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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黎峰牵着骡子转向,让他们上车坐。

    “骡子走得快,你们上来吧。”

    另外两辆驴车说走就走,陆二保跟王丰年看看远处,又看看等待的黎峰,连声道谢,上车坐着了。

    他们夫夫俩坐车的机会少,要是大伯家去县里,车上有空位,才会顺路捎带。

    坐车比走路舒坦,颠簸也舒坦。

    陆二保生疏地跟黎峰搭话:“你们是去县里采办物件,要办喜事了?”

    黎峰还算健谈,他说:“是寨里的小汉子要娶亲了,定了腊八的日子。今天顺道把年糕卖了,再采买些肉菜、红事物件。”

    年底嫁娶的人多,十一月还好,进入十二月,一直到正月,几个好日子都挤得满满当当,吃席都跟流水似的,到处跑。

    王丰年说:“我们家前阵子也办了喜事,孩子出嫁,就冬月二十。”

    黎峰挑眉:“巧了,我也这天娶亲的,你们是哪个村的人?”

    陆二保说:“陆家屯的。”

    黎峰没多想,他在陆家屯不认识谁。

    “我夫郎是陈家湾的。”

    陆二保跟王丰年都哑声了,盯着黎峰的背影,都要把他的脊背灼烧出一个大洞。

    黎峰聊天的时候,就感觉车上那对夫夫的拘谨,渐渐没了回复,他就及时截了话题。

    三里的路程,走了将近两刻钟。

    到了上溪村的路口,陆二保跟王丰年下车,又连声道谢一回。

    王丰年想了一路,找了个合适的理由问黎峰的姓名:“我们以后找你道谢。”

    黎峰不需要,这都是小事。

    像他们这种经常上山的猎人,平时都有点讲究,日行一善也叫积阴德,好事做多了,山神会眷顾他们,在山上能逢凶化吉。

    没问出来,王丰年没好再开口。

    他们在路边站了会儿,看黎峰走远,才理理衣裳,往上溪村走。

    上溪村,谢家。

    谢岩今天没能去县里,留在家中做“人情功课”。

    回门那天,陆杨特地教过他,具体怎么实施,让他列出个一二三四来。

    因此,今天谢岩难得坐书桌前忙活了一天。

    他娘赵佩兰看得很是欣慰,早中晚的,给谢岩死去的爹连上三回香。

    谢岩:“……”

    他默默把他写废的稿纸藏起来,想等烧火的时候扔灶膛里烧掉。

    他娘识得一些字,要是发现他不务正业,能哭到昏厥。

    眼看着天色已晚,谢岩越来越不安。

    陆杨说中午之前就会回家的,这都要到晚饭的时辰了。

    他在家中坐不住,跑去门口看,在门口又嫌院子遮挡,出了院子还怪村里房子碍眼,这么一步步走到了村口,站大树下缩着脖子张望,成了一座望夫石。

    望夫石谢岩没等回夫郎,反而等到了他的两个岳父。

    岳父们风尘仆仆,心事重重,从他面前经过,都没注意到他。

    谢岩目光追着他们看,脚步不动,又回望官道的方向,远远见着一辆驴车靠近,脸上露出欣喜笑容。

    “柳哥儿!”

    这一声招呼,让他的两个岳父打了个哆嗦。

    陆二保跟王丰年回头看,见他们家的哥婿谢岩像个小老头似的,两手缩在袖子里,细长的脖子缩在脖套里,还戴了老大一个皮毛帽子,半分书生的文气都没有,一时无语。

    谢岩回头招呼岳父:“爹,柳哥儿回来了!”

    陆二保:“诶!”

    他们大老远过来,谢岩也不知惊讶,真是心大。

    王丰年:“……你刚没看见我们?”

    谢岩说:“我看见了,你们没看见我,我刚准备追你们,就看见柳哥儿回来了。”

    王丰年没话说。

    柳哥儿柳哥儿。

    你知道你娶的是谁吗,就喊柳哥儿。

    陆杨今天回来晚了,冬天天黑得早,他看见村子时,天边还亮着,进村的时候,已经麻麻黑。

    带出去的四箩筐菜和一背篓包子都卖完了,拉回来的还是满满一车货。

    这是他临时起意,去东城门那边采购的。

    东西哪里都能买,照顾下熟人生意,可以拉拢感情,也跟罗大勇汇报下他的生意,好让人放心。

    如他所料,晚了几个时辰出来,就没有之前那么冤家路窄,他一个熟人都没碰见,一路走得很安心。

    进了村子,他看见两个爹跟谢岩都在村口等他,脸上扬起笑容:“怎么都站这儿啊?走,回家去。”

    谢岩喜滋滋跟上,问他:“你去买东西了?我看你没回来,都想去县里找你。

    ”

    陆杨没见过像谢岩这么粘人的小汉子,嘴上嫌弃,心里受用。

    “你找不到我,乖乖在家等着就行了。”

    陆二保跟王丰年在旁看着、听着,见他们相处好,心里那些话更是无法说出口。

    不戳穿是最好的。柳哥儿过得好,杨哥儿也过得好。

    可是县城就这么点大,县城以西四个村子,都互相说亲、婚配,陆杨回村住,还跟陆柳长得那么像,马上就年节了,各家各户走起来,别人肯定会议论,到时又该怎么收场?

    陆杨看他们神色,就知道两个爹已经去过黎寨,心中了然。

    他们一行人回家,谢岩想帮着卸货,力气太小,没帮上忙。

    还是陆二保过来搭把手,把四箩筐的货卸下来。

    陆杨买了煤炭,这东西放铜盆里取暖,比木柴耐烧,价格也贵,一百二十文,一百斤。

    烟气少一些的,以银两计价,他暂时买不起。

    这些煤炭,装了差不多三箩筐,给谢岩读书时用,算冬季物资储备完成一项。

    他还买了十斤猪肉和十斤面粉,继续做包子卖。余下零散买了大葱、蒜头等需要用的配料。

    另外添置了三格蒸笼,一次能多蒸些包子出来。

    赵佩兰看他们回来,两个亲家也来了,到院子里招呼一声,就回屋泡茶。

    晚饭早早蒸上了,没做够五个人的分量,看是烙饼还是下面条,先将就一顿。

    王丰年说:“不用忙,不用忙,我们就来找柳哥儿说个事,等会儿就回去了。”

    陆杨留他们吃饭:“天都黑了,还走什么啊?晚上就在这里住,正好客房收拾出来了,也方便。”

    上回罗大勇来村里住过的客房,还留着没收拾。今天刚好住。

    他开口,王丰年想拒绝也说不出话,就想去灶屋帮忙。

    陆杨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硬是使唤他干活,把一堆事情都推给他来干,他就喜欢偷懒,这里磨磨,那里拖拖,能躲就躲了。

    别人抢着干活,让他歇着,他就看不过眼,总要伸手帮一把。

    他自小干活麻利,又独立惯了,家里家外一手抓,他忙起来,旁人都插不上手。

    晚上给烙的饼子吃,昨天调的包子馅还剩下半碗,陆杨把馅料包进面团里,用手搓圆,再慢慢擀平。

    数着人口,他做的小馅饼,五口人,烙了十张。全是肉馅儿。

    今天买猪肉时,又是找的刘屠户。

    陆杨短短几天,二次照顾生意,刘屠户送他一斤猪板油,这东西能熬出猪油来,是好东西。

    他割了一块烫锅,用猪油烙的饼子,香得不行。

    灶屋门开着,香气飘到院子里,被风一吹,往左邻右舍飘过去。

    从前这个时候,谢家的饭桌很热闹,会有人上门来抢食。

    如今一家家都馋得在外张望,吃着早吃腻的萝卜白菜,眼巴巴看着谢家说酸话。

    “他们家真是有钱。”

    “连着几天了,咋还这样吃?”

    “有钱就是不还,你说气不气人吧?”

    “现在谁敢要账?一言不合就把你捉去打板子。”

    “怎么是捉我?我又没要账。”

    ……

    等陆杨端着一盘饼子出了灶屋,这些声音就戛然而止。

    从他家门口经过的人,步伐都加快,恨不得跑起来。

    陆杨没在意,进屋关上大门,一家吃饭。

    没有他在的饭桌无比沉默,陆家两口子和谢家母子相对而坐,互相尴尬的笑。

    谢岩又恢复了话少的呆样,感受不到气氛般,由着三个长辈尬在这里,也不知找个话题活跃气氛。

    陆杨进屋,就带来了生气,一桌四人看他的眼神彷如看着救星。

    陆杨不自觉挺挺腰,又得意上了。

    嘿嘿嘿。

    这个家离了他真不行。

    四方的桌子,给陆杨留了上下两个空位,陆杨坐下边。

    饭都盛好了,每个人半碗,再吃些饼子垫吧,等会儿喝点锅巴粥,足足的。

    赵佩兰已经问过陆二保和王丰年有什么事,他俩不说,赵佩兰不好再问。

    陆杨也不问,只招呼他们吃吃喝喝,再讲讲今天的生意情况。

    “包子都卖完了,菜也卖得快。菜很好卖,我打算在村里收菜去卖,车不跑空,一天能有个饭钱,就算赚了。”陆杨说。

    收菜会跟村里人打交道,顺道把这帮人离间了。

    谢岩听了眼睛一亮。

    他的功课做完了,只等夫郎验收。

    不知道陆杨会怎么奖励他。

    有点期待。

    席间基本上是陆杨在说话,饭后不用他收拾碗筷,婆婆赵佩兰在这方面很主动。

    陆杨便带两个爹去客房,正好跟他们说说互换的事。

    谢家空有一个大院子,房间都小小的,说是聚气,暖和。

    陆杨不喜欢,太窄了。

    三个人待在屋子里,互相看一眼,都有逼视感,很压抑。

    陆杨主动问:“爹,你们是不是去过黎寨了?怎么样?见着人了吗?”

    话题从这儿开始,就由他主导。

    陆二保和王丰年只看着他,细细打量他,看他说话的神态,听他说话的语气,连他大大咧咧的站姿和坐姿都看在眼里,越看越惊,越惊越看,又有了早上在黎寨见陆柳的心情,心肝儿都在发颤。

    这两个孩子怎么这样胆大!

    陆杨把话说得直白:“你们再帮我们瞒一阵,尽量瞒到没办法藏了,到时再说。”

    王丰年揪心得很:“那你们怎么收场?”

    陆杨耸肩:“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到时自然有办法。”

    两个爹没读过书,不知他这两句根本没对上,只听了后边那个“到时自然有办法”,几乎要坐不住。

    陆杨安抚他们:“没事,你们看我现在过得多好?柳哥儿应该也挺好的吧?这样不好吗?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只要我们不承认,谁都没办法。”

    陆杨很清醒,也很理智,不会被眼前的小小幸福冲昏头脑,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就万事大吉,看家里家外麻烦一堆,就当自己无可替代。

    他还需要男人很爱他,离不开他才行。

    最好能怀个孩子,到那时,情分在,孩子在,没什么事过不去。

    他话说得笃定,这样大的事情都面不改色,说起来明明没有办法,给人的感觉又那样自信,好像没有他搞不定的事。

    这是陆柳不可能展现出来的性格,两个爹看得很恍惚。

    九成九相似的样貌,性格却天差地别。

    陆杨再问他们答不答应帮忙瞒着,两口子无法拒绝,都是点头。

    他们面对陆杨,愧疚又气弱,自然陆杨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杨不喜欢这种交流气氛,他说:“我回家看过,就没怪你们了,你们不用多想,我们照常过日子就行。”

    家里确实养不起两个孩子,王丰年红了眼眶,看陆杨长大成人,能挑起一家的担子,想说他吃苦了,因夫夫俩没养育过陆杨,关心都显得假惺惺。

    他说:“我们听你的,把劣田都卖了,多养猪,多养鸡。”

    多挣钱,吃饱肚子,把门户立起来。这样陈家不可依靠时,陆家还能给他们遮挡风雨。

    陆杨点点头。

    王丰年又说:“我们今天好像遇见黎寨那个黎峰了。”

    陆杨:??

    那条官道应该改名,叫冤家路。

    王丰年如此这般说完,告诉陆杨他的判断:“都是同一天娶亲的,夫郎还是陈家湾的,他又是黎寨人,那帮汉子里还有个人叫‘大峰’,应该没错。”

    陆二保说:“是个好人。”

    陆杨:“……”

    除了霸道了些,别的方面倒也不错。

    从客房出来,陆杨径直去灶屋,本想把婆婆替下,他来烧水,到了灶屋,却没看见赵佩兰,只看见谢岩在这里烧火,手里还拿着一捧稿纸往灶膛里递。

    陆杨阻止他,不让他烧稿纸:“太浪费了,把这些稿纸留着糊墙,墙皮都掉灰了,我早看不顺眼。烧火就用干草、枯叶子。”

    谢岩说:“还有很多稿纸,都给你糊墙,我这些就烧了。”

    陆杨顿时来了兴趣:“你是不是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两人没羞没臊过着日子,谢岩对他直白。

    “都是我娘见不得的东西,糊墙也不行,我赶紧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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