着歌往外面去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
*
江城警局。
天色已经黑了,傅星寒还被拷着双手,待在拘留室里。
李警官耐着性子好说歹说:“傅先生,你这好歹说句话吧。
所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为什么会在包厢里,跟一帮吸毒的人混在一起去,你自己又到底有没有碰毒品。
总不能说天黑路滑,你碰巧就走错地方到那包厢里去了吧?”
傅星寒看了他半晌,从昨天被抓来,到现在还没开口说过一个字的人,突然开了口:“我听他们说,吸毒可以致幻。”
李警官面色微僵:“什么,致幻?傅先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居然会相信这么无厘头的话,吸毒不是能让人致幻,只会让人发疯。
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人,才会产生错觉,毒品是要命的东西,你糊涂,糊涂啊!”
李警官跟傅家也是有些交情的,看向傅星寒如今这副模样,也是真的忍不住痛心疾首。
连毒品都敢去想了,这样的人,都能算是一只脚跨进鬼门关了。
傅星寒眸光里闪现一丝失望:“这么说,是假的了?我就想试试看,想看到些平常看不到的东西。”
以前的时候,他做梦还能偶尔梦到那个人,所以他喜欢吃安眠药,有时候一天吃好几颗。
可安眠药吃下去,睡倒是睡得着了,就是药物的作用,人睡得太死,太难做梦了。
但再难,偶尔也是能梦到的。
可最近这半年来,时间慢慢长了,他连梦都梦不到那个人了。
他知道毒品不能碰,他就是想再看她一眼。
拘留室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傅老爷子杵着拐杖,面色铁青地颤巍巍从外面进来。
年过八十的老人,进来的时候,脸上都是发抖的。
他逼近傅星寒,狠狠揪住他的衣领,将人半拽了起来,声音是近乎绝望的恨铁不成钢:
“畜生,我傅家怎么就生养了你这么个畜生!那是毒,是要人命的东西,你这个混账!”
第261章
跪下
傅星寒由着傅老爷子将他拽了起来,因为他双手还被拷在桌面上,除了起身,他也无法离开桌边。
傅老爷子情绪再失控,也还是清楚,这里是警局的监护室里,不是能动手的地方,有些话更不能在这布满监控和眼线的地方来说。
他竭力压制着怒火,沉声说了一句:“等着,等下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个孽障。”
傅星寒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傅老爷子将他拽起来,他就起身,傅老爷子骂他打他,他就受着。
老爷子到了这把年纪,被他气得也早掉了半条命了。
回身看向一旁的李警官,老爷子喘了半天的粗气,才尽力平静一点开口:
“李警官啊,我孙子这是脑子有问题,他心理疾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吸毒这样违法的事情还是肯定没做的。
医院开的证明他心理疾病的单子,我拿来了,至于检验他有没有吸毒的事情,我刚刚进来时问了你的下属,说检验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孙子不存在吸毒的问题。”
门外有辅警拿了检验单子过来,走近李警官身边,低声道:“李队,仔细检测了,傅先生确实没有吸毒。”
李警官有些不大放心地多看了一眼身边的辅警,傅老爷子沉声道:“放心吧,吸毒这么严重的事情,轻重我还是分得清楚的。我还不至于贿赂你的下属,拿什么假的单子过来。”
李警官叹了一声,口气也缓了些:“傅老,我哪能是这意思。既然这样,多的我也不说了,人您带回去吧。
这小傅好好一孩子,您还是设法多管管的好,别真走了弯路,到时候就真的做什么都追悔莫及了。”
傅老爷子大概还是第一次在人前低头,好声好气应声:“李警官说得是,我孙子这大晚上给您添麻烦了。我孙子还多亏了您及时拦住,才没有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
傅星寒自始至终都跟事不关己似的,没说话,更没任何的表态或者认错。
直到傅老爷子将他带了出去,李警官看向他们的背影,才轻叹了一声:“好好一个雷厉风行的大男人,这两年都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傅老这心都该滴血了。”
以前老人家在人前,最爱提及的就是这个孙子了,每一次说到,脸上都是自豪和得意。
而这两年来,他几乎再没在外人面前提及过傅星寒,或者说,也越来越少跟人交流了,总是一个人待在老宅里。
傅老爷子将傅星寒带了出去,临近半夜,秋夜的风开始转凉了。
秋风裹挟着几片黄叶,在地上来来回回打着转,等到了车边,傅老爷子咬牙道:“跪下。”
跟在他身后的人,高了他一个头,人高马大的大男人,闻言半点迟疑都没有,“噗通”一声就跪下去了。
傅老爷子回头一眼,看到跪到了地上的傅星寒,气血“噌”地直往上涌。
也不知道是秋风吹得眼睛不舒服,还是因为别的,老爷子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喘着气撑着车门,步子又急又抖地绕去车后面,从后备箱里扯出来一根手臂粗的球杆来。
那球杆狠狠砸到了傅星寒身上去,老爷子骂得眼睛都红了:“叫你跪,我叫你跪!你这个孽障,傅氏这些年让你糟蹋了多少东西,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球杆砸在后背上,傅星寒嘴里吐了血出来,仍是跪着没吭声。
他身体往前栽了一下,掌心出于惯性压到了地上,无名指上一枚钻戒,在这样的夜色下很是显眼,泛着璀璨的光芒。
他浑身上下都乱得很,眼底乌青唇色干白,下巴上长了胡茬,皮鞋上也不知道是沾了泥水还是烟灰,西服外套上更是皱巴得厉害。
也只有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此刻戴在他的手上,精致干净到显得格外地突兀和格格不入。
傅老爷子觉得那东西刺眼至极,挥起球杆狠狠朝他手背上砸了过去。
这一次,一直没什么反抗的男人,在球杆落下来之前,迅速蜷缩了手指,将无名指连带着那枚钻戒,攥紧到了手掌心里。
球杆落在了他抓得极紧的手背上,手背顷刻浮现了一大片青紫痕迹,傅星寒抓紧的掌心,半点松动也没有。
不远处停在角落里的一辆黑色宾利,被夜色掩饰着,并不容易被外人察觉。
车里沈言坐在副驾驶上,面无表情看向不远处这一幕。
她刚跟司烨回来江城,司烨半路接了个电话,有朋友说是临时出差,拜托他来警局接一份档案。
司烨明天有事,正好联系了李警官,李警官说现在还在警局,所以他们顺路就现在过来了。
司烨已经下车离开一会了,沈言在车上等他,倒是没想到,落地这江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傅星寒。
跪在大马路上,像一个沙包一样被人拿着球杆打的傅星寒。
第262章
南苑里的墓地
跪在地上的男人,嘴里呕了血,声音却仍是含含糊糊地继续:“她恨我,不见我了,她连我的梦里都不来了。我怕都要开始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半年了,傅星寒做梦都再没能梦到过沈言一次。
他才发现跟沈言在一起那么多年,他手上连她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
两年前他手里有过唯一的一张,是他跟沈言的结婚证上,那张小小的合照。
后来打离婚官司时,结婚证被带去了法庭,法院判决了离婚,给了他一张离婚文书。
他失魂落魄离开法院,等之后意识到结婚证弄丢了,再去找时,怎么也没能找到了。
没有她的照片,梦不到她的人,傅星寒恐惧这种感觉。
人的记忆总会随着时间慢慢变得模糊,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得不害怕。
害怕再过一年、两年,或者最多是五年、十年,他会再也想不起来,沈言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的。
她的眉眼、五官,会慢慢地从他脑海里全部抹除干净,他会半点都不记得了。
所以他想尝试任何可能的方式,让她的面孔再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一遍,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傅老爷子手里的球杆再次高高抬起,他手臂抖动着,但到底没能再让球杆落到傅星寒身上去。
他声音颤得厉害:“那女人死了,死了你清楚吗?两年了,她的尸体早就烂在了海底,或者哪一块泥水地里,什么都没了,渣都不剩了!
你还想怎样,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还想怎样?!”
傅星寒抬眸,面色痛苦,眸光却很笃定:“没有,不可能。海底跟海边都找遍了,没有她的尸体,她一定还活着的。
死人怎么会没有尸体呢,死了的人,不可能没有尸体啊,只有活人,才会没有尸体的。”
这些自欺欺人的话,他这些年说过太多遍了。
如今唯一还能让他自我安慰的,就是沈言的尸体一直没能被找到。
哪怕海底能藏匿尸体的地方太多了,食人鱼类更是数不胜数,可他不去想,不去承认。
他只认一点,尸体还没找到,人就是还活着的,一定还活着。
傅老爷子将手里的球杆狠狠丢在了地上,颤巍巍的手掌一下下拍在傅星寒的脸上和头发上。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同样是为了一个女人,你看看你现在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你再看看墨泽江!
那女人死了,墨泽江这两年手段更狠,把墨氏管得更加蒸蒸日上,还扬言要吞掉傅氏半壁江山。你看看,都是为了一个女人,你怎么就,怎么就不能学学他那样!”
两年前的傅氏,虽说跟墨氏悬殊不大,但多少还是比墨氏强一些的。
可这两年下来,傅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傅老爷子年纪大了有心无力,傅星寒天天抽烟酗酒什么都不管。
他甚至在南苑后院里,给沈言直接开了墓地做了衣冠冢,连南苑的佣人,都被吓走了不少。
许多媒体匿名报道,昔日高高在上手腕精明的傅氏接班人,如今是整个江城的笑话。
傅氏的管理层换了一批又一批,越换越差劲,没本事的在集团里浑水摸鱼,有本事的心思不正,想方设法想多捞点好处掏空傅氏。
这两年来,傅氏之前的合作方,被墨氏挖走的,更是不计其数。
商人是最见风使舵的,谁都看得清楚,傅氏这是要垮在傅星寒手里了。
就算昔日跟傅氏的交情再深,现在利益面前,那些合作方,还不都是找尽借口另谋出路。
而放眼这江城,又有哪条出路,比墨氏更合适呢?
傅老爷子凄声道:“你想想吧,星寒啊,你再想想吧。
傅氏上百年的根基啊,你不管了,你如今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找谁去,你让我死了,有什么颜面,去见傅家的祖宗啊。”
沈言坐在车里,她没能听到外面说的任何话,只看到傅星寒跪着,傅老爷子情绪激动。
再是傅老爷子杵着拐杖,蹲身下去,也在傅星寒面前跪了下来。
她回想起过去那些年,有的时候常觉得,她跟傅星寒之间真的是一场孽缘。
以前她爱他在意他的时候,做梦都盼着他能看她一眼,能在意她一点。
她在他面前,什么都算是竭尽全力却又小心翼翼。
他们结婚那两年,他经常出去应酬,一去就是一整晚。
她待在南苑里等他,彻夜彻夜地等,落地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再又亮起来。
她无论等多久,从来不敢给他打个电话,怕他觉得烦,觉得腻。
所以经常是一个人等到天亮了,听到玄关处门打开的声音,她心里惊喜一下,知道他回来了,又慌慌张张跑回卧室床上去。
她以前不爱吃鱼,最受不了鱼的腥味,无论用多重的配料去掩盖,都受不了。
可傅星寒喜欢吃,后来她也就喜欢了。
两年婚姻,她硬生生将自己最厌恶最受不了的一道菜,吃出了香味来,吃成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不是没有爱过他,十年的时间,她是真的只差没把一颗心都掏给他了。
可他不稀罕就是不稀罕,心真掏到了他面前去,他怕是还得嫌血腥、嫌恶心。
后来她终于不爱了死心了,什么都干干净净地放下了,他倒是又死皮赖脸缠上来了,倒好像,还是她对不住他满腔深情似的。
沈言扯了扯唇角,漠然看向车窗外跪在寒风里的人。
真是可笑啊,这样的男人。
身边驾驶位上,有手机铃声响起的声音,将沈言的视线立刻拉了回来。
她侧目看过去,司烨的手机没有带走,就放在驾驶位旁边的车门储物盒里,现在屏幕正亮着,是有电话进来了。
沈言侧身过去,要去拿那个手机,身体碰到了方向盘上,误触到了车辆鸣笛的位置。
车子还没熄火,突兀地响起了一道拉长的鸣笛声。
在这样静寂的夜里,这道声音显得尖锐刺耳极了。
沈言一颗心咯噔了一下,立刻将身体缩了回去,下意识往车外看时,傅老爷子跟傅星寒的视线,看向了这边来。
第263章
阿言求你,我什么都给你好不好
两道视线看向这边,但因为是晚上,加上前面车灯开着,傅星寒跟傅老爷子,并不能够看清楚车里的沈言。
这一声鸣笛虽然突兀了些,但傅老爷子的车是几乎停在路中间的,加上他们两个人也都待在路中间,大概以为沈言的车子鸣笛,只是要经过他们那里,但被挡住了去路的缘故。
沈言稳了稳心神,想要坐到驾驶位上去,无论是调头离开,还是直接经过傅星寒身边往前面去,都好过继续停在这里。
她能感觉得到,傅星寒的视线是一直投向这边的,哪怕估摸着他不至于看得清楚她,心里还是无来由有些不踏实。
她有些着急地往驾驶位上挪位置时,不远处司烨已经从警局出来了,很快走近到了这边来。
注意到傅星寒正看着他的车子,司烨远远也听到了那道鸣笛声,很快猜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神色却是淡定得很,经过傅星寒身边时,气定神闲打了声招呼:“哟,傅老,傅先生,巧啊。傅先生这是,正挨揍呢?”
傅老爷子听得清楚他这话里的嘲讽意味,没搭理他。
至于跪在地上的傅星寒,更没了心思跟他说什么,仍是盯着他的车子。
刚刚车里鸣笛了,可见里面肯定是还有人的。
可司烨的车里会有别的人,奇怪吗?
不,一点都不奇怪。
他的车里可能是别的新结识的女人,可能是朋友亲戚,可能是司夫人或者司董事长,太多种可能,唯独不可能,会是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