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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说到这里,姚夫郎突然意识到不对,干笑了两声,没说了。

    他们背靠的这座山叫坟头山,坟头山就是埋骨地,一般人家,都只带孩子在山口练一练布陷阱、射箭,余下都是山林里的生存本事。

    正经进深山,才是真本事。这要老师傅手把手教。大型兽类的痕迹不会辨认,进去就是个死。

    他们寨子里寡夫和寡妇多,黎峰当时的年岁小,亲爹还没把本事教完,他学个半吊子,深山都没进过。原来可以跟叔叔伯伯学,但他小叔还打着光棍,想要把嫂子娶了。

    说什么,反正都是一家的,他不介意帮哥哥养孩子。就要嫂子再跟他生两个娃就行了。

    陈桂枝不干,这事谈崩了,两家闹得僵,黎峰跟着叔伯进山,能将就着分些猎物出点力,正经压箱底的本事学不到。

    寨子里知道这些往事的人,都说陈桂枝现在偏心黎峰,除了黎峰养家糊口辛苦之外,也是愧疚。要是她嫁了,儿子能安全许多。

    姚夫郎把这些前情往事带过去,跟陆柳接着说:“那时还有别的人进山,你家大峰最开始就是跟王猛搭伙的,时不时一身血的跑出来,着急忙慌的,连只兔子都没拿!”

    陆柳听得心惊肉跳,小脸都白了:“一身血?”

    姚夫郎点头:“对,多数是猎物的血,我听我叔叔说,他们当时对周围兽类活动的痕迹不熟悉,处理猎物的速度不够快,还不会掩藏猎物,一天天的都在山里打猎喂野兽,好歹没把自己也喂了。”

    陆柳从黎峰那里也听说了很多山里的事情,含有血腥的部分,黎峰基本没有提过,偶尔提及,都是他们根据血腥、血迹去追踪,也说他们处理猎物以后,会用带不走的肉骨头吸引野兽来觅食,然后趁机射杀。

    再就是山林中的野餐。他们常吃的是野菜野果、植物根茎,还有鸟蛋、野鸡蛋之类的,肉类补充,通常是烤或者煮,煮完抹盐粒,压压腥,直接吞。尝不出好赖。

    最开始进山,经常吃的是蛇类。因为走深一点,一棍子下去好几条蛇,不处理不行。后来食谱就扩大了。

    没想到还有这么辛苦危险的时候,陆柳一时心酸又心疼。

    姚夫郎说:“男人么,要面子,我家大强也不说山里的苦处,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夫郎,还瞒得住我?”

    陆柳:“……”

    他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夫郎。

    说着话,他们到了地方。

    姚夫郎收了话题:“总之,你家大峰跟王猛玩得好,你迟早跟陈夫郎接触,小心点吧。”

    陆柳不怕,他哥哥教他了,他知道怎么应付陈夫郎。

    串门就是说话,陆柳见过姚二嫂,一起赶过集,虽然到了县里就分开了。

    姚夫郎进屋拿了两个小板凳出来。他们这儿靠着山,树多木头多,家里男人都会点手艺,之前门前人多,还临时拉锯,从柴房里找块木头,现做板凳。

    陆柳头一次到村里串门,他在陆家屯都没串过门,心情有点激动。

    他是乖乖性子,坐板凳上,膝盖曲折在身前,两手一环,自己抱自己,不像别的人,怎么都要岔开腿,这样坐着舒服,手上干活也方便。

    陆柳看他们手上都有针线活,把这个事情记下了。下次出来串门,他也把小绣箩带上。

    这阵子忙着做手套和帽子,赶集买的碎布头还都放着没动。他可以拿出来纳鞋垫。

    姚夫郎问他:“你会不会竹编?”

    陆柳会一点,他跟着学过,但家里没竹林,砍竹子很难。

    他以前去大伯家帮忙编过竹筐,编好的竹筐没要工钱,阿青叔也没拿走,让他拿回家用。后来他去编什么,都是自家留着。

    姚夫郎给他拿了些竹篾:“编个小东西玩玩。”

    陆柳没编过小东西,就会编竹筐和背篓。

    姚夫郎跟他挨着坐:“我教你编个钱篓子。”

    竹编的钱篓子就巴掌大,底部一掌的圆垫子,再向上编阔口肚子,到顶往里收。

    钱篓子要紧着“口袋”,一般顶部只留两指宽,方便伸手掏钱,上面还要再编个小盖子。

    弄完,再用麻绳或者草绳,给它编个带子,可以背在身上。

    姚二嫂跟陆柳说:“你编个大的钱篓子,以后篓大钱!”

    陆柳笑眯眯的,他觉着好,想要编这个。

    钱篓子不方便带出门,平时在铺子里用倒是方便,可以给哥哥编一个。

    陆杨的铺子里没有柜台了,伙计就在店里招呼。

    卖菜卖包子在门口,买干货在里面,拿钱找零都不方便。

    铺子里做生意累,编大了,铜板重,沉甸甸压着腰,走几步都累。编小了,钱装得少,不聚财,不吉利。

    陆柳编出个圆垫子,拿手比划,扩大了两圈,再比划,感觉差不多,再加一圈收边,就往上编大肚子。

    姚夫郎手上熟练,已经跟人唠上了。

    “陆夫郎不爱出门,我看他在家里都闷出霉味儿了,把他拉出来晒晒太阳。”

    姚二嫂问陆柳:“是不是在山里住不惯?我们这儿热闹起来也挺热闹的,你听听这七嘴八舌的,我听着跟县里街上一样吵。”

    院里聊天的人都说她嘴巴损,姚二嫂笑呵呵的:“还好不是嘴碎。”

    大家一阵笑。

    陆柳编钱篓子不熟练,手上活停了,才回话:“山里挺好的,我挺适应,就是之前不认识几个人,出来也不知道找谁,就都闷在家里了。还好姚夫郎总是来我玩。”

    姚夫郎说:“那不是想给我家花妞找个伴儿吗?没想到你家大峰铁了心,非看上了三苗家的狗,哎。”

    顺着话头,姚夫郎说:“大峰今早把二黄带走了,我俩刚好碰见,他怕陆夫郎一个人在家闷得慌,还让我跟陆夫郎玩。”

    唠嗑的位置不变,人员变动就不会太大,今天少两个,明天多几个,大差不离的。

    前几天,就这个位置,还说陆柳跟黎峰不合,被黎峰打死了。

    今天陆柳好好的来了,脸蛋白里透红,孕痣也红红一颗,瞧不出半点儿病弱,更不可能受伤。

    陆柳又编了两圈钱篓子,琢磨着怎么开口说小铺子的事。

    他都没串门过,话题挺不好找的。

    姚夫郎已经跟人吹上了,说:“怎么可能舍得打?二十两银子娶回家的夫郎,那不得跟小祖宗一样供起来啊?”

    陆柳心虚得很,拉着姚夫郎不让他说了,姚夫郎说:“你怕什么?就你娘家的阔气样,谁也不能说大峰亏了呀。”

    姚二嫂知道姚夫郎前几天跟陈夫郎拌嘴的事,自家弟弟说话,跟着就捧:“谁说大峰亏了啊?”

    姚夫郎最喜欢二嫂了!

    他说:“陈夫郎呗!总说陆夫郎是县里来的,怎么怎么的,酸死他。他刚知道陆夫郎有个县里哥哥,去看一回,就拿了二十个大肉包子回来,脸都气歪了!”

    陈夫郎怎么气歪脸的,大家不想知道。

    他们听着,也酸溜溜的。

    县里来的,就是不一样。

    突然之间,跟陆柳说话的人就多了。

    陆柳应付不来,谁说他哥哥好,他就笑着应是,问他哥哥是干什么的,他就说是开铺子的。

    到这里,他就不听别的了,跟人说哥哥的铺面。

    “他那里卖吃的,主要是自家做的包子,也到村里收菜,昨天我跟大峰过去,他看我离县城远,买个东西好累,说有门路给我拿货,让我拿点杂货回寨子里,自家吃着省,别家有需要,我也能一文两文的挣一点,在家就有事做了。”

    好家伙,到寨子里开铺子。

    县里人是不是都很爱开铺子?这可是寨子啊,这里能有几个人啊。

    陆柳趁着没人说话,紧赶着又说:“我哥哥还卖山货,让我帮忙在寨子里收收货,你们家里有山货的,也能卖给我。”

    买东西和卖东西不一样,说起小铺子卖什么,半天没人应声。说起要收山货,就一堆人问种类、问价钱。

    陆柳听哥哥说起过,这年头,只要是吃的东西,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价钱要见面再谈,东西都能收。

    陆柳如实说了:“昨天太赶,没来及谈,过几天大峰去卖年糕收货款,会把价钱问清楚。”

    山里东西可多了,县里有的山货,一般都是山珍野味,以菌子、栗子、核桃、野菜、野味为主。

    余下的,还有笋子、果子,这两类也多。旁的东西,他们吃着好,县里不一定要。

    姚夫郎突然想起个事,他家还有个野蜂窝没卖。是大强从山里捅的。

    他问陆柳:“收蜂窝吗?”

    陆柳呆滞。

    蜂窝?蜂窝也能卖?

    “里面有蜂吗?”

    姚夫郎说他没见识:“不怪你,县里没见过也是正常的。我家那个是野蜂窝,蜂蜜很多,大强昨天去县里,就是为着卖这个,价钱没谈拢。你改天见了你哥哥,让他开个价。”

    陆柳知道蜂蜜,蜂蜜能吃,哥哥应该会收。他答应了。

    快到中午,他就收拾收拾回家,姚夫郎给他拿了些竹篾带上,够他编完钱篓子的。

    “都是山里的竹子,不值钱,走吧。”

    从这儿离开,陆柳有个好哥哥的事情,也在山寨里传开了。

    陆柳中午一个人在家,随便应付了一顿,再收拾家里。

    腊肉要晒晒,再把晒好的干草收拾了,然后把黎峰的破衣服都收拾出来,干净的放一堆,脏的放一堆。

    陆柳能理解黎峰的生活习惯,他以前在家也这样,衣裳不会天天换,布料贵,洗的次数多了,容易破。

    但他没有像黎峰一样,到了换季,衣裳还这样堆柜子里。再怎么,到了换季,都要洗洗。

    冬天洗衣裳冷,用热水又废柴废水,实在为难。

    下午是来不及洗,他只收拾出来。

    然后去看看东西两侧的屋子,黎峰说要收拾一间出来做小铺子。

    打开门,里头堆满了木柴。陆柳收拾不了这里,又绕出门,到小路上看看。

    好怪啊,怎么一下午都没人来找他呢?

    不买东西,也不问问山货么?

    今天的串门,好像失败了。

    过两天他又要去县里,见了哥哥,问起来卖货情况,他一滴酒没卖出去,反而送出去了一碗。

    嗯……大峰送的。到时哥哥要骂,就骂大峰是败家爷们。骂了大峰,就不能骂他了。

    愁人的事埋心里,陆柳把院子里的东西收进屋,转身去灶屋做饭。

    晚饭吃炖白菜。他现在见不得萝卜,上次听顺哥儿说萝卜吃多了,放屁都是萝卜味儿,这也太冲了。

    炖白菜用了五片腊肉,炖完他夹出来,切丁炒了咸菜。

    他想陈老爹了。

    去了陈家,可以拿豆腐吃。

    他好久没吃豆腐了。

    哎。

    今天多蒸了些饭,家里有阵子没吃炒饭了。

    陆柳打算明天做炒饭吃,炒饭可以干炒,也能湿炖。

    陆柳常吃的是湿炖的饭,也叫烫饭。

    洗一把小青菜,菜帮子和菜叶子切切,他会先放菜帮子炒出汁水,再下菜叶子,炒到断生。然后就着菜水,往里加两勺饭,盖锅盖,炖煮出来就是烫饭。

    饭菜一锅煮出来了,吃着香。

    差不多到时辰,陆柳出门迎黎峰。

    黎峰今天回来早一些,家里就陆柳一个人,二黄都不在,他心里惦记。

    陆柳见了他,问过今天好不好,就跟他叽叽喳喳说起他和姚夫郎出去串门的事。

    黎峰牵着骡子去后院,他也跟着。

    黎峰进屋,取热水洗手擦脸,他还跟着。嘴巴张张合合,一串串的说很多话。

    他对今天出去串门的经历感到新鲜又高兴,最后委屈总结:“但没人来买吃的喝的。”

    黎峰听前头,被他的喜悦感染,唇角一直挂着笑,再听这句委屈话,突地笑出声。

    “小柳,你们才赶过集。”

    陆柳眨眨眼,想起来了。

    对,才赶过集,大家都不缺吃喝。

    黎峰在这里长大,知道各家汉子的德行。

    “两斤酒,省省喝,一天二两,十天就没了。这还要留一斤到年夜饭。一般还要留出招待客人的酒水,买两斤酒,一滴都不能动。”

    寨子的媳妇夫郎,出去买酒,也就两斤两斤的买,再多,他们不好背回来。

    汉子们出去,会买个三五斤。这样才够年饭、待客,有点余酒自己喝。

    陆柳听他算酒量,突然心虚。

    他给黎峰也是买的两斤酒。姚夫郎说,大家都买这么多。

    他就说,黎峰怎么不喝酒。

    原来是不够喝,要省着。

    饭菜上桌,陆柳给他盛了大碗饭,然后露出心虚的笑:“大峰,你喝酒吗?我给你打酒喝。”

    黎峰想喝一点。

    陆柳去灶屋拿碗,给他打了一勺酒。

    他手上稳,一勺就是二两。是黎峰说的省点喝。

    黎峰看看碗,夸他手上功夫好。陆柳嘿嘿笑。

    喝酒吃菜,酒喝完了,就吃饭吃菜。

    黎峰把一盆炖白菜吃得见底了,也没见着一片肉。

    怎么回事?明明尝着腊肉味儿了啊。

    陆柳老实,他没怀疑人偷吃。

    黎峰夹了两筷子咸菜。咸菜叶子挂在肉丁上,肉丁是腊肉。

    黎峰看看白菜,又看看咸菜,然后问陆柳:“我们家又断粮了?”

    陆柳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笑了一下。

    黎峰被他逗笑了:“小柳,你做饭怎么跟我娘一样?”

    陆柳当这是夸奖,跟他说了省钱小计划。

    “之前你都没发现!”

    今天被发现,是因为最后一块腊肉,就剩了这几片肉。

    炖白菜上桌,就一个菜,瞧着不像样。陆柳就又弄了个咸菜。

    最近炒咸菜,都加了肉丁。不加肉丁,黑乎乎一盘,黎峰不会动筷子。

    黎峰说:“晒着的腊肉也能吃。”

    陆柳沉重点头:“还是没熬过今年。”

    黎峰开怀大笑。

    晚上上炕不吃鸡,有别的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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