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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谢岩都进去了,他不能空等在外头。陆杨又说:“我还给教官拿了好些包子,我常听谢岩提起他们,这都是恩师。眼下他不在县学读书了,我想拜见也没法子,今天来一趟,我夫君也在,你就放我进去,我送了包子,还了钱,跟我夫君一起出来,你看行不行?”

    他是家属,有来历的。

    县学教官们对谢岩也挺好的,门童都知道。

    陆杨再给他塞两个包子,他揣怀里,同意陆杨进门了,带他去找教官们还钱。

    教官的值房里,正热闹着。

    谢岩今天还敢来县学,引了一帮人过去看情况。

    领头人是袁集,也是昨天拿孝期和人品说事的人。

    谢岩本来就咽不下这口气,还琢磨着怎么找人算账,袁集带人来了,正合他意。

    他先给教官们行了学生礼,把银子还了。

    昨天帮忙垫付的教官有三个,大家一起凑银子,帮谢岩退了担保费。

    这头结束,身后的嘲讽声就来了。

    “厚颜撞骗,还要教官们帮你垫补,你怎么有脸再来?”站袁集身后的一个书生提声喝道。

    谢岩看向他:“我今天是来还钱的,你要是长了眼睛,就该看见了。人说见文如见人,你往昔作文我都看过,前后不搭,主宾不分,无开无合,不知所云。人都这样,写出糊涂文章也是正常。”

    这书生后边的人抢步出来,说:“你的文章又写得多好?”

    谢岩转移目光,看向这人,平静道:“我不才,文章写得比你好。达者为师,好教你知道,你只知拆字解题,不知分层次叙述,前文后语两气相冲,乱七八糟,狗屁不通。”

    “你胡说什么!都是廪生,瞧不起谁!”

    哦,上一个人是廪生。

    谢岩再次换人骂:“我是魁首,与他之间隔着名次,我瞧不起他,也瞧不起你。你不服气,那也说说你。你题意不解,势如破竹,让你写文你提刀,这样莽撞粗蛮,弃笔当屠夫吧。”

    谢岩顺着他们的排位往后看:“你也别急,你正相反,你解题犹如鬼打墙,来来回回扣字眼。拉磨的驴子能磨出细粮,你拿笔只会写烂字。”

    袁集看谢岩一改本性,一串骂过来,把人都带偏了,又强行把话题扔到谢岩身上。

    “你算什么东西?欠债不还的无信无义之徒!你……”

    谢岩拍桌而起:“本县县官张大人已经为我翻案,你再不依不饶污蔑我,我们就对簿公堂!”

    他坚守本心,也骂袁集的文章:“再说你,你心浮气躁,文字张牙舞爪,只顾毒辣不顾解法。先生说,不修文心不作文,不修德行不成才。你退学吧!”

    ……

    值房里吵起来了。

    这就是谢岩想出来的教训之法。

    和村里人,他讲不清道理。和读书人辩论,他孤掌难鸣。

    昨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晚上的反思过后,他想明白了,攻人要攻心。这帮人想科举,就得写好文章,骂文章比骂人的伤害性高。

    恰好,谢岩不会骂人,就会骂文章。

    他又是魁首,占着名次,说人文章写得不好,有理有据,别人骂他,还得先比他考得好再说。

    读书写文,最怕知道问题,又不知往哪里改。

    这些谢岩研究过的文章,依照常规的教学而言,也并非一无是处,应当存优补缺。他一次全挑明了骂,让人改无可改,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他们不会写出好文章了。

    教官们劝架,谢岩说:“先生,不是学生不想停,是他们不服气。他们既然不服气,那我说两篇文章,大家都听听。”

    说的文章,就是他们写的作文。

    谢岩说看过,那就是看过。

    他逐字逐句的背,逐字逐句的骂,好让人知道,他所言非虚,不是张口胡乱骂的。

    这些文章,当事人都不一定记得清楚。

    放到课上,先生们阅卷过后,都不会如此言辞犀利,把他们损得一无是处。

    教官们根本劝不了架,急得想出去叫人,都被这伙学生挤得没法出去。

    陆杨在外好好欣赏了一番状元郎的英姿,跟门童嘀咕:“这场面,是不是有个学名,叫舌战群儒?”

    门童也看得津津有味呢。

    “对,是这个。谢秀才真是厉害。”

    陆杨不让他看了:“这里有护院吗?叫来拉拉架,再吵几句,得打起来了。”

    他们人多势众,状元郎要吃亏。

    万一被磕碰到脑子,陆杨要心疼坏了!

    门童依依不舍地跑去喊护院,陆杨在门外观察,稍作犹豫,决定不走了,待会儿再当面夸夸他家状元郎。

    从前说他有本事,那些话有水分,陆杨张口就来,纯属胡诌。今天一看,果然有本事。

    读书人,就该在书生堆里待着。

    他家状元郎,是个厉害人物。

    护院来了,舌战停歇。

    袁集他们一伙人指着谢岩和乌平之道:“把他们赶出去!”

    护院们不听,而是看向教官们。

    教官们让护院把袁集这帮学生带去戒堂反思:“上课的时辰,不好好待在教室,跑来值房撒泼。以文会友,成了市井口水架,你们也是秀才,你们还争廪生,你们去面壁思过!”

    谢岩难得说这么多话,还都是超大声说的,嗓子都喊哑了,胸膛起伏,喘气声大。

    教官们不留他,这么多人,也没法说客套话,只让先回。

    “好好读书,科举场上见真章。”

    谢岩又行个学生礼。

    乌平之干杵着不像样,虽没在县学上过课,也行了学生礼。

    他俩出来就看见了陆杨。

    乌平之还好,只是挑挑眉毛。

    谢岩要吓坏了,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陆杨展笑夸他:“真是威武啊,我都看迷了。”

    威武。

    这个词让谢岩昂首挺胸。

    他以前用这个词夸陆杨,陆杨现在用这个词来夸他。

    威武的陆杨,威武的谢岩,他们般配。

    陆杨刚也听见了教官们的声音,看见了教官们的态度,这是真的偏心眼。

    偏爱他家状元郎,他孝敬孝敬没关系。

    带来的包子不往回拿,陆杨进屋送了,感谢他们照顾谢岩,然后在教官们头疼的目光下,离开值房,跟谢岩和乌平之一起出县学。

    早上闹一场,上午的课都耽搁了。

    乌平之看看时辰,这也没到饭点,就说:“找个茶馆坐坐?”

    陆杨应下了。

    谢岩都听夫郎的。

    他们一伙人,就近找了茶馆。

    乌平之点了一壶好茶,让人上了四盘茶点。有枣糕、栗子糕、酥饼、小麻花。

    这些吃不完的,还能带走,饿了垫肚子,很实惠。

    他是三人里最年长的,伙计上茶以后,他来烫杯子倒茶,还说:“就今年的四月、五月份,谢岩就要下场考科试,拿乡试的入场资格。考完以后,按照他的成绩,又会被选为廪生。这也没几个月,不知道他们折腾什么。”

    谢岩知道:“他们以为我会退让。”

    他不会让了。他一时吵不过,隔天还去。

    要是今天也输了,他明天也去。他可以输,但不能让。

    谢岩跟陆杨说:“我一定会考出功名的。”

    陆杨笑呵呵,给他拿酥饼吃。

    枣糕和栗子糕,他会做,在家就能吃。

    先吃个酥饼尝尝味儿,再吃点麻花。

    麻花过油炸的,一般人家舍不得做,也让谢岩多吃几个。

    陆杨说:“功名太远,等你科试成绩出来,就够爽快一场了。”

    乌平之喝口茶,跟他们俩说:“这也太远了,印书才是最近的事。”

    早上的茶馆还没热闹起来,说书先生没来,上下两层楼,零星几桌人。

    乌平之左右看看,把炫宝的机会让给谢岩。这小子难得有机会在夫郎面前显摆,尾巴翘天上去了。

    可惜,谢岩在做生意这方面,还是太木了,骂了文章,又不会折腾人,还得乌平之来说。

    乌平之就拿话捧了下谢岩:“他今天言辞毒辣,把他们骂得文心破碎。我们要趁机打上去。”

    陆杨很聪明,他虽然不懂读书作文章的事,但膈应人的事他很会干。

    他眼睛亮亮的,说:“这些人又不能天天骂,我们得想法子,让他们天天听见谢岩的名字,要阴魂不散,让他们做梦都挨骂!”

    乌平之就是这样想的:“你们印书的事怎么样了?第一批印多少本?”

    陆杨说:“定了两百本,再多忙不过来了。我们找的小作坊,人手和银钱都不够。”

    太少了。乌平之算算账,跟他们说:“县里读书人不多,考童生试的,不过千人。书册要印八百本。除却考童生试的,还有其他书生买,比如教书先生们买。

    “事关科举,这些人赌不起。以前大家都没《答题手册》,那都好说。现在有人买到了,有人没买,这就会拉开差距。考试前的书生会很焦心,临时抱佛脚的事没少干,以前还有和尚道士出来卖文曲星的附身符,戴上以后,文曲星能附身答题。这都卖了千百个。

    “《答题手册》看得见,摸得着,不能少印了。银钱不够,就加钱。人手不够就请人。抓紧赶工,最少八百本。这样才能制造出足够的氛围,让他们几个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谢岩的名字,再看看例题分析,谢岩骂他们的话,他们忘不了了。”

    这样一来,那几个跑来告状的童生们,也会悔之莫及。

    原来一百六十文钱,可以有廪生担保,也能拿到一本《答题手册》。现在他们要另外找人担保。

    哪怕他们得到的报酬是免费担保,书籍的价钱也不会是一百六十文。

    一百六十文钱,买什么书啊?

    只要制造出满城书生哄抢书籍的景象,这个钱,他们舍不得也要花。

    这个法子,既能收拾他们,让他们崩心态,又能大挣一笔。

    陆杨听着很合心意,但他膈应人的法子不是这个。

    他看向谢岩,让谢岩猜他心思。

    谢岩垂眸沉思,嘴巴没停,陆杨一直给他塞小麻花吃。

    他根据过往种种,认为陆杨是喜欢正面跟人对上的性子,不会怕事。

    卖书终究迂回了一些,不是陆杨的风格。

    他说:“我用他们的文章写批注,送到县学,供人评看。他们在县学里,跑不了。”

    陆杨挑挑眉毛,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

    谢岩不大自信:“嗯,这主意不好吗?”

    陆杨又给他拿小酥饼吃:“很好,我很喜欢,我对你刮目相看。就这么办!”

    谢岩笑了,腰背都挺直了。

    乌平之再次给他们倒茶:“这件事过去,就是科试成绩了。他们费尽心思要争的东西,对谢岩来说轻而易举。他们眼里只看得见那六两银子的时候,你们能挣到六百两。”

    六百两,真是个适合做梦的数字。

    吃完茶,谢岩跟乌平之得去私塾报道了。

    陆杨回铺子里,赶了马车,跑了一趟东城区,跟鲁老爷子说加印的事。

    银子是乌平之出的。这兄弟厚道,不要陆杨分股给他,只说做什么生意都有风险,陆杨肯信他,砸这么些银子进去,他也有诚意。

    这次没挣钱,就当他们一起赔的。要是挣了钱,下回再谈搭伙。眼下,他们先挣一笔,手上阔绰了,做什么都好说。

    不然一笔笔的分账,家里还是缺钱,有事还要人搭把手,这样不长久。

    陆杨说谢他。

    乌平之不用太贵的礼,来一碗菌子酱下饭就行。

    这兄弟跟个财神爷似的,陆杨只好让谢岩好好为人琢磨文章。

    “财神爷不能骂,他写得烂,你也得好好说。”

    谢岩皱皱鼻子,莫名觉得财神爷的外号比状元郎好听。

    忙过这事,晚上收摊歇息。

    今晚就两个人吃饭,陆杨不大习惯。

    照常收拾好,因今天不用喝水药,他也不用熬时辰消食,早早躺下了,怎么都睡不着。

    他跟谢岩成亲以来,就分开过两次。

    一次是谢岩抄书,在书斋过夜。

    一次就是今天了,谢岩上学去了。

    陆杨记得,他以前还想在炕上打滚的,他确实滚了,没睡着。

    他收拾被褥,去敲了婆婆的门,跟她一个炕上两个被窝的睡觉。

    他在谢岩面前,大大咧咧,勇于说情说爱说感受,到婆婆面前不好意思,想念都说得轻,赵佩兰没听清,陆杨就说:“我睡不着。”

    赵佩兰想了想,问他:“你听歌吗?我以前哄阿岩睡觉,都给他哼歌的。”

    陆杨想听。

    他还没听过哄睡的歌。

    他满心期待,只听赵佩兰哼唱着“孩儿睡,快快长,长大成为状元郎”。

    陆杨憋被子里笑了,笑眼含泪。

    赵佩兰不符合他对娘亲的幻想。

    他也不喜欢陆三凤那种人。

    他以前希望他娘是个能人,对外镇得住场子,对内能照料好一家子。

    那时年幼,不知这种幻想根本不切实际。又要挡风雨,又要细心照料家人,铁人也不过如此。

    没人能承担这种角色,他自己朝着这种形象靠近,自己成了什么样,他看不清。但他发现,不强势的娘,他会喜欢。会掉眼泪的男人,他也喜欢。

    他们相处时日很短,他不知何时放下了戒心与防备。

    或许是看病开始,又或许是更早以前。

    他是个人,被当作宝,吃药不怕费银子,睡觉有人哄。

    原来真心是能换来真心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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