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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这是去往京城的船只,小码头不停,到省城会停靠补给,陆杨他们刚好下船,这几天都在船上吃喝。夜里睡觉都摇摇晃晃。

    乌平之带着两个书童睡一屋,床板上挤不下,两个书童打地铺。陆杨跟谢岩睡一屋,摇得他做梦都在吐。

    上船第一天,他还能吃点东西,第二天开始,只能喝点米粥了。

    这种状态,让谢岩很担心。陆杨很后悔同行。

    好在只有三天半。和洪老五算的天数一样,他们在第四天晚上抵达省城。

    到地方,谢岩顾不上其他,忙扶着陆杨下船。

    书童帮着拎行李,乌平之跟船上的管事客套几句,除了船资,还另给了些银子。

    他们今晚不进城,找到福来客栈,报了洪楚的名字,要了三间房,先歇下。

    踩到地上,陆杨的身体还不自觉的晃来晃去,扶他躺到床上,他才真正踏实了,身体完全放松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我的天啊,把我脑子都摇成浆糊了。”

    谢岩让小二上热水,不一会儿就送来了。

    他给陆杨拧帕子擦擦脸、擦擦手,陆杨感觉身上还有船舱的味儿,想泡澡,状态太差,先撑着坐起来擦擦身子,换身衣裳,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再洗。

    他上回陪考过,赶路途中,谢岩守夜,他靠着谢岩睡。

    这回赶考,他晕船晕得厉害,直到下船,还是谢岩照顾他。

    陆杨说:“下回你到京城赶考,我说什么都不陪了。”

    谢岩心疼得很。早说此行辛苦,不让陆杨来。

    来都来了,确实辛苦,听他因此不陪考了,却又不让。

    他不想陆杨自责,他说:“我去京城赶考的时候,你肯定要陪我的。要是取中了,就会考殿试,万一我考中了状元,会骑马穿状元服游街,你不来,就看不到了。”

    陆杨听着笑,“我喊着喊着,还给你喊出大梦想了?”

    谢岩看他笑了,继续哄他,说:“我也要有目标才好,都要考试的,拿了这么多年一甲,最后一场不拿,太遗憾了。”

    陆杨更是笑,笑一阵,苍白的脸上有了些潮红。

    谢岩问他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陆杨不想喝粥了,想吃点干的,也想吃素一点。

    他想吃白菜炒豆腐,也想吃个炒咸藕。

    谢岩应下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去买。”

    他出了房门,看乌平之在门口转悠,望着他笑了下:“净之好多了,有胃口,想吃饭了,我去给他买,你吃什么?我一起买。”

    乌平之让他回屋陪着,“就楼下点个菜的事,我去吧,待会儿给你们送来。”

    谢岩想了想,没推辞,让他去了。

    他才出门,又回来了。

    陆杨见状,不用想都知道是乌平之去买饭了。

    他说:“你真是交了一个好朋友。”

    谢岩大方道:“我朋友就是你朋友。”

    陆杨也想交朋友。他认得很多人,自小受过很多恩惠,这些人说起来,除了街坊邻居,就是他认亲的干爹、哥哥。后来跟陆林他们交好,有了亲戚关系,更像兄弟,而不是朋友。

    正经说起来,他跟酒铺的丁老板是朋友。但隔着年龄,他瘦叽叽的显小,丁老板把他当晚辈照看,相处起来也有几分亲人情谊。

    他跟谢岩说:“我还说帮财神爷留意着,回头想想,我都没朋友,想介绍都没法说。”

    谢岩记得洪楚,他说:“你们一起逛楼子的交情,还算不上朋友啊?”

    陆杨笑话他:“都过去多久了?还记着啊?”

    陆杨说:“家世相差太大了,我没你这个纯净心思。你跟财神爷结交时,没想这个事,我却打小算计惯了,跟人相处,总会想想差距。我是爱操心的性子,出去玩,各处安排周到,不会让人不舒坦。同样的事,我面对楚哥儿,就下意识想要谦卑一些,捧着点,拍点马屁。其实聊天的时候,我感觉得到,他没瞧不起我,反而很欣赏我,也跟我有话说。就是我这毛病改不了。”

    谢岩摸摸他心口,站起来,闭着眼睛叨叨咕咕不知念叨了什么,然后比着自己的心,两手捧着,慢吞吞弯腰,放到陆杨的心口,跟他说:“好了,我跟你换了个心,你有个纯净心了。”

    陆杨笑得不行,有好一阵没说话。

    再过会儿,乌平之过来送饭菜,谢岩邀他进屋一起吃,乌平之没来。

    陆杨不舒坦,在床上躺着,他进来不像话。

    赶路几天,都累着了,谢岩不强求,让他吃完早点歇息。

    拿上食盒关上门,谢岩摆盘到桌上,陆杨撑着身体起来了,走路还是不稳当,两脚发软,要谢岩扶一扶。

    他到桌边吃了几口饭菜,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人也精神了许多。

    谢岩跟他聊轻松的话题,说交朋友。

    以前都是陆杨教他,与人相处、为人处世,他跟着陆杨学了很多。

    有些他一直没懂,有些他自以为懂了,做出来又是一个样子。有些已经能圆融使用了。都说他长进了很多。

    他也有他的交友方式,他第一次教陆杨交朋友。

    谢岩的想法很简单,看交朋友的目的是什么。

    比如说生意上有往来,这种肯定是互惠互利。

    “就像你以前跟丁老板相处,往来的时候,你们俩讲话都玲珑,各自知道对方不会让自己吃亏,慢慢的攒些私交,才好提公事。我现在跟季明烛和盛大先交朋友,就用的这种方法。跟他们聊聊学问,也跟他们说说家常、讲讲吃喝,平常攒些交情,谈起学问时,大家都敞开心扉,能说深一些。”

    陆杨安静听着,细嚼慢咽吃着饭。

    谢岩又道:“我交朋友就想简单一些,能跟他们坦率相处。比如说黎峰,我骂他,他骂我,互相算计一下,这都没事。比如乌平之,他有钱,我需要的时候开口说一声,他知道我不是贪图他的钱财,我是真的需要,不会跟我计较。我不喜欢弯弯绕绕的,这些年我也认得了很多人,在跟你成亲之前,我在县学读书,有很多同窗。我那时跟人相处也是这样的,能接受我这个性子,就会跟我说话,接受不了,他们怕我麻烦他们,见到我都躲得远远的。”

    陆杨知道他在县学没有交到朋友,在三水县生活十几年,也就一个乌平之。

    谢岩说:“你看,我有他一个朋友,就很足够了。有困难能互相拉拔,聚在一起,能谈天说话。你也可以简单一点,你跟洪楚能聊到一起,他懂你,跟你有一样的想法,知道你不是怪人,这就够了。你开心就行了。能做成朋友,自然会互帮互助,不能做成朋友,溜须拍马也没用。在商言商,利益够了,他会找你的。”

    他最后这段有些绕,陆杨听懂了。

    如果是以生意为目的,他再怎么捧,都得要足够的利益打动洪楚。

    而交朋友的话,生意是附带的。他们认得,刚好有需求,再才是互相之间帮一把。

    很多时候,不带目的的去,反而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陆杨看看谢岩,又垂眸,再看看,又垂眸,然后盯着他看,眼睛亮亮的。

    “阿岩,你懂好多啊。”

    谢岩长篇大论讲半天,得他一句夸,都笑得合不拢嘴。

    陆杨给他夹菜,说:“你说得对,我最开始也没想到能认识他,跟他搭上线。能聊得来是最好的,有个人能跟我聊生意,说抱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陆杨想到去年的一封信,那时候谢岩还在府学上课,他跟崔伯伯的儿子辩论,一场结束,酣畅淋漓。

    谢岩给他写信的时候,激情犹在。

    他说,他跟很多同窗都没法有这样的碰撞,聊不到这么深。

    陆杨倒茶,跟他碰杯。

    “我现在懂你的心情了。”

    他和别人聊天,也没那种激情。

    来陪考的,不知怎的聊到这里。

    陆杨摇摇头,想着算了。

    随缘,随心。

    一切都有最好的安排。

    第158章

    他才只是个秀才啊!

    他们提前一个月出发,

    到省城以后,不用着急,次日早上,

    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

    都在床上赖着躺了会儿,然后才起床收拾,准备去乌平之在省城的宅院。

    书童出去找了两辆驴车。驴车小一些,书童带着行李坐一辆。乌平之跟陆杨、谢岩坐一辆。

    谢岩挽着陆杨胳膊,望着乌平之笑个没完。

    乌平之都没眼看,

    “知道你有夫郎,不用显摆了!”

    谢岩嘴硬,

    不承认显摆了。

    陆杨不参与话题,眼睛到处看。

    码头的繁华不必多说,

    省城的码头更加宽阔,地上铺了石板。下了船,沿着走两条街,还是石板路。

    正式出了码头,

    才是普通的黄土、沙土路。有些路上还有马粪、驴粪没有清理。

    街道没比府城宽阔,大多是两车的距离。

    小摊位较少一些,铺面都热闹着,

    有些铺面甚至挂了五面幌子!

    经过这家铺面,陆杨勾着脖子往里瞧,又认幌子上的字。

    这是一家书斋,

    赶上乡试了,

    他们把书斋里热销的书籍名称做成了幌子,挂出来显眼得很。识字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在卖什么,要是书生看了,

    还能挪步去买两本。

    陆杨就想去买。

    谢岩把他拉着了,“不用买,这几本书我都看过。”

    乌平之也看眼幌子,上头有两本书他没看过,他问:“是府学看的吗?”

    谢岩摇头:“是崔伯伯给我拿的,说是他儿子以前的旧书,上头还有好多笔记。我都记下了,等到了住处,我教你。”

    陆杨跟谢岩还没去崔家拜访过,谢岩问了,等他考上举人,就能去崔家了。

    乌平之惊讶:“好大的口气,这得是多高的门户?”

    谢岩不知,“可能是鼓励我考好一点吧。”

    沿路还有许多铺面,大小和样式也与府城差不多,尤其是酒楼和客栈,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开在省城的布庄和茶行就要大一些,他们从门口经过,打眼一瞧,能有别的三个铺面那么大。

    陆杨看得移不开眼。

    要是他们的商号能开这么大就好了……

    省城有山,山菌的产出不如西山多。

    就像胡郎中到西山以后的感慨一样,别地的山民对山区掌控度很低,里面的山货、猎物、药材等物品,很难弄出来。

    山菌风靡府城一年多,菌子菜的风刮到了省城,这里的小商户不成气候,不能跟西山比,也就对他们商号形成不了威胁。

    陆杨说:“我们待会儿去逛逛书斋吧?总有你们没看过的书,先花一天时间逛逛,省城书斋收录的书籍应当大差不离。顺道去官学把文书交了,然后你俩好好学习,我照料你俩吃喝。”

    乌平之问他:“你们的书斋筹备得怎么样了?不会要等去了京城才开吧?”

    陆杨摇头,“差不多了,这次考完试,我跟阿岩回一趟县里,把我干爹和我哥哥们接来,他们安顿好,我就去找铺面,把书斋开起来。我干爹的雕版应该做得差不多了,余下的,我会花钱去买一些。拿下铺面之前,他们肯定闲不住,正好买纸墨来印书,把嫂嫂们都叫到作坊里帮忙,我家两爹、我们娘,还有陈婶子,都能去帮忙。等铺面开起来,就等阿岩给我送钱啦。到时我会再请些帮工。”

    乌平之又看向谢岩,谢岩笑道:“我想请人评书,同一篇文章,记录些不同的批注。《科举答题手册》已经涵盖了我见过的所有题型,往后编写,就是拿不同的文章,贴合题型去讲解。只有我一家之言,太狭隘了,我想请几个同窗一起编写。到时你也来,我们一起编书。”

    乌平之不自信,“我就不去了,我肚子里这点墨水,拿出来卖弄,不够惹人笑话的。”

    他擅长做生意,他说:“等回府城,我帮你们看铺面,书编好了,给我看看,我看印多少本合适。”

    谢岩不赞同他的说法,“你学问够好了,都能来考举人了,哪里没墨水?你对你的评价要改改,不能停留在你刚刻苦学习的时候。”

    乌平之只是摇头。

    他都被学问磨得没棱角了。

    这一路走着,陆杨还看见了一座特别高的塔。

    乌平之给他介绍,说:“这是金佛塔,里面供着一尊金佛,我爹早年来拜过,求佛祖保佑我能收心,好好读书。挺灵验的。等我乡试出结果了,我要来还愿的。”

    陆杨:“……”

    就是实现愿望的方式太粗暴了。

    谢岩望着那座金佛塔,目光变得非常憧憬。

    “要是我许愿考上状元……”

    乌平之说:“看你的诚意了,每年许愿的人多不胜数,佛祖凭什么听见你的声音?”

    谢岩问:“诚意是什么?”

    乌平之说:“肚子里的墨水。”

    谢岩听得直乐:“那不就是我的学问吗!”

    乌平之道:“打铁还需自身硬。佛想帮你,也得你有本事接得住。”

    谢岩明白了。

    他不去拜了。

    乌平之家在城南一角,房子隐蔽得很,过街进巷,还要再往里进个小巷子,走到像后门一样的地方,门外瞧一瞧,一个邻居都看不见。

    书童上前敲敲门,不一会儿,就有个门房来开门。

    门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见了乌平之很亲热。

    “来啦!我早等着你了,家里里外收拾了好几遍,怕你有朋友一起来,厢房都收拾出来了!快,快进屋歇歇,我让灶屋弄饭,给你们接风洗尘!”

    乌平之喊他“雷伯伯”,进屋以后,家里小厮都出来了,乌平之跟人做介绍,再跟陆杨说:“你到时有什么需要,跟雷伯伯说就好。我跟我爹不常来省城,他又当门房又当管家的。家里小厮都是从作坊里抽调过来伺候的,手脚笨些,能干点活,尽管使唤。”

    陆杨环顾一圈,一时无言。

    他记得来之前,乌平之说过,他们家在省城的房子很小,他们两家过来,住得开。

    确如他所言,房子不大。进了门,就跟他们在府城的房子差不多大,庭院一眼就看完了,但进屋就感觉这房子做工很精巧。

    房梁和瓦檐不是粗粗的抬来料子,直接就架上去用,精雕细琢了些花样。样式小,不出格,只显精巧。墙上窗户都有设计,窗格不是一排的齐整格子,花纹在四边。

    这房子平常就住一两个人,人气少了些,各处摆件多。

    陆杨眼光没养出来,只觉着这里的摆件,比县城乌家的摆件多,质量也更高。瓷器的光泽都更加细腻,上面的纹路都更耐看。

    他又想到乌平之提起万两银子的“区区”。

    他的胆子确实太小了,至少也得有一份像乌家一样的家业,再来谈害怕。

    他们进门的地方是后门,开在角落里,进来就是一个小庭院,挨着门的那面墙边有三间耳房。左右有东西厢房。

    过一道圆门,到主院里,正中是堂屋,又分了卧房和书房。再有一个东西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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