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仁慈、阳光,这些词汇跟他从来都没有关系,过去的那个自己,跟如今沈言眼里的他,也没有任何关系。沈言从来不知道,过去的很多年,他的视线里都有她,但她甚至连他的存在都没发现过。
江愉辰记得,他第一次见沈言,是在她十二岁刚被傅家收养不久的时候。
江家家宴,他站在客厅的楼上,靠着楼梯扶手抽烟,往下看时,就看到了那张脸。
那时候客厅的人群里,她跟在傅星寒身后,想跟得近一些,又害怕跟得太近。
她的惶恐不安、跟人群的格格不入,都写到脸上了,她的视线里,只有傅星寒的背影。
但一直到宴会散了,傅星寒离开,也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那时候江愉辰想,她大概跟他一样,也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他对沈言的第一好感,或许是始于同病相怜,也或许是觉得,这样一个胆怯的小姑娘,有些新奇而已。
而此刻,她的眉眼就在咫尺之间,离他极近的地方,他唾手可得。
他再靠近了一些,床上的人大概感觉到了他的鼻息,有些不大舒服,睫毛微颤了一下。
江愉辰撑在枕头上的那只手有些僵硬,他有些可笑地发现,他到底还是不敢。
他不敢碰她,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不是没有机会,是从来都不敢。
他掌心缓缓收紧,突然觉得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
床上的沈言动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大自在,迷糊间叫了声“小宇”。
江愉辰立刻起身,回身急着往外面走时,他才发现自己掌心里都是汗,近乎做贼心虚一般,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直接离开了监护室。
外面走廊不远处,有护士推着小推车过来,看江愉辰面色有些不对劲,问了一句:“江医生,现在给沈小姐挂点滴吗?”
江愉辰经过她身边匆匆离开,只应了声“好”。
护士有些奇怪地回身看了他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有什么问题吗,江医生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沈言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醒来的时候,沈宇就坐在她的床边。
傅星寒刚端了温水过来,要给沈言洗脸,沈宇立刻板着脸阻止他:“你别碰我姐姐!你越碰她,她才会越醒不过来!”
傅星寒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是将毛巾放回了盆里:“那你来?”
他不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不跟一个毛头小孩吵架。
沈宇满脸嫌恶地冷哼了一声,走过去端走了盆,进浴室将水倒了,重新打了盆温水出来。
傅星寒被气笑了,他感觉他最近的脾气是真的已经越来越好了:“我不碰她,我倒的水还不能用了?”
沈宇拧了毛巾给沈言擦手臂,警惕道:“谁知道你有没有在水里放东西?
像你这种男人,更恶毒的事情你也不是没做过,我姐姐这辈子会瞎了眼碰见你,真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他话落又“呸呸呸”了几声,改口道:“我姐姐才没瞎了眼。”
他说完了,要给沈言擦脸时,才发现沈言居然已经醒来了,眼睛半睁着,还不大清醒。
沈宇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次,难以置信地喊出声来:“姐姐,你醒了!别睡了,你看看我,我是小宇啊!”
沈言视线由模糊缓缓转为清晰,多看了片刻,才算是看清楚了沈宇的脸。
她意识慢慢回来,沈宇就坐在床边,她抬手在他头上摸了摸:“你回来了,吓死姐姐了。”
沈宇有些内疚地解释:“是江医生帮忙带我离开的,江医生跟我说,他告诉了你,我在他那里。可能是他担心你放心不下我,会把我找回来,所以并没有告诉你吧。”
他偏袒江愉辰,多说了一句:“江医生说姐姐肯定放心不下我,但只要把我留在身边,姐姐就永远走不掉。”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显然直接把一旁的傅星寒当空气了。
沈言没多说,总之沈宇能回来,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她点头:“江医生是一番好意,你没事就好。有没有按时吃药?”
沈宇从书包里翻出来大大小小一些药瓶:“吃了的,这两种药还是江医生给我的,说效果比之前那些药都要好。
说是江氏旗下医药公司新研发出来的,江医生是主要负责人,但因为药物上市流程比较复杂,暂时还没上市销售。”
他说着将药瓶递给沈言:“就是这两种,但江医生说这些药存量还比较紧张,所以一次只能给我一周的量。等我吃完了,再找他拿。”
傅星寒将沈宇手里的药夺过去,沉着脸看了一眼:“还没上市销售的药,怎么能随便给小孩子吃?
何况一次只给一周的量,药物也是不能随便换的,你弟弟不就是以后都得求着他拿药?”
沈言就算心里起了疑心,也不希望在沈宇一个小孩子面前乱猜测。
她安抚小宇:“没事,你别听他乱说,以后按时找江医生拿药就行了。”
她注意到沈宇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哭过了,想起来也没见到奶奶。
心生了不大好的预感,她侧目看向一旁的傅星寒:“我奶奶呢?出抢救室了吧,情况怎么样了?”
她看傅星寒不说话,费力地撑着床面坐了起来:“你说啊,我奶奶她怎么样了?”
第122章
我把命给你,什么都给你好不好
傅星寒看沈言太过着急想要下床,走近过去阻拦她:“你刚醒,要先好好休息。你奶奶她已经出抢救室了,转入了病房,你放心。”
他嘴上说得轻巧,但视线明显躲着沈言,显然事情远没有他说的这么简单。
一旁的沈宇,也沉默了下来,眼睛红得厉害,只是过来也劝沈言先躺会。
沈言手抓紧了被子,那种不好的预感一下就涌了上来。
她声音有些发抖,盯着傅星寒:“我奶奶她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没事了,我什么都能接受得了。”
傅星寒没底气看她,拿过床头柜上的一杯温水递给她:“你昏迷了这么久,口渴了吧?先喝点水,你奶奶那边既然已经出了抢救室,我让人在那照顾着,放心没事。”
沈言眸光里浮现恐惧,直接伸手拔掉了手背上的点滴针管,推开他下床,穿了拖鞋要出去:“我不信,我要自己亲自去看看。”
傅星寒快步追上去拽住她手臂:“你冷静点,你需要休息,你奶奶也需要静养。有医生看着,你过去只会添乱。”
他的手被她用力甩开来,她情绪显然有些失控了:“傅星寒,我已经如你所愿留在这里了,我只是想要见我奶奶一眼,你凭什么不让我去?”
她手背上针管刚拔出,有血流了出来。
傅星寒看了一眼,手已经被她甩开,沈言急步出了病房,沈宇立刻跟了上去。
沈言过去的时候,沈老太太已经被安置在了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跟仪器,面色苍白死寂。
站在病床边的医生,给老太太听了下心率,并没注意到门口的沈言,而是吩咐一旁的护工:
“植物人的照顾千万不能疏忽了,就算患者本身没了意识,也要多做按摩抚触,多跟她说说话,有可能让患者缓慢恢复一些意识,情况好运气好的话,是可能醒过来的。”
沈言刚推开门,还没走进去,听到里面的声音,脚下踉跄了一下。
植物人,她奶奶成了植物人?
她没有力气再走了,里面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护工多问了一句:“医生,老太太这样的情况,大概多久能醒?”
医生叹息了一声:“这把年纪了,身体恢复能力很差了,运气最好的话,短则几个月几年醒来都可能,长则……怕是醒不过来了。”
医院里这样的病例也不少,老人家突然发病受伤,或者受了刺激,高血压造成脑部创伤,结果就是昏迷瘫痪致死了。
也有极少的家属,因为无力承担高额的医疗费用,坚持了几年后,时间太长了,也看不到希望,不得不放弃老人的治疗。
沈言眼前有些发黑,身体要栽倒下去时,沈宇着急赶了过来,搀扶住了她:“姐姐,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奶奶。”
沈言视线有些恍惚,摇摇晃晃走了进去。
医生看到他们突然进来,立刻噤声。
沈言声线沙哑:“我都听到了医生,我奶奶她,醒不过来了是吗?”
医生看沈言面色差得很,也是刚大病了一场,立刻改口安慰:“沈小姐,您奶奶年纪大了,能活过来已经是万幸了。
凡事应该多往好的方面想,您奶奶虽然暂时失去了自理能力,但只要家人悉心照顾,一定可以早日恢复的,也当是老人家好好卧床休息一段时间。”
等傅星寒急步赶过来,看向里面的情况,就清楚沈言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医生有些不安地解释:“抱歉,傅先生,我没想到沈小姐直接过来了。”
既然沈言已经来了,医生刚刚无论说没说那些话,事情显然都已经瞒不住了。
傅星寒没说话,医生带了护工先出去。
沈言有些失神地坐到床边,伸手抓过沈老太太发凉的手,轻声叫了声“奶奶”。
这么多年了,老人家一直重病缠身,但至少也从没到过这种地步。
到了这把年纪成了植物人,靠一身的管子和药物存活着,说是生不如死都不为过。
她的手抖得厉害,将脸挨到了那只苍老的手背上。
沈宇到底年纪也还小,忍了这么久,还是在一旁低声哭出了声。
是他害了奶奶,可他不知道奶奶回来了,他也以为,姐姐知道他在江医生那里的。
江医生明明跟他说,已经告诉姐姐了。
他声音哽咽:“姐姐,都怪我。”
沈言一双眼睛红得厉害,起身将沈宇揽到自己身边来:“没事,你还有姐姐,我们一起照顾好奶奶,奶奶一定会醒来的。”
她心里难受得厉害,那种怒恨和不甘在心口翻搅,连带着也有自己愧对奶奶跟弟弟的自责。
如果不是她跟傅星寒之间的事情,小宇跟奶奶应该都能过得更好的。
她在床边守了一段时间,直到快临近中午了,沈宇累得厉害,在旁边陪护床上睡着了。
沈言起身,打算出去给沈宇买午饭过来,回身要出去时,她才注意到傅星寒一直在她身后。
他始终没说话,就在她身后一直站着。
沈言绕过他,出了病房,等傅星寒跟了出来,她回身过去,满眼都是恨意:“笑话好看吗,傅星寒,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吗?”
她双眼通红,却笑出声来:“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吧,我奶奶成了植物人,你再也不用担心我能偷偷带走她了。
她以后就真正成了你手里的一块筹码,不能走不能动,你终于可以彻底放心了。”
她手心攥得极紧,手背上本来已经止住的血,伤痕有些破裂开来,又有血色溢了出来。
傅星寒沉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冷静点。”
沈言身体抖得厉害,她笑声越来越大:“已经发生了,是啊,已经发生了。这一切不就是你算好的,你那么多的保镖,会真正看不住我奶奶一个人吗?
你那么厉害的司机,会真正追不上那个戴着口罩墨镜的女人吗?
傅星寒,这场戏一点都不好看,反正你那么大的本事,直接让我奶奶成了植物人就行了,弯弯绕绕这么多何必呢?”
她声线颤栗:“你不就是想给我一个教训吗,让我清楚私自带我奶奶离开是什么下场。
我奶奶瘫痪了,我再也没办法带走她了,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不逃了,你让医生治好我奶奶,可以吗?”
傅星寒面色紧绷着:“胡说些什么?”
沈言走近过去,她一双眼睛红得可怕,突然抬手,在傅星寒以为她要扇他耳光时,她却手忙脚乱地将他脖子上的领带扯了下来。
她拿着领带在自己双手手腕上绕了好几圈,再用手指跟牙齿费力地将领带打了个死结。
走廊上有异样的目光投射过来,她像是半点都察觉不到,将手伸到傅星寒面前:“这样可以吗,够了吗?
你将我关起来,锁起来,我答应你,我再也不出来了,你放过我奶奶跟弟弟,让我奶奶醒过来好吗?傅星寒,我不走了,你放了我奶奶吧。”
傅星寒一张脸铁青了下去,粗鲁地将她手臂拽了过去:“你疯了吗?!”
他想将她手上的领带解开,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
他害怕这样的沈言,打心底里恐惧到了极点。
她一双眼睛发红而死寂,在他将她的手拽过去时,她直接在他眼前跪了下来:“我求你了,你放了我奶奶跟弟弟吧。
我就这么两个亲人了,你别逼死他们了。我把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第123章
傅星寒你听得到吗,他在叫你爸爸
傅星寒面色黑沉,颤着手将沈言手上的结解开来,又拽着她手臂想将她拽起来。
“你起来,我说了你奶奶突然发病是有人混进了病房,不是我干的。”
沈言点头:“好,我都信你,什么都跟你没有关系,你放了我弟弟跟奶奶。什么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想把我怎样都可以,行吗?”
她不起来,傅星寒感觉,她是真的疯了,被他逼疯了。
她为什么不能好好留下来,如果好好留下来,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他没办法将她拽起来,她就跪在地上,满目死寂地看着他。
傅星寒手上不敢用力,他甚至感觉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只要他稍稍用力,她就真的会像物品一样,在他眼前四散开来。
他们之间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呢?
他蹲身下去,总会生出那样的感觉,他如今不敢直视沈言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跪在他眼前,就好像看到了当初他逼她流产,她跪着求他放过他们的孩子。
就好像看到了当初他逼她跪在大雨里,医院外面人来人往,都看着她,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面目死寂就像是一个活死人。
傅星寒突然发现,沈言对他的那颗心早就死了,不是一朝一夕,不是突然之间,是在那无数次的折磨和失望里,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再也鲜活不起来了。
就像是秋天落下来的叶子,窗台上死掉的盆栽,等有人回头再看过去,浇再多的水,都无济于事了。
沈言的心已经死了,她真的再也不会爱他了。
傅星寒觉得慌,就像是看着自己慢慢沉下去,那种失重的感觉让他开始呼吸不过来。
他伸手去牵沈言的手,小心翼翼解释:“阿言,我真的没有动你奶奶,你相信我。”
几乎同时,另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真的没有动林嘉月,你相信我。”
“傅星寒,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照顾了你两年,爱了你十年,我什么都不图,不图你对我好,不图你爱我,为什么你连信都不可以信我一次呢?”
“傅星寒,你看那个孩子,它在我肚子里才两个月,它有心跳了,它会动了,冰冷的仪器伸进去将它刺穿,它死了,地上流的全部的都是它的血。”
“傅星寒,你听得到吗,它在叫你爸爸,它说它疼,你怎么就听不到呢?因为你不配啊。”
那些声音一股脑地涌过来,在他脑子里疯狂肆虐。
傅星寒头疼得厉害,伸手试图去捂住自己的耳朵。
可那些声音像是从脑子里发出来的,他越是捂着耳朵,那些声音越是清晰,在他脑子里不断回荡。
“傅星寒,我要死了,你为什么不放过我呢?”
“傅星寒,它只是一个胎儿,它是你的血肉,你为什么不放过它呢?”
“你为什么不放过呢……”
他抬手,指腹用力按压太阳穴,再是眉心,面上的痛苦让他一张脸紧绷到了极点。
他近乎自言自语地开口:“阿言,你忘了吧,都过去了。我以后对你好,对你奶奶跟弟弟好,我们在一起好好的……”
他伸手过去,视线模糊里,看到沈言站起身来。
她冷眼看着他,低声笑了,他不会放过她,只要她不死,他就不会放过她的。
哦不对,他说哪怕她死了,也要在她墓碑上刻下他妻子几个字,来继续恶心她。
她没再出声,回身往走廊尽头走。
傅星寒想去追,撑着墙面站起身时,脑子里的痛意让他视线模糊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