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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春笋明明很鲜嫩美味,却卖不出冬笋的价格。只卖三文钱一斤,胜在量大。

    这些他是有收货价的,按斤论钱。

    熟客带动新客人,再有最近县里人多,酒楼饭馆都满客,对菜量需求大,他这里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做了宣传,后院的整车春笋,都被人一溜拉走了。

    今天给分一些出去,铺子里还剩小半筐,晚上再来人,就留不住了。

    月中时,谢岩说会回家,这都十七了。

    陆杨想了想,把笋子搬到灶屋里留着自家吃。

    等他家状元郎回家,也吃点时鲜。

    酱料的生意相对稳定,他让拉春笋的铺子捎带了几坛走。

    等过阵子不忙了,他再弄个试吃小摊,扩扩名气。

    上次的试吃小摊都说尝不出味儿,还是要大口吃才好。

    既然要大口吃,他就要收钱了。他想好了,弄拌面来卖。

    一碗拌面,收个五文钱,挣个辛苦费。

    自家不亏,也能扬名。还能吸引面馆老板来谈价。

    他拿算盘一样样的加,这半个月,铺面利钱将近六两。

    以他们家铺面开门的年份以及规模来说,这是个很了不得的数字。

    陆杨以前跟人聊过,街边小铺子,一年能挣一百两,都是大大的赚了。

    他这铺子按照现在的发展趋势,可以挣到一百两。

    一百两能干很多事情,至少供读他家状元郎完全没有问题。

    他们家租房子住也没问题,还能攒出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陆杨正盼着呢,突然眼前黑了一瞬,猛然惊觉他是个有病的。

    家里养个病鬼,比读书还耗钱,一百两就不够看了。他吃药,一年就要吃个三十六两。

    把药膳的银子加上,能翻倍。谢岩还一直想买年份好的人参。

    哎!

    没劲。

    陆杨合上账本,到门外左右张望。

    谢岩紧赶慢赶的,在铺面关门之前,从前门回家了。

    他一路跑回来的,眼神极其兴奋激动,两眼比天上的星星还亮,脸上一片红意。

    他体能没练出来,跑动一阵,血气上涌,脑门都冒汗了。

    “杨哥儿!我明天不上课!”

    声音很大,也很哑。

    陆杨把他牵进屋:“你跑出去跟人吵架了?”

    谢岩脑袋连点,问一句,还更兴奋了。

    陆杨顿时来了兴趣,给他倒茶喝。

    开店铺,要有规矩。

    开门的时辰、关门的时辰,最好稳当一些。不能让熟客吃闭门羹。

    眼下还没到时辰,他们在铺子里坐会儿。

    谢岩在发汗,坐下以后身上狂冒汗。

    发丝里都有水汽,湿漉漉的。

    陆杨见状,有些急:“怎么了这是?你跟谁吵成这样?”

    谢岩擦擦脸,擦一些汗,又有热汗往外流。

    陆杨连忙喊“娘”,让她帮忙烧些热水:“给阿岩擦擦身子!”

    家里包子一直在蒸,锅里热水有,灶眼里的热水都咕噜噜的打滚儿。

    要热水,立马就能盛出来。

    谢岩这一身实在难受,就跟陆杨说:“是好事,我今天追到袁集家里去骂他了,他没话说,跑出来打我,还好我跑得快。等我擦擦汗,待会儿跟你细细说。”

    陆杨歪头:“……?”

    真是厉害啊,这才几天啊,都敢追到别人家里去骂了。

    这还是他家那个柔弱可怜又无助的小状元郎吗?

    对他来说,只是几天的成长,对谢岩来说,是厚积薄发。

    村中事务解决,压他肩膀上的巨石被锤碎。再来读书,他一时被人怼懵了,回过神,记起以往种种,知道利害,也知道读书人怕什么,还筹备了将近一个月,县学找不到人,他就追到别人家里去。

    反正都是要骂,要让他们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对他们文章、文才的议论,追到家里骂,效果更好!

    谢岩去擦身子,陆杨守着最后的关门时辰,在前门转悠。丁老板站门口,习惯性把梯子往他家铺子推,让他收幌子。

    陆杨愣了下,才笑道:“谢谢老哥,您真是客气,就这两天,我也有梯子了,以后就不用借了。”

    自家有梯子,别家开门关门都要方便一些,不用看他的时辰,不然搬来搬去麻烦,还要把梯子留外面等一会儿。

    丁老板跟他说两句客套话,问他:“生意挺好的吧?”

    陆杨嘿嘿笑得很是开心:“挺不错,大卖特卖!”

    丁老板也乐呵呵的,笑得脸上的褶子一层层的,陆杨收了幌子,他还在门口张望。

    他是很省的老板,自家夫郎平时盯着酒坊那头,很少来铺子里,他则铺面里照看。

    铺面还有个掌柜,平常管事。等他忙别的,才接他的班,迎来送往。

    二月十七,下午考试结束,考得好不好,没出考场呢,学生们心中就有数。

    他今天要多开门一会儿,陆杨上门板的时候,丁老板都在吆喝卖酒了。

    陆杨真是佩服他,搭着问一句:“要不要来点花生米?”

    丁老板稍作思索,点头了。

    关门之前,他从陆杨这里买了三十斤花生,照顾了一下生意。

    陆杨还怕他买多了,毕竟他这十天了,连带瓜子一起,也就卖了八十斤。

    丁老板说:“不一样,我这儿借酒浇愁的人要多了。”

    有钱的去酒楼,没钱的满街乱走。他配一包花生米,浇愁不伤胃,保管卖得完。

    陆杨自是夸他会做生意,然后抱着幌子去后院。

    家里地方小,洗澡什么的也在房里。

    他们是两口子,陆杨没想那么多,直直就往屋里走,结果谢岩还把房门关上了。上了门闩,他推不开。

    陆杨哼了声。

    等着吧。早晚把这小气状元郎扒光了,他点着大灯笼,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谢岩身上发汗多,擦身还觉黏腻,最后洗了澡。

    还想洗头发,今晚忍忍,到白天再洗。

    事情是饭桌上说的,也让娘听听热闹。

    私塾那边本来是月中旬休沐一天,赶上县试,先生推迟了两天,考试这天休息。

    谢岩这阵子都在忙着写文章,他把袁集那几人的文章都写下来批评。

    乌平之还帮他从县学别的书生那里买到了他们最近的文章稿子,他一并写了夹批,还留了备份。

    平常有课业,这都是抽空办的事,他中午都没空回家了。

    赶上休沐,他知道县学的休沐日子不会变,十五休了,十七就要去上学,就带着这些文章去县学拜访。

    “他们都不在,就今早,被人打了,上午家里人到县学告假,要在家里养几天。”谢岩说到这里,傻笑数声,才继续道:“就是之前找我担保的那五个童生打的。”

    陆杨都迫不及待了:“你快快快快快说!”

    赵佩兰都放下了筷子,要等听完再吃饭。

    谢岩就语速加快,跟他们讲前因后果。

    谢岩不知袁集怎么找到那五个童生的,他们到县学反告他骗钱害人,担保之事自然作罢,后来是袁集给他们担保。

    《科举答题手册》开始售卖后,他们几个人看到书名,记起来谢岩担保时收费高,但承诺会送一本答题手册给他们,他们算算价格,心生不满,念叨了几句。

    谢岩当时的收费是一百六十文钱一个人,袁集的收费是八十文一个人。便宜一半。

    可是《科举答题手册》的售价是五百文钱,这个差价,让他们很心疼。

    他们的念叨,让袁集发现《科举答题手册》的作者谢浊之就是谢岩,顿时大为恼火,把这几个童生都训斥了一通。

    若是训斥就算了,偏偏他还把书籍贬得一无是处。

    “他们在书摊遇见了,据说当时又吵了一回。”谢岩说。

    当时吵完,那五个童生就想着,袁集说这书没用,袁集现在又没考试,买都买了,不如先给他们看。

    他们省个银子,心里也就不惦记这个事了。

    几个人当街吵起来的,虽然认得袁集的人不多,但都知道他是秀才相公,他自认丢脸了,怎么都不答应,当时都放话不给他们作保了。

    考期在即,这话哪能随便说?

    五个童生赔礼,袁集不松口。

    他们还当是气话,结果今早点名,袁集真不给他们作保。

    没有廪生作保,五个童生没法进考场,今年白忙一场。

    点完名,天都亮了。

    他们找袁集理论,袁集此时跟一帮同窗好友在一起,根本不怕他们,从怀里掏出《科举答题手册》甩他们身上,让他们拿着书滚蛋。

    五个人的担保银钱是四百文钱,拿书抵债,算他赔了一百文。

    都说士可杀不可辱,袁集这一下把人激出火气,一帮人在巷子里扭打成团。

    “说是衣服扯烂了,头发乱糟糟,鞋子不知被谁扒了,腰带都落地上了!”谢岩努力复述打架场景。

    陆杨想象了一下,说:“他们真是有辱斯文。”

    谢岩的脸倏地爆红。

    赵佩兰还当有辱斯文只是有辱斯文,连连点头:“不像书生。”

    陆杨憋着笑,唇角压住了,坏坏的眼神藏不住,把谢岩臊得半天没法继续说。

    过了会儿,他才说:“我忙了好久,想着你们肯定也记挂着,我还想看看他们被打成什么样了,就去他们家里找人。

    “我先去了袁集家。他在炕上躺着呢,哼哼唧唧的。我说我是他同窗好友,他家里人怪客气的,还给我上茶喝。我说我给他拿了文章来看,互相交流,他家里人就领我进屋,我进屋了。袁集看见我,好生气,我还什么都没说,他就生气了。真是奇怪。我看他都要气死了,就让他先别气,先把我给他整理的文章看看,他没看,把文章撕了。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我写好久的!我就说他撕了纸也没用,文章写得烂就是烂,然后他下炕,要打我。”

    袁集家人不知其中缘由,自然是拉架。

    谢岩不在袁集家里等着被群殴,麻溜跑了。

    跑出去好一会儿,他越想越不对。

    他明明是来膈应人的,怎么反而被人吓跑了?

    他跑了,袁集不得得意死?

    所以他又跑回去了,不敢进门,就在外头叫门。

    这家人霸道,门外的事要管,站巷子里还要赶。

    谢岩做事有点一根筋,人很执拗,他想着,这样不行呀,今天都白来了。

    所以他就去街上讲评书。说的就是袁集的烂文章。

    他人情世故不通,总体是不怕人的。因为很多情绪感知缓慢,尴尬也不知道。好好一个年轻小伙子,仪态像小老头也不在乎。

    到大街上讲评书,是他擅长的、要做的事,围过来的人多了,他反而高兴,说得很是带劲。

    整个三水县,一县九个村,十块地盘凑不出一千考生,识字率可想而知。

    附近百姓听不懂,看他讲得热闹,就当个热闹来听。有人跟着问这句是什么意思,那句是什么意思。

    谢岩耐心好,问了就跟人解释。很多东西,一句两句的说不清,百姓们不好刨根问底儿,显得他们特笨。但他们听明白了,这个文章很烂,烂得一句话说不清。

    问是谁写的,谢岩报个名字,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袁集家。

    袁集气成什么样,谢岩不知道。

    总之他家里能跑的人,包括袁集的老头爹都追出来要打他。

    他撒腿就跑,一路躲躲藏藏,非常惊险。

    “今天就去了一家,下次再去别家。”谢岩最后说。

    陆杨给他鼓掌叫好:“厉害!厉害!真是厉害!你以后就不是什么小可怜了,你是书生界的大炮仗!”

    谢岩琢磨了下大炮仗,乐滋滋应下了。

    赵佩兰听他这一段事情,眼底震惊不做掩饰,过会儿眼泪吧嗒,吃着饭呢,又顾不上两个孩子,夹了些干净菜,回房拜拜谢岩爹,再才过来吃饭。

    家里条件好了,拜牌位的时候,除了上香,还能来点饭菜。

    陆杨爱听,看她也意犹未尽,让谢岩挑着精彩的部分来回说了好几次。

    这顿饭吃得久,洗漱收拾的时候,三个人都在打哈欠。

    夜里回房,陆杨泡脚都在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根本撑不住。

    谢岩洗过澡,伺候夫郎就行了。

    他蹲脚盆前,两手到脚盆里,刚碰到陆杨的脚,陆杨就猛地惊醒,一睁眼看见他蹲在面前,简直大惊失色,都坐不住了,光着脚丫就踩到地上,一跑好几步。

    他真是受到了惊吓。

    从成亲开始,谢岩就各处迁就他。

    上炕以后,更是被他引导着,会取悦他。

    后来还会真的舔鸡汤。那已经让陆杨震惊得不行了。

    看病以后,谢岩在家,就各处照料着,像端药送水什么的,打水倒水什么的,忙得团团转,陆杨也就是看着,心里受用。

    让他洗脚,这事陆杨干不出来。

    他感觉这事很卑微。

    晚辈伺候长辈就算了,小两口之间这样,他不喜欢。

    谢岩看他反应好大,懵一下,也把瞌睡吓醒了。

    “怎么了?我碰到你了吗?”

    他都没法确定有没有碰到陆杨的脚了。

    他让陆杨坐回来:“地上凉,你别光着脚。”

    陆杨没动,提声问他:“你刚在做什么?”

    谢岩眨眨眼,老实说了:“给你洗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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