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这简单七个字,就让大将军闭了嘴。古话说当面训子,背后训妻,也不知究竟对不对,但今日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崔季便想顺势再说几句卫耀。
“耀儿,你已经长大了,如今已经娶妻,开始同你三弟一起在州牧府做事,你是个男人了。”
“母亲不能事事都要教导你,你得有自己的想法和认知,”崔季声音温柔,却令卫耀的脸色由红转白,神情也颓丧下来,“有些事,不能一意孤行,不能你以为什么就是什么,你得问一问,听一听,看一看。”
“你得能跟人多沟通,多交流,你得知道旁人是如何想的。”
“一意孤行,只能把路走窄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卫耀被这么训斥,若是常人早就羞愤难当了。
但卫耀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被母亲说中了心事,说中了他都不堪和缺点,才令他如此痛苦。
卫耀低下头,不敢叫人看到他的颓丧。
崔季叹了口气:“你回去吧,好好想一想,等晗昭回来,你们好好谈一谈。”
“在我看来,无论面对任何事,你都没有晗昭勇敢。”
卫耀恍惚地点点头,他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卫荣赶紧扶住了他,回头对父母道:“父亲,母亲,我先送二哥回去。”
卫苍摆了摆手,等兄弟两个走了,卫苍才叹了口气。
“明明是那么好的亲事啊。”
崔季拍了他一下,不让他在儿媳妇面前胡说八道,卫家四口人就安静坐在了堂屋里,谁都没再开口。
两刻过去,里屋终于有了动静。
片刻之后老神医满脸是汗从里面出来,眼睛里也多了些笑意:“成了。”
他道:“就等炙熔草了,等那药一到,立即可以退烧。”
崔季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希望晗昭能早早归来。”
98第一百零八章
苏醒
虞晗昭这一走,算是带走了所有人的心。
中午时谢知筠草草用过了午饭,中午也没心思午歇,左思右想,干脆起来穿好衣裳,坐在院子里算账。
马上就要到了夏日,家里又要添新衣,又得忙碌几日。
谢知筠没有纪秀秀算账快,却也是熟手,她慢慢算了一会儿,一颗心总算安静下来。
这一忙就是一个时辰,等到这一本账簿都算完了,谢知筠才起身动了动胳膊,活动了一下身体。
朝雨端了一盘子桃儿过来,笑道:“小姐累了吧,吃些桃子休息休息,这是庄子上新送来的,说是咱们自家的蟠桃。”
谢知筠拿起桃子,见那上面粉粉白白,圆润饱满,每一颗都生的极为漂亮,仿佛寿宴上用来贺寿的面果蟠桃,一个比一个生的周正。
她道:“家里还有桃树?”
朝雨想了想,道:“听郑娘子说,在北郊的庄子边背靠一片山,不高,说是就叫桃树山,上面种满了桃树,到了这个时节桃子丰收,就运往八州各地。”
谢知筠自然是看过家里的账目的,知道那边有一片桃山,不过上面并未记录收支,只写了有这么一座桃树山。
“桃子既然运往各地售卖,怎么没有收入账?”
朝雨有些愣神,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忙道:“小姐,不如请了郑娘子过来问问?”
谢知筠的心虽然静了下来,但总是想着虞晗昭,惦记着沈温茹,故而便道:“她若无事,便让她过来一趟。”
不多时,郑娘子就到了。
显然路人的时候小丫鬟就已经说了少夫人的话,故而郑娘子一来不用谢知筠询问,直接道:“少夫人,家中桃树山所产的桃子,每年都是由退伍的老兵来养护采摘的,除了往各州牧府和姻亲家中送的桃子,其余皆算作是老兵们的收入。”
谢知筠便明白过来:“如此倒也不错,正巧趁着春日时节,家里事情不忙了,我们去庄子上看一看,要重新计划一下营收。”
郑娘子便道:“是。”
谢知筠顿了顿,然后才问:“二弟妇可回来了?”
说起这事,郑娘子脸上就显露出几分忧虑来。
“未曾,”她抿了抿嘴唇,低声道,“表小姐那边方才退了烧,这会儿又有些起烧,夫人一直在倦意斋没回去。”
谢知筠叹了口气。
她也想在那边守着,但也知道卫英心在心情焦躁,他们都围在那实在不好,便没有去。
谢知筠点点头,道:“知道了,晗昭一回来,立即就让人来通传我。”
一晃神的工夫,就到了晚上。
往日里若是不忙,谢知筠总会觉得日子过得漫长,偶尔要读好久的书才到傍晚时分。
今日却不然,仿佛她什么都没做,时间就如水一般流失而去,再看天时已是夕阳西下,落日熔金。
黄昏恰在眼前。
晚膳早早摆了上来,谢知筠却吃不进去了。
她草草吃了半碗粥,然后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等到院落里点起了晚灯,她才问:“几时了?”
牧云一直陪在她身边,听到她这么问,回房看了一眼窗边放着的刻香,回来道:”小姐,差不多到了戌时正,外面太阳都落了山。”
谢知筠叹了口气:“去取件衣裳来,咱们直接去倦意斋等吧。”
等到了倦意斋,谢知筠才发现崔季正坐在罗汉床上,一直用手指揉着太阳穴,面色也有些发白。
她忙上了前去,低声道:“母亲,可是不舒坦?”
崔季摇了摇头,她捏了一下谢知筠的手,轻声道:“方才茹儿又发热了。”
谢知筠叹了口气。
她没有硬要崔季回去休息,只叫丫鬟上了两碗银耳莲子羹,然后一口一口喂给了崔季。
“母亲,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别饿坏了自己,”谢知筠道,“否则事情还未解决,自己就先倒下了,这样不可。”
崔季沉默片刻,还是乖顺吃下了莲子羹。
莲子羹是清热败火的,入口又糯又甜,倒是让崔季难受的头清醒了许多。
“你歇一下吧,别忙了。”
此刻卫英不在外间,谢知筠便扶着她躺了下来,又让赵嬷嬷给她盖上被子:“母亲,你躺一会儿,我进去劝一劝姑母。”
崔季确实有些撑不住了,倒是没挣扎,很听话地躺了下来。
等安顿好崔季,谢知筠便端着碗,轻手轻脚进了卧房里。
卫英这会儿正坐在床榻边,守着闭眼昏睡的沈温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温茹身上,一刻都没挪开。
沈温茹方才起了烧,这会儿脸上也略有些红,不过比上午时要好了许多,瞧着没那么脆弱了。
谢知筠来到卫英身边,轻声道:“姑母,吃些东西吧。”
卫英僵硬的肩膀微微一动,然后便回过头来。
见来人是她,卫英难得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来了。”
谢知筠点点头,她弯下腰,把碗放到了卫英手心里。
“姑母,温茹也不愿意看到你为她如此伤心难过,若是累坏了自己,温茹要哭了。”
卫英沉默良久,慢慢端起碗,食不知味地开始吃里面的银耳莲子羹。
谢知筠安静陪在她身边,她看了看卫英,又把目光挪到了沈温茹身上。
这一看不要紧,谢知筠心中一惊,顿时一股惊喜涌上心头。
她方才发现沈温茹的眼皮轻轻颤了颤,似乎是想要睁开眼睛。
为了怕这是一场空欢喜,谢知筠没有直接说出口,她又盯着沈温茹看了一会儿,确定了心中的想法,等卫英吃完了莲子羹,她接过了那个空碗,才道:“姑母,你看看温茹,是不是要醒了?”
从今日早晨高烧后,沈温茹就陷入了昏迷,中午因针灸短暂退烧时沈温茹也没醒,不过那时候卫英勉强给她喂了些水,不叫她太难过。
到了傍晚,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沈温茹倒是有了将醒的迹象。
或许是为了印证谢知筠的话,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刻,沈温茹缓缓睁开了眼睛。
98第一百零九章
交代
沈温茹能醒来,当真让卫英喜出望外。
她顾不上其他,连忙起身来到床畔边,整个人几乎是跪在床榻上的。
“茹儿,茹儿你醒了?你看看我,看看我。”
沈温茹嘤咛一声,她费力睁开眼睛,挣扎着往卫英的脸上看过去。
谢知筠适才发现此刻她眼睛里一片水雾,眼前似乎蒙着一层细沙,让她的眼神迷茫,似乎一直神游天外。
“母亲?”
沈温茹的声音脆弱的如同雏鸟,不仔细听是压根听不见的。
卫英强忍着眼泪,她不敢哭,甚至不敢大声喊叫,她只是握住沈温茹滚烫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唉,母亲在呢。”
沈温茹冲她笑了笑。
“母亲,”她声音有些嘶哑,“母亲,我好累,好冷,好难受。”
她费力地说着话。
因里面的动静,崔季也起身,此刻跟着进了里间。
见到沈温茹醒了,她先是惊喜起来,随即却又紧紧攥了手心。
沈温茹还没吃退烧药,她不应该醒的。
谢知筠搬了椅子过来,让崔季也坐在床畔边,同卫英一起看着沈温茹。
沈温茹昏迷了大半日,此刻脑子昏昏沉沉,加之烧得厉害,故而她根本分辨不清此情此景。
再乖巧的孩子,在病重的时候也会撒娇。
此刻的沈温茹就在同卫英撒娇。
“母亲,我好疼,好疼,全身都疼。”
发烧的时候是会这样,全身上下就连骨头都疼,可卫英也没办法,她退不了烧,只能这般疼着。
且为了她,虞晗昭还去了颍州,如今也不知是否安全。
卫英心里犹如火烧,仅仅半日,她嘴里就起了燎泡,方才吃银耳莲子羹的时候,嘴里生疼。
“乖,乖啊,”卫英含泪给她为了点水,也不敢叫多喝,“一会儿你睡着了,你就不痛了。”
母女两个说了会儿话,沈温茹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犹如一张轻巧的花笺,瘦瘦小小躺在床上,好似不存在一般,单薄得可怕。
沈温茹慢慢才发现,屋子里除了母亲,还有舅母和长嫂。
她迟钝的脑子慢慢转过弯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回握了一下卫英的手,然后就对她道:“母亲,我是不是又让你担心了?”
小姑娘的声音单薄,干涩,带着病痛之后的沙哑,却唯独没有痛苦。
她已经习惯自己这个破洞一样的身体了,常年的病痛并没有让她自怨自艾,却把她养成了越挫越勇的性格。
为了她的病,母亲同父亲关系淡漠,常年说不上几句话,甚至为了她,父亲这么多年也没说要过继嗣子,直到族中不停闹腾,父亲才终于让堂哥来到了家里。
沈温茹偶尔会觉得自己是母亲的拖累,也是父亲、舅舅舅母的拖累,但她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母亲、父亲、舅舅舅母也为她坚持了这么多年,她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好歹活到了现在。
好歹长大成人了。
哪怕多陪母亲一日,也是好的。
可今日,满身的病痛折磨着她,令年少的她也不由心生埋怨。
为什么她就是这个破败的身体,难道就因为如此,亲生父母才不要她的吗?
可这不是她的错。
沈温茹看着母亲眼里的泪光,看着面色惨白的舅母,看着关切看向她的长嫂,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泪花。
她终于明白,她或许无法看到明日的太阳了。
也好,也好。
沈温茹忽然开了口:“母亲,昨日雨落那么大,噼啪作响,怪好听的。”
卫英点头:“好听,好听的。”
她的病就是因为这一场雨而来,可沈温茹却说那雨声好听。
“真的好听,以前母亲教过我,春雨贵如油,有了这雨,地里的庄家就能长好,对吗?”
“对,你说的都对,我们温茹什么都懂。”
沈温茹笑了。
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枕边,洇湿了她枯黄的鬓发。
“母亲,别为我难过。”
“舅母,长嫂,我挺好的。”
孩子稚嫩的话语,让几个大人心里沉甸甸的,卫英再也忍不住,终于痛哭失声。
“茹儿,茹儿,没事的,没事的,一会儿吃了药,你就好了。”
沈温茹如同往日的每一次那般,轻轻握着母亲的手,眼睛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
似乎想要把她刻在心里。
“好,我知道的,我很快就会好了。”
“所以母亲,你也别哭了。”
沈温茹想要冲她笑笑,可她喉咙干涩,浑身都没有力气,就连一个简单的笑容都做不出来了。
她目光上移,看向了崔季。
“舅母,家里真好,我好喜欢家里,”沈温茹道,“想到母亲以后就留在家里,我心里就特别高兴。”
崔季使劲冲她点头,而已说不出话来。
沈温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她已经明白自己或许熬不过今日,同崔季说的这些话,就是为了卫英以后考虑。
谢知筠轻轻拍了拍崔季的后背,她看向沈温茹,眼中赤红,却没有落泪。
她对沈温茹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笑容。
“茹儿,你放心便是了,这里永远是你跟姑母的家,”她这一声,无异给沈温茹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继续道,“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庄子上摘桃子。”
谢知筠仿佛闲话家常一般,对她道:“庄子上的桃子结果了,今年雨水好,果子又大又甜,很好吃。”
沈温茹听着她的话,眼皮子直往下耷拉,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困顿席卷而来,无法形容的燥热席卷她周身,她觉得自己呼吸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