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邺州等八州百姓能有如今的平安,是卫氏的士兵们浴血奋战保下来的,卫英即便再痛苦,却也不能拿旁人的血泪付出替自己和沈温茹买命。卫英紧紧攥着手,她声音沙哑,却是无比坚定的:“卫氏能有今日不易,百姓能得喘息更不易,不能因为我们娘俩,毁了这难得的平静。”
“相比于百姓而言,我们根本不重要。”
卫氏的人都有一股气,他们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武家,也从来不会为了自己牺牲旁人。
卫英最终道:“茹儿生来便体弱,这么多年也没养好,这是我的错,怨不得旁人。”
“这么多年,她也过够了这样的日子,”卫英虽然如此说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就让她开开心心走吧。”
说罢,卫英掩面而泣,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神医也很是难过,他叹了口气,道:“这药,若是以后有机会,还是让公爷备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吧。”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
“多久用上药能管用?”
说话的是虞晗昭。
谢知筠惊讶地抬起头,就看到虞晗昭目光炯炯看向了老神医。
老神医闭了闭眼睛,答:“一日之内,我可用针灸之术拖延病情,一日之内若能回来用药,还有一线生机。”
虞晗昭点了点头,她从椅子上起身,如青竹一般立在堂下。
她眼睛里只有坚定的光,丝毫没有畏惧。
“我去。”
她话音落下,一道清润的嗓音响起:“你去哪里。”
谢知筠往外看去,却见卫耀和卫荣兄弟两个正从外面跑回来。
他们两个一路紧赶慢赶,脸上都跑出了汗,进了堂屋才能喘口气,站在门口落汗。
虞晗昭听到卫耀的嗓音,她脊背一僵,却没有回头。
谢知筠让倦意斋的丫鬟赶紧打了水来,给两位少爷擦脸。
卫荣面色有些难看,他今年只有十七岁,是兄弟里年纪最小的,突然听到生离死别的事,难免心绪动荡,一时间都要哭了。
倒是卫耀平日里看着彬彬有礼,斯文孱弱,可此时却还是定定立在那,目光就那么落在虞晗昭身上。
谢知筠看这样不行,便轻声细语解释了几句。
被他们两个一打岔,崔季和卫英都没说出话来,倒是听了谢知筠解释的卫耀变了脸色。
“不行。”
他上前两步,直接站在了虞晗昭身边,定定看着她:“你不能去。”
虞晗昭不看她,只看崔季。
“母亲,我愿意去。”
98第一百零六章
果断
崔季一下子懵了,她有些惊疑不定看向虞晗昭,似乎没有听清她的话:“傻孩子,你说什么呢。”
谢知筠对丫鬟使了个眼色,让两个少爷坐下来说话。
无奈卫耀就站在虞晗昭身边一动不动,谁劝也不好使。
虞晗昭不去看身边死死盯着她的卫耀,只看向崔季和卫英:“母亲,姑母,我能回一趟颍州,把药买回来。”
崔季沉了脸。
别看卫英平日里挑三拣四,似乎同卫氏上下都不对付,满身都是怨气,可这个时候,即便莫大的哀伤堆积在她心中,却没有让她失去理智。
“不行。”这话是卫英说的。
卫英道:“不用你去,回头找个普通士兵乔装改扮去颍州城外,重金请颍州百姓采买药材,应当来得及。”
谢知筠甚至有些佩服她。
此时此刻她能这般清醒,足以证明她心智坚定。
虞晗昭却摇了摇头:“姑母,你们都没去过颍州,普通百姓要想进入颍州城必须拿身份度牒,且当日不可进出,是可以让人乔装改扮,收买良民,但姑母你能保证他们一定不会出岔子,也一定能在一日内赶回来?”
卫英沉默了。
此刻她已经擦干眼泪,似乎已经接受即将失去女儿的痛苦。
虞晗昭口齿清晰,神情坚定:“母亲,姑母,咱们家的情况,司马氏清清楚楚,家里的亲属朝廷不可能不知道,表妹的病情,从一开始就不是秘密。”
“况且,这药不是普通药铺才能有的吧?”
虞晗昭平日里沉默寡言,冷清寡淡,她仿佛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此时此刻,家中众人才发现她是那么的才思敏捷。
这些众人早就想到了,若是普通的药铺,老神医没必要长吁短叹,犹豫再三才把实情说出,卫英方才的计划,也不过是在安慰自己。
炙熔草一定在颍州的紫极宫内。
老神医叹了口气:“正是如此,二少夫人所言甚是,老夫听闻从宫中致仕的同门说过,紫极宫中有千百种草药,本草纲目记载全部涉猎。”
老神医顿了顿,道:“鹿茸草并不在此列。”
虞晗昭点点头,又看向崔季和卫英:“母亲,姑母,紫极宫旁人进不得,我虞氏如何不得进?即便我已经嫁给二郎,但我依然是虞氏的女儿,我看谁敢不让我进紫极宫。”
虞晗昭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话虽如此,但这一趟实在凶险,万一司马氏昏了头,说不定就把虞晗昭扣在宫中成了人质。
不光可以要挟卫氏,还能要挟虞氏,彻底破罐子破摔。
崔季双手紧握,她看向卫英,见她神情一点都不松动。
“不可。”
卫英还是如此说。
谢知筠注意到,卫耀狠狠松了口气,面色终于好看了些。
卫英看向虞晗昭:“茹儿是我捡来的孩子,她父母早就亡故了,是我从小把她养大的,她只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不是卫氏的,也不是你的,卫氏上下没有任何义务为了她承担这份风险。”
“况且,这药寻回来,也不一定就有效,茹儿病了太久,即便她现在清醒了,也不愿意她的二嫂为她涉险。”
卫英闭上了眼睛,终于狠心道:“就这样吧,此事休要再提,你们且都回去,把这倦意斋留给我们娘俩便好。”
在这件事上,卫英也依旧是个倔脾气。
她有她坚持的道理,有她不能跨越的底线,也有她从不肯交付出去的良心。
谢知筠终于明白,为何她的剑花那么漂亮,因为剑花如人,她也是个坚定而纯粹的人。
在场众人都明白了这个道理,虽然于心不忍,但卫英说的是实话。
但此时,虞晗昭却开了口。
虞晗昭看着沉默的众人,看着每个人脸上颓丧,眼底都是不解和疑惑。
“可那是一条命啊,”虞晗昭道,“如今有了机会,哪怕只是一线生机,那也是生机,为何不为此努力一下?”
“姑母,我不怕死,我不怕司马氏的任何人,他们敢抓我,我就看拼杀而出,从紫极宫查出一条血路回到上柱国将军府。”
“等回到我的虞氏,谁还敢动我?”
虞晗昭的身形并不高大,相反,对于许多女兵而言,她甚至是有几分单薄的。
可这样消瘦的身体里,却有那么大的力量。
她高高昂着头,腰背挺直,没有任何人能压弯她的脊梁。
谢知筠看着她这般模样,在满心的酸涩里,微微浮现出一丝喜悦。
虞晗昭终于又有了初见时的那般模样。
她的话把众人都说蒙了,尤其是卫英,不知为何虞晗昭比她还要坚持。
明明涉险的人是她,可她是这屋里最有底气的那一个。
她似乎从来不知道惧怕是何物。
就在此时,一道粗狂的声音响起:“说得好。”
堂屋之内瞬间暗了几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遮挡了上午明媚的阳光。
他大步而入,步伐坚定有力,如山石般向众人走来。
“老二媳妇,虞大哥不愧是当年横扫建南关的大将军,家中的子女一个比一个义薄云天。”
来人正是卫苍。
他一回来,众人便忙起身,卫苍却大手一挥,不让他们行礼。
卫苍目光炯炯,一双虎目震慑人心:“老神医,颍州的紫极宫真的有药?”
老神医躬身行礼:“国公爷,老夫可以保证,一定有。”
卫苍便道:“好。”
他看向卫英,终于开口:“大妹,茹儿虽然是你的女儿,却也是我邺州子民,卫氏上下,为了邺州子民努力拼搏,一往无前,是应该的。”
卫英见到他,眼泪再也止不住,再度倾泻而下,一顺便泪流满面。
她哽咽着嘴唇不断颤动,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卫苍又看向虞晗昭:“老二媳妇,你说的很好,既然你愿意去颍州取药,那你就去。”
卫苍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我倒要看看司马氏敢不敢动我卫家的人。”
虞晗昭的眼睛一瞬便亮了起来。
这是谢知筠第一次看到她这么高兴,她整个人仿佛重新活过来,再也不是那个沉默的二弟妇。
“是,父亲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98第一百零七章
教训
此事一决定,在场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沈温茹到底有了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嘶哑的嗓音响起:“父亲,我不同意。”
卫苍挑了挑眉,看向了卫耀。
卫耀同高大健壮的卫苍相比,单薄的如同一张纸,脸蛋白皙,整个人都透着文弱两个字。
但他此刻却直挺挺站在了卫苍面前,仰着头努力看着高大的父亲。
“父亲,我愿意去,不用让晗昭去了。”
此话一出,堂屋中陡然一静。
卫苍眯着眼睛看了看儿子,兀自笑了起来。
“一会儿再说你,”他重新看向虞晗昭,“先锋营已经调拨了一队人马跟着你,即刻出发,若今日傍晚你未从颍州回来,明日就会有人进宫营救你。”
当着老神医的面,卫苍就如此坦诚,根本就没藏着掖着。
虞晗昭冲他拱手行礼,转身就往外面走。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给卫耀一个眼神。
卫英忽然开口,喊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虞晗昭。
“晗昭,”卫英声音坚定,“多谢你。”
虞晗昭摆了一下手,快步而出,一点都不耽搁。
从卫苍回来到虞晗昭离开,一共也不过喘息之间,此事便已经落定。
卫苍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安排完此事,他立即就道:“老神医,还得请你给茹丫头行针,今日也得住在府中,有劳了。”
老神医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州牧夫人,还需您从旁协助。”
卫英深吸口气,她踉跄起身,却很快就站稳脚步。
她一步步来到卫苍面前,冲他深鞠一躬,随即便扶着老神医进了里间。
堂屋里就只剩下卫氏一家人了。
卫苍来到上首,直接坐到了崔季身边,屋里的丫鬟们便迅速退了出去,堂屋的门一关,里面就一个外人都没有了。
卫耀涨红了脸,他满脸倔强站在那,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他知道自己自私,可他不能任由虞晗昭涉险。
卫苍看了看崔季,见她冲自己眨了眨眼,不由笑了起来。
“老二,你说说,你为啥不想让你媳妇去?”
卫耀低着头,半晌才道:“太危险了。”
卫苍却道:“干什么不危险?”
“吃饭可能噎死,走路可能摔死,我跟你大哥整日征战,也有可能战死沙场,”卫苍说到这里,被崔季狠狠捏了一把,立即找补了一句,“当然,我只是说可能。”
“就连你们大嫂,去了一趟永丰仓都被人劫持了,这世道哪里有万无一失?”
卫耀抿着嘴不说话。
这家里所有的孩子,他是最固执的那一个。
卫苍眼睛一转,又问他:“你自己都敢去,你就不怕危险吗?”
卫耀不吭声了。
对付熊孩子,还得是话糙理不糙的卫苍管用。
崔季劝了这么久,两口子日子也还是相敬如冰,再过上几月怕是都要各奔东西了。
卫苍挑了挑眉:“我知道了,你就是担心你媳妇,是不是!”
卫耀猛地抬起头,红着脸看向了父亲。
谢知筠发现,他就连眼睛都红了,嘴唇不停颤抖,可见被父亲逼得有多狠。
他还是不开口,但卫苍也知道了他的真心。
虽然还有谢知筠和老三两口子在,但卫苍就是那么大喇喇说出口:“老二,你要是喜欢你媳妇,就对人家好一点,整日里冷这个脸,谁愿意搭理你啊。”
他指了一下谢知筠:“你看你大哥,多会哄媳妇,就你哥那文采,出门打仗都知道要写点酸诗安慰人,你会什么?”
谢知筠:“……”
父亲,卫戟写的真的不是诗,没有比那更白的大白话了。
卫苍才不管在场众人的腹诽,他又指向卫荣和纪秀秀:“看你三弟,每日都回家跟你三弟妇一起算账,隔三差五就给你三弟妇送礼物,就是路边的野花,那也是礼物啊。”
“他比你还小一岁呢,都知道如何当个好丈夫。”
卫荣:“……”
这下好了,卫荣也红了脸。
纪秀秀瞪大了眼睛:“父亲,你是怎么知道的?”
卫苍越说越来劲儿,正要继续胡说八道,身边的崔季忽然轻咳一声:“好了,你安静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