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纪秀秀这才大梦方醒,仓皇起身跑了出去。谢知筠眼观鼻鼻观心看了这一场大戏,以为陆氏离场此事就算揭过,然卫英却还不罢休,把矛头对准了好心提醒纪秀秀的卫宁淑。
“淑娘子如今已经二十有一,却尚未婚配,这是为何?是你自己不想嫁人,还是嫡母夫人从未关心你?淑儿,如今姑母回来,你有何苦楚可同姑母说。”
这一次开口的也同样不是被冷嘲热讽一个晚上的崔季。
谢知筠只听一道稚嫩的少女音在耳边炸起。
“姑母,您远道而来,来者是客,本来家中一片喜气洋洋,母亲早起便起来安排倦意斋的家什摆设,如此忙了一整日都没歇,您回来一句感谢不说,还要在这里挑三拣四,闹得阖家不宁。”
卫宁安昨日在谢知筠那里吃了瘪,又被母亲训斥一番,今日的宴席这才忍了下来,但现在卫英没完没了,几次三番同崔季找茬,卫宁安又如何能忍。
这天底下就没有任何能让她忍耐的事。
就是父亲最愧疚的姑母也不可。
谢知筠余光看去,就见卫宁安依旧像个炸毛的小鸡,梗着脖子站在那,怒目而视,满脸愤懑。
“姑母,你欺人太甚!”
她这么一闹,堂中的气氛倒是缓和不少,她一个十二三的孩童,童言无忌,无人会把她的话当真。
再一个,沈温茹同卫宁安一般年纪,卫英就是再怨恨,也不能怨恨到一个孩子身上。
故而她并未生气,面上的冷意反而缓和不少。
倒是崔季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赵嬷嬷,声音微冷:“宁安,母亲平日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你如此目无尊长,不知礼数,该当责罚,还不快给姑母道歉。”
卫宁安瞪着圆眼,满脸通红:“我不!”
崔季还待发火,反倒是卫英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褶皱。
“罢了,夜已深,我也不好多叨扰嫂嫂,今日这叙旧便到此结束吧。”
卫英说罢,衣袖一甩,自己倒是先走了。
待她消瘦的身影消失在堂中,在场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崔季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缓缓吸了口气,然后重新挂上温柔的笑容。
“好了,你们也都回去歇息吧。”
有了她的话,众人便起身,陆续从堂屋里退了出来。
谢知筠同卫戟行在前面,待弟弟弟媳都见礼离去,两人才拐入西侧的小径。
卫戟在前,谢知筠在后,两人安静走了片刻,谢知筠才呼出一口袅挪云雾。
“姑母怎是这般性子?”谢知筠轻声细语。
卫戟脚步不停,这也并非什么家丑,故而便直言。
“早年姑母不想嫁给湖州牧,同父亲争执许久,最后还是含恨嫁去湖州。”
谢知筠嗯了一声,这些她早就知晓,眼睛一转,便又问。
“姑母嫁去湖州七载,只生养了一个女儿?”
她借着满园的灯火,细细去看卫戟高大的背影,大抵回去春华庭无事,他放缓了脚步,不用让她费力去追。
但他的步伐坚固而稳定,犹如向前行进的山峰,阻挡了疾驰而来的寒意。
“温茹并非姑母亲生,是姑母收养的养女。”
谢知筠眼睛一亮,她心中百转千回,到了嘴边却依旧是温柔的询问。
“姑母膝下只得这一个孩儿?”
这一次,卫戟脚步微顿。
谢知筠心中一紧,还未来的及深究那不应出现的紧张,就听卫戟道:“并非如此。”
卫戟停下脚步,转身向谢知筠看去。
灯火惶惶,星月如钩,细碎的月光落在谢知筠皎月般的面容上,照得她满目清辉。
她似风清,似明月,似暖春,也似活泼的早夏。
卫戟从不撒谎,他也不屑撒谎。
她问,他便告诉她。
“不,姑母早年收养过一个女儿,只是嫁去湖州后失踪,后来姑母才收养了温茹,另外沈氏已经选定过继的嗣子,那应该也算是姑母的孩子。”
谢知筠仰着头,借着月色去看他眉眼。
卫戟神色淡如水,那双星眸在星月之下越发璀璨,有着动人心魄的神魂。
“怎么,为何会问此事?”
谢知筠心头微颤,有些话落到唇边,她却突然心生胆怯。
她怕问出一个自己都不想听的答案,怕这个答案令如今的太平日子顷刻颠覆,再不能恢复如初。
谢知筠睫毛微颤,她眼神游移,最终还是从他摄人心魄的目光中逃离出去。
谢知筠唇角勾起一个完美的笑,她垂着眼眸,道:“只是好奇罢了。”
“外面天冷,咱们早些回去吧。”谢知筠说罢,率先迈开步子往前行去。
卫戟看着她裹在披风中的身影消失,毫不迟疑地继续向前行去。
待回了春华庭,夫妻二人各自去梳洗。
卫戟晚上要看兵书和军务,大约都是待在厢房的书房内,谢知筠自己回了主屋,洗漱之后就坐在罗汉床上让牧云给自己染丹蔻。
屋里点着灯火,丫鬟们来去忙碌,谢知筠却已经神游天外。
朝雨知道她为何失神,此刻屋里人口众多,倒是无法细问。
她思忖一番,只笑道:“小姐,不如让小厨房准备些粮食果饼,明日咱们送去归隐寺,全当供奉。”
谢知筠这才回过神,愣愣道:“好。”
待手脚的丹蔻都染好,谢知筠早早歇下,她让众人都去安置,只留了朝雨要说会儿闲话。
待主屋只剩两人,谢知筠才对朝雨道:“我总觉得此事还有蹊跷。”
朝雨坐在脚榻上,小声问:“小姐说的是姑夫人还是……那一位?”
谢知筠道:“都有。”
“今日依我所见,公爹并非冷酷无情之辈,当年湖州牧是自己领着湖州上下归顺公爹,并非被攻占,故而不需公爹送姑母去联姻才是。”
“但听卫戟所言,当年确实是公爹逼着姑母再嫁,这就很是耐人寻味,”谢知筠道,“原先咱们并不知这位姑母还有一个养女,而这位养女同卫戟有婚约,只是去了湖州之后失踪。”
“不管是不是亲生,湖州牧都不可能薄待公爹当时唯一的外甥女,湖州牧家中的千金能失踪,本身就不同寻常。”
朝雨点点头,也跟着道:“当年这门婚事,邺州、太兴都未听说,若是早有口风,家主不会让小姐嫁来卫氏,故而这门亲事很可能是卫氏族中自己先定。”
谢知筠听到她替父亲,面上的神情不由冷了下来。
“我的婚事,父亲何时上过心了?若非我再过些时日就要过双十年华,会妨碍小弟的婚事,他也不会迫不及待就把我嫁给这样的人家。”
谢知筠抿了抿嘴唇,声音里有着不甘和愤懑。
此时,她同朝雨都未注意,紧闭的门扉之外刚站了个高大的人影。
谢知筠神色郁郁。
“去岁我出嫁时,你可知王氏、苏氏、段氏那些小姐都是如何嘲笑我的?嘲笑我嫁给大字不识几个的莽夫,嘲笑我的夫婿只会杀人,嘲笑我琅嬛世家女,要嫁给泥腿子。”
谢知筠眼底泛红:“这桩婚事,从定论伊始,无人问过我的意见。”
她语带哽咽,眼底有着对父亲的不解和委屈。
“这就是我的好父亲,这就是一心为女儿的父亲?他可知卫戟是什么性子?可知卫戟的心是石头做的,杀人都不眨眼。”
朝雨见她说着都要哭了,心里也很是难过,她轻轻拍着谢知筠的后背,难得柔声安慰人。
“小姐,莫要伤心,姑爷其实也很好。”
谢知筠没有回答,而屋外的卫戟也不想再听下去。
他依旧面无表情,淡定自持,哪怕刚从自家夫人口中听到对他的贬低,他也好似全不在意。
卫戟在屋外站了许久,直至冷风袭来,树影摇曳,卫戟才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扉,果断转身离开。
也不知他的心是否当真是石头做的。
第九章
用心
谢知筠早上醒得很早。
她在床榻上略躺了一会儿,就叫了起,待收拾稳妥坐在膳桌边时,才不经意地撇了一眼另一把空着的椅子。
贾嬷嬷正给她盛粥,瞥见她这眼神,就笑着说:“姑爷一早就去大营了。”
谢知筠冷哼一声,道:“他整日里都在大营,我才不关心他的。”
贾嬷嬷跟牧云一起笑起来。
今日的饭食除了小米红枣粥,还有葱花饵饼和上汤云吞,难得比平日要丰富一些。
谢知筠每样都吃了些,马车便准备好了。
她今日把牧云和朝雨都带上,三人上了马车,四个小厮便跟在了马车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落霞山时才刚过巳时,马车在半山腰停下,谢知筠下来一步步攀登。
她原不信鬼神,可如今却也不得不信了。
上山的道路崎岖坎坷,她走的每一步都带着虔诚的祈祷。
希望最初的噩梦永远不会出现。
待来到山顶上,归隐寺的院墙依稀出现在谢知筠眼前。
今日不是上香日,山上香客并不多,偶尔有些久居山中的居士在外练功,却并不显得热闹。
谢知筠领着两人直接进了归隐寺,先寻了个小沙弥,把带来的供奉呈送上去,然后才开始一间间庙宇礼佛。
礼佛要虔诚,心要静,香要稳,在幽静的檀香之中,谢知筠每一处都行过端正的佛礼,直至午时方才跪拜完。
等到礼成,寒冬时节里她都出了一身汗。
午时是在归隐寺膳堂用的饭,这里的素斋味道不错,谢知筠简单用过,便对牧云道:“你可虔诚拜了?”
牧云使劲点头,满面期待。
“奴婢拜了的,替母亲也许了愿,但愿以后我们母女都健健康康,平安喜乐。”
牧云说着,害羞看了一眼谢知筠,小声说:“奴婢自作主张,替小姐也许了愿。”
谢知筠放下筷子,用帕子轻轻擦拭嘴唇。
“哦?什么愿?”
牧云被朝雨轻轻捏了一把,还是小声说:“希望小姐早有子嗣。”
“你这妮子,”谢知筠面上微红,也捏了她一把,“怎会想到这些去?”
牧云抿了抿嘴唇,她口舌笨拙,不如朝雨机灵聪慧,却心思细腻。
“奴婢就是觉得小姐有些孤单,若是有个小娘子或小郎君陪着小姐,小姐能高兴一些。”
谢知筠微微一愣,旋即便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
她同朝雨道:“瞧这妮子可是春心萌动,待回去仔细寻寻,要给她寻个好人家。”
牧云的小脸红色成了胭脂色,她抿了抿嘴,这一次是一句都接不上了。
主仆三人玩笑几句,便从归隐寺出来,一路往香楼行去。
今日是个小沙弥守在香楼外,见了他们便笑:“施主想要买什么香?”
谢知筠问:“可有檀香?”
小沙弥答:“不巧,今日的檀香卖完了,不过还有沉香和长寿香。”
谢知筠便道:“那便一样买三盒好了。”
等小沙弥取香的工夫,谢知筠忽然想起什么,问:“前日里来,见到一个眼盲的老人家,可是寺中的居士?”
听到这话,那小沙弥有一些愣怔,呆立在那许久未言,谢知筠有些诧异,正待再问,那小沙弥就仿佛大梦初醒一般,一字一顿回答。
“施主是问颜婆婆?若要寻她,她此刻在解惑亭礼佛。”
说罢,那小沙弥就把几盒香包好,很僵硬递给了朝雨。
谢知筠觉得他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却又不知古怪在哪里,认真看了他几眼,见他行动如常,这才见礼后离开。
朝雨捧着香盒,问:“小姐,可要归家去?”
谢知筠想了想,不知道为何,她竟是想去见一见那个眼盲的“颜婆婆”。
“咱们也去解惑亭,说不定还能遇见那位老人家,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她过得可好。”
谢知筠从来不是热心肠的人,现在这么关心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老人家,也有些古怪。
朝雨和牧云对视一眼,两人都默不作声跟在谢知筠的身后。
今日山上确实清净,满山都是黄绿相交的叶子,幽静的山风荡漾而来,有种让人沉静的清冷。
不远处的解惑亭立在山脊之巅,四周云雾缭绕,仿佛立在凡梦之中。
谢知筠远远就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亭中,正背对着她们向山神跪拜。
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让朝雨牧云两人等在原地,自己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解惑亭外。
她脚步很轻,但这位颜婆婆却仿佛背后生了天眼,只一个喘息,便听到了背后有来客。
“又有香客啊,稍等,老婆子这就拜完。”
颜婆婆利落行完佛礼,蹒跚起身,转身看向身后的来人。
她依旧头发花白,满面斑驳。
谢知筠觉得她比上一次见时要更苍老些,本来斑白的头发已经银丝多于黑发,显得越发沧桑。
岁月似乎都是磨难,抽干了她的活力,让她整个人暮色沉沉,行将就木。
颜婆婆紧闭着双眼,眼皮上的褶皱微微颤动,似乎想要努力看清来者。
这一次,她似乎没有通天眼。
“这位香客可要拜山神?老婆子竟拜完,这就走。”
谢知筠声音很轻:“我是前日里同老人家买香的香客,今日再次偶遇,倒是缘分。”
颜婆婆似乎有些诧异,她伸手利落把地上的香盒收拾妥当,才仰着头问:“娘子,怎么这么快又上山来?可是心中有迷惑不解?”
除了虔诚的香客和信徒,大多数百姓礼佛,无非是为了求神解惑,许一个愿,求一求菩萨,好把一个个难关跨过,能平顺活着面对下一个槛。
谢知筠隔了一日又上山,旁人见了也只会以为她遇到了难事无法开解。
这位颜婆婆的问话倒是问进了谢知筠心里去。
她都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这位陌生的婆婆却让她莫名亲近,想要把心里的烦闷说出来。
谢知筠想了想,道:“不知为何最近有了些奇妙造化,也不知如何同夫婿相处,有些犯了难。”
颜婆婆勾起干涩的唇,扯出一个勉强算是慈爱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