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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天天熬药,街坊邻居看见也要说晦气。

    “娘,阿岩,我想过了,要是有人问起家里谁生病了,你们就如实说,就说我身子不大好,吃几贴补药,好怀孩子。”陆杨说。

    这是正常的,大家都想家里孩子多多的,怀不上,生不了,就会着急。他补补身子,旁人不会当病,还会讨问方子,问问成效。

    赵佩兰跟谢岩都说好。

    谢岩想把院子里清扫一番,分割三头羊肉,后院血腥气浓。

    黎峰说下次过来,就在寨子里收拾了再拿来,他们这地方小,又住人,天冷还好,天气热起来,要生虫生病。

    院里是泥地,没法拿水冲,冲多了没法走路,陆杨想了想,决定把地翻一翻。

    就两张桌子的地界,拿铁锹铲走沾血的地皮,埋到底下,时间长了算沤肥的。

    既是肥料,就等明天陆林和张铁来上工再说,让张铁铲回家算了。

    他们每天都有灶灰铲出来,往上填填也行。

    这事不用谢岩办,陆杨跟他说:“明天我俩要去拜访一下鲁老爷子,羊腿都留出来了,你晚上再把小册子检查一遍,我们明天过去说事。”

    刻印册子是大事,这头不行,他们就要去找书斋合作。

    以他们现在的条件,直接去找书斋合作,谈不出好价。书册没有销量在前,陆杨再怎么谈,有个状纸压在衙门,金老板都能不松口。

    他就想迂回一下,先找鲁老爷子合作,这头刻印要一阵,到二月里开始售卖时,他们官司都结束了。跟金家兄弟的人情告一段落。

    那时再看销量,销量少,引不起注意。那就算了。

    销量大,鲁老爷子的小作坊忙不过来,顺势就能去找金老板。

    话说在前头:“我以前厚着脸皮找他学本事,是喊过干爹的,后来他不让叫,但我还是把他当干爹敬着。生意不成,还有金老板托底,羊腿就当孝敬了。”

    万不能甩脸色,说难听话。多年情义比金重。

    谢岩不会这样的。他最多没什么表情,或者有些失望。

    饭后,他们睡得稍晚一点,陆杨为着喝药,每顿饭都吃得很少,消消食,就要喝药。烧水的事谢岩来办,让娘歇会儿。

    陆杨喝饱了,不好蹲身,就洗碗收拾灶屋。

    洗漱妥当,就能上炕睡觉。

    谢岩坐炕上,检查他的小本本。

    最近忙,第二册还没写,他抽空看了书,又写了些例题出来。

    他会写文章,最近心境转变,分析之时顺带梳理从前所学,一时技痒,也写了几篇作文。

    他念给陆杨听,陆杨听不懂。

    陆杨的学识,就比白丁好一点,识得一些常用字,懂一些道理,这种成篇的文章,别说听懂了,谢岩跟他细说,他许多典故都不知道,又要往里问。

    谢岩好耐心,他往深了问,谢岩就往深了讲。开始会解释词义,告诉他这个字怎么念,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连成一段话又是什么意思,写在这里,用到了什么典故,有了这段典故,这段话的潜藏意思是什么。

    后来他就会先说典故,当个故事讲给陆杨听。

    因为他发现陆杨到了夜里,精神不如从前好,学东西也耗神,不如听个故事,直接睡觉。

    陆杨又好学,没入睡前,总会嘀嘀咕咕问,他问,谢岩就会说。没问的,谢岩就不说。

    陆杨就会挑他错处:“你是没有长进,还是对我没有耐心?以前还会说的,这才几天啊?”

    谢岩通常会选择亲他嘴巴。

    犯困的陆杨很柔软,对他没什么防备,倦倦的,懒得动弹。被亲了,也就睁眼瞧一下,嘴巴多被舔咬几次,他就会少说话。

    他觉得他嘴里有药的苦味,不适合亲嘴。喝药以来,他跟谢岩亲热都少,感觉自己苦苦的,不好吃。

    胡乱聊几句,他就睡着了。

    炕还是烫,夜里谢岩来回挪窝,次日起得早。

    可能是搬来县里,开始新生活的缘故,谢岩起来早,精神却不错。

    他先去灶屋,和娘一起揉面,把馒头和花卷蒸上。

    昨天陆林下工之前,紧赶着包了一笼包子。这个时节耐放,今早一起蒸上。

    包子有了,可以晚点叫陆杨起来。

    今天是第二次挂幌子,谢岩不叫他,自己去前面卸门板,和丁老板打了个照面,借来梯子,把幌子挂好。

    两家相处不错,他俩说话次数却少。

    丁老板看他一天天黏着夫郎,知暖知热的会疼人,就过来找他搭话。

    “谢秀才,今天你开门啊?”

    谢岩会一点聊天的套话,他说:“是啊,今天我开门,丁老板,你吃了吗?”

    丁老板:“……”太直白了吧。

    他说:“我家昨晚吃了羊肉,喝了羊汤,今天我不想吃肉了,你给我拿两个花卷吧。”

    他平常不是买肉包子就是买花卷,总之嘴里要有味儿,馒头很少吃。

    谢岩跟他往来少,都摸清他的喜好了。

    他跟丁老板说:“你家不是有山货吗?可以炒个菌子肉酱,我夫郎说这个很好吃,很下饭。”

    丁老板往他铺子里瞅一眼,突然很想念陆杨。

    陆杨的相公长了嘴巴,也会说话,就是说不到人的心窝里,跟他聊天不舒服。

    谢岩还以为他要看山货,侧步引他进铺子里瞧。

    丁老板:“……”

    真的还是装的?

    谢岩两眼亮亮的,为着开门第一个顾客而高兴。盛情难却之下,丁老板真进来了。

    山货陆杨都分类摆好了,从大伯家定制的方底高筒箩筐,这个摆在桌子上很整齐,可以摆更多种类的货物。

    桌下用石头垫着木板,把这个箩筐放下面。上头则取出样品,供人看样子。卖完了,就从下面拿货添补。

    山菌种类多,一起有八样,陆杨都给丁老板抓了一把。

    山鸡还活着,放在另一边角落的笼子里。笼子里垫了干草。

    笼子上面摆着一张案板,上头有没卖完的羊肉。

    这要摆到外面,让街上过路的人看见,谢岩还没摆出去。

    丁老板肯定不要羊肉了,他买了全羊。

    他来都来了,想着家里要吃,就买了十斤笋子,挑了几样爱吃的菌子捎带上。鸡不要,家里有羊肉,短期不会吃别的肉。

    谢岩还问他:“丁老板,你吃蜂蛹吗?我们这儿有一个。我昨天给我同窗好友送了个蜂窝过去,蜂蛹留家里了。”

    陆杨上门说羊肉到货的时候,没提蜂蛹。

    一个人就一张嘴巴,好货太多,吃不了。

    反正这个季节,东西耐放。他是打算留两天再问的,谢岩一次给问完了。

    丁老板不想要的,但嘴上馋。

    蜂窝难捅,蜂蜜还能搞到一些,蜂蛹就难了。

    他以前去集市上逛,一年到头就见着几个。人家都有老主顾,除非价钱拔高,不然不会卖给生人。

    他转圈出去,到了外面,又回来问价。

    “这蜂蛹什么价?”

    谢岩记山货的数量时,也把价格写上了,他都记得。

    “蜂蛹数量不多,一起二钱银子。”

    二钱银子,相较于蜂蛹获得的难度,不算贵。

    丁老板拿钱买了,一早上的,他也拿不了这些货,谢岩找来空箩筐,给他把笋子、山菌都装好,蜂蛹在上头,用个小箩筐单独放着。

    他力气不大,跟丁老板这个平常很少干体力活的人差不多,两个大人在铺子里搬一筐货,左右邻居的挪个位置,这几步路,都给他俩搬得气喘吁吁。

    丁老板这时饿了,伙计端来茶水,他一饮而尽,把刚买的花卷拿出来吃。

    他统共买了两个,他吃着一个,看谢岩干站着,试探着给他一个。

    谢岩不客气,道谢:“丁老板,你人真好,难怪我夫郎天天夸你。”

    然后他真的吃了。

    丁老板:“……”

    早上挣了钱,谢岩喜滋滋的,等陆杨睡醒了,他叽叽喳喳报喜,陆杨感觉自己没有睡醒。倒头闭眼又睡一会儿,再睁眼,问谢岩:“你开门了?”

    谢岩点头:“对,我开门了,还开张了。丁老板真是个好人,他买了好多东西,还请我吃花卷了。”

    陆杨眨眨眼,感受着心中情绪,竟然是想笑。

    哇,他可真是太爱了。这都能笑得出来。

    他记得,他在陈家豆腐坊的时候,也干过这种傻事,陈老爹回家把他好一顿教训。人变得伶俐,是在生活里做出过很多选择,也承担了很多后果,才会知道怎么做最合适。

    但陆杨发现,日常过日子,不犯错才是少见。

    他觉着这点事不值当生气,也不值当发脾气、教训人。

    他好一阵笑。

    吃药让他精神不好,变得消瘦,但大笑时,他的胃没有强烈的挤压感,一般不会痛。

    是小事嘛,开心就好。

    他起床穿衣,跟谢岩说:“你别惯着我,该叫我起来就要叫我,我习惯睁眼的时候天没亮,之前在村里还能早起,住到县里,一天比一天懒,这怎么行?”

    谢岩不叫他。老郎中说了,养病养病,卧床静养才叫养。

    他们家还没完全好起来,陆杨少不了劳累,下地后就到处跑,在炕上就多歇会儿。

    “娘也让你多休息。”他说。

    陆杨笑笑,把鞋袜穿好,束好头发,出门洗漱。

    今天的药已经熬好了,谢岩早起在门口生炉子,揉完面,跟娘间歇着看火候。差不多了,就拎到廊下放着。

    鸡汤是昨晚炖的,到今早也好了,早上他不吃鸡肉,喝了半碗鸡汤,就着吃了半个馒头。

    然后泡些菌子,空出一口锅,切了肉丁,炒菌子肉酱。

    酱炒了两大碗,自家留一碗,再跟谢岩一起去丁老板那儿,给他送一碗。

    见了陆杨,丁老板的心情别提多好了。

    陆杨就是会做人,比他那秀才相公强多了,还给他炒酱吃。

    有了酱,陆杨说话就能稍微直接一点。

    他说:“丁老板,我跟我相公酒量都不行,这眼看着他要去上学了,我还想攒点银子,今天就不买酒了,改天他入学,我再来买。”

    买不买酒的,是小事。

    丁老板也不靠他们这三两酒做生意,关键是心里舒坦!

    酱刚出锅,还热乎着,丁老板拿勺子挖了一小口尝味儿。

    整体的滋味很和谐,满嘴都是酱香,咀嚼间,菌子的嫩滑,肉丁的嚼劲却泾渭分明。越嚼,越能品出食材原有的鲜味,和最开始的酱香有区别。

    如果说入口的酱香是下饭的味道,那回味在嘴里的原料鲜香就是勾人再来一口的味道。

    丁老板是生意人,手里有闲钱,满县城的食铺,他很少有没光顾过的地儿。

    他看陆杨顺眼,提点他一句:“陆老板,你卖山菌可惜了,你就该卖这个酱。”

    陆杨明悟,他不客气:“多谢,我今儿忙完就炒两锅出来试试看。要是能做这生意,我再给你送两坛子!”

    生意经,可不是银子能换的。

    丁老板笑呵呵,还暗戳戳暼了谢岩一眼。

    要是这个秀才开口,肯定只夸他是个好人。

    丁老板想想心里就堵,索性挪挪屁股,只看着陆杨说话。

    可惜,今天陆杨有事要办,没法多留。

    从酒铺告辞,他们回铺子里,再跟陆林交代一句,就带上羊腿和小册子出门去。

    县里走动,他们坐陆林家的驴车。

    驴车小,驴子也不显眼,正合适。

    谢岩迟钝,到了外头,才问陆杨:“我是不是得罪丁老板了?”

    陆杨挨着他坐,脸上蒙着面巾。

    弟弟说,今天陈老爹要搬来县里。

    还没确定是那条街,他要躲着点。

    听见问话,他眼睛就看向谢岩:“这算什么得罪?与人来往,总要有点真性情。你要是故意的,丁老板肯定膈应得慌,可我们两家这段时间往来多,他知道你不通人情世故,哪会跟你计较?只是人情往来,不能一直仗着人家体谅就胡来。我俩搭伙过日子,你有哪里做得不好,我过去圆个场,这事就过去了。哪天我有不好的地方,你也会帮我。这才叫搭伙嘛。”

    谢岩还没想明白是哪里说错话了。

    陆杨不往后面分析,只说:“你开始那句‘吃了没’就问错了。”

    谢岩:“……”

    那么早吗?大家都是这样说的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哎!”

    陆杨被他逗得直乐:“急什么?日子还长,慢慢来。”

    只能这样了。

    去东城区有段路程,车子走在路上,时不时避让行人,紧赶慢赶的,中午之前到地方。

    鲁老爷子家是个大院子,他就一个小哥儿,招婿在家。

    一家四口住主屋,灶屋是县里比较常见的样式,在堂屋里搭灶,灶台挨着墙,墙另一头就是炕。

    一个屋子两间房,就搭了两口灶。东屋住老两口,西屋住小两口。

    外头的院子里,一个柴房,也当杂物间。另一间厢房就是小作坊。

    他们不是临街的铺面,租子便宜一些。前两年已经挣够银子,把房子买下来了。这就彻底安家落户了。

    鲁家小哥儿叫鲁小水,平常叫他水哥儿。名字听着温柔,也是个爽利人。陆杨没少跟他打交道。

    今天带谢岩上门来,又拿了一条羊腿,水哥儿见状,就问他:“你有事找我爹帮忙啊?”

    陆杨点头:“对,有个生意,想问问你们做不做。”

    水哥儿引他们进屋。

    堂屋都搭灶了,平常都是房里坐。

    夜里睡觉,就把铺盖拿出来,白天都是铺着竹席,随便坐。

    地上也放了椅子,椅子比炕矮,坐上面聊天不舒服,一般都上炕坐。

    水哥儿比陆杨大八岁,今年都要二十七岁了。他爹鲁老爷子也过了五十,须发皆白,已有老态。

    茶水上桌,水哥儿说了陆杨带来羊腿的事,鲁老爷子就让陆杨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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