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5章

    这一句长兄拉近了分别六年的隔阂。

    卫苍见她泪流不止,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眼睛微红,凝望着已经显露出苍老的妹妹。

    “待用过了这顿饭,咱们兄妹二人再坐下详谈,此番你能回家来就好。”

    卫英点头,她用帕子拭去脸颊上的泪,抬头冲卫苍勉强一笑。

    “是啊,回家就好。”

    满屋的晚辈只能安静站在一边,看他们兄妹情深,谁都不敢出言劝解。

    就在这时,又有两人姗姗来迟。

    先进屋的是崔季,肃国公夫人面貌温柔,眉眼清秀,她说话办事都有世家大族的气度,同谢知筠相处还算融洽。

    跟在她后面的是二夫人陆氏,她低垂着头,只露出纤细的脖颈,让人看不清面容。

    崔季一进来就笑了。

    她过来扶住卫英的胳膊,领着她往主位上行去,卫苍也跟着一起过去,待长辈们都落了座,崔季才笑着开口。

    “都坐吧。”

    于是,卫戟跟谢知筠便坐在了崔季的左手边。

    听礼间有一瞬的安静。

    紧接着,卫苍便举起了酒盏,高声道:“今日难得合家团聚,是比过年还要齐全的喜事,咱们阖家上下一起吃一杯酒,庆贺这难得的团圆日,也算补过这个团圆年。”

    卫氏家中上下都能吃酒,谢知筠在家中时也偶尔小酌几杯,故而此刻也跟着端起酒盏,笑意盈盈看着众人。

    “来,喝!”

    随着卫苍的动作,卫家上下十几口人不约而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待一碗酒下肚,卫苍就放下酒杯:“大妹,这次回来,可要多住几日?怎么没带茹丫头回来?”

    说到女儿,卫英的眼睛立即便红了。

    谢知筠算是发现,这位姑母也是能屈能伸的主,方才还盛气凌人训斥晚辈,现在又成了可怜柔弱的泪人儿。

    “长兄,”卫英哽咽道,“此番回来,就是想求长兄救命,我是在沈家过不下去了,那竖子整日欺凌我们母子,现在更要把小妾所生的庶子过继到我名下,我不同意,他们就断了茹丫头的药。”

    “我没办法,只能带着茹丫头回来娘家,”卫英眼泪汹涌,“兄长,我可怎么办。”

    卫苍根本不知卫英在湖州过得是这样的日子,沈郁此人年年都要来邺州拜见他,因着卫英性子偏执,不肯回家,故而沈郁每次都仔细跟卫苍诉说卫英和女儿沈温茹的近况,那温柔体贴的样子,任谁看都不像是假的。

    听到卫英如此言说,卫苍大手一拍,差点把已经摆好的冷菜掀翻几盘。

    “岂有此理!”

    卫苍黑着脸,怒道:“这北越境内还有人敢欺辱我卫家人?活腻歪不成?当年沈郁跪着同我求娶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卫英只顾着哭,哽咽得气息不匀,根本来不及说话。

    倒是崔季坐在边上,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柔声细语说:“公爷莫要焦急,小姑上午回家来时,茹丫头就跟着回来了,我已经请济世堂的大夫仔细瞧过,现在正在倦意斋安睡,并无大碍。”

    她这么一安慰,卫苍身上那股要烧人的火气这才降了下来。

    “小姑,家宴上这么多晚辈在,许多事实在不方便细谈,不如一会儿去倦意斋,你再同我跟公爷细说。”

    卫苍立即便道:“对,你嫂嫂说得对,一会儿再议。”

    他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卫英单薄的肩膀:“你也莫要怕,我卫苍还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辱我卫家人,无论如何,这里都是你的家,你安心住着便是。”

    卫英的眼泪便缓缓收了回去,她仔细擦干净眼角的泪,这才抬头看向卫苍。

    “长兄,嫂嫂说得不错,是我心急了,”卫英勉强勾起一个笑容,目光往四周散去,“多年未归,三位侄儿都成了家,还没同侄媳妇见过礼呢。”

    卫苍笑呵呵道:“对,让你嫂嫂给你介绍一二。”

    崔季就笑着指了指谢知筠:“这是伯谦的夫人,琅嬛谢氏族长的嫡长女,知筠,见过姑母。”

    谢知筠便起身,手中捧着茶杯,正要同卫英见礼。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到卫英冷冷道:“琅嬛谢氏?”

    谢知筠微微一愣,她微微抬起眼眸,就看到卫英满眼都是冰冷。

    “真是世家大族的千金,模样好,仪范也好,”卫英说的话跟她的表情截然不同,“有的人只是出身好,本身并无优点,甚至劣迹斑斑,不堪入耳。”

    “不知伯谦媳妇是哪一种?”

    第七章

    为难

    谢知筠心里厌烦,唇边却一直勾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些嘲讽话语似乎全没听到,只是柔声回答:“谢姑母点拨,侄媳会仔细为人处世,定不辱没卫氏及谢氏门楣。”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不仅显露出世家大族的胸襟,也替卫英找补回来,化解了席面上的尴尬。

    然而卫英却偏生是个睁眼瞎,看不见满桌人的尴尬,也瞧不见谢知筠面上的笑。

    她下垂的眼角微微一挑,眼中的锋芒就再度朝谢知筠袭来。

    “果然是谢氏出身的娘子,嘴皮子当真利落。”

    这话说得就有些难听了。

    谢知筠看出卫英就是冲着她来的,故而这一次她连场面话都没应,只委屈地低下了头。

    卫苍面色不变,只轻轻碰了一下崔季,崔季便要开口劝阻。

    却不料这一次说话的是卫戟。

    卫戟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同谢知筠并肩而立。

    他冲卫英遥遥一拜,身姿修长,犹如展翅的雄鹰,把身后的雏鸟遮挡在风雪之外。

    卫戟声音干脆,如钟鸣一般,在听礼间里回荡。

    “姑母远道归家,同家中上下都不熟悉,也在常理之中,谢氏百年门楣,从先秦时便是国之柱石,族中家教自不必说,姑母担心在理,却也不必太过介怀。”

    谢知筠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眨了眨杏园眼儿,偷偷瞄了一眼卫戟宽厚的背影,心中的猫儿不停爬着。

    卫英对卫戟同样没有好眼色,但她此刻却知道了什么是分寸,看着卫戟勉强笑笑,道:“这么严肃做什么,不过是同你夫人玩笑几句,竟是说不得了。”

    卫戟也没说话,利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右手下滑,一把攥住了谢知筠的手腕。

    他手上微一用力,那热度就席卷而来,几乎要点燃谢知筠手腕的温度。

    谢知筠不自觉就被他拽着坐回椅上。

    介绍完他们,就到了二房夫妻身上。

    崔季便笑着说:“耀儿的夫人是武家出身,出自丽都虞氏,父亲是上柱国大将军虞飞虎,同公爷是拜把子兄弟。”

    卫英的目光落到虞晗昭身上,这一次面色柔和许多,目光里也有了慈爱。

    谢知筠发现她可真是千人千面,变脸比翻书还快,还毫不遮掩,一看便知是个能人。

    果然,面对武家出身的虞晗昭,她态度就好了许多:“还是武家的姑娘好,瞧这利落的模样,才适合做我卫家媳妇。”

    虞晗昭话少,也不会讲这些场面话,她只是拱手行礼,同卫英敬了一杯酒后便落了座。

    堂中众人的目光便落到了纪秀秀身上。

    崔季笑容不变:“这是荣儿的夫人纪秀秀,出身太兴纪氏,家中擅行商,是公爷治下八州中有名的义商。”

    这个介绍就很给纪秀秀增光了。

    但有了方才一进门的那一场嘴仗,卫英显然也不喜纪秀秀的张扬无礼。

    她瞥了一眼纪秀秀,见她站起身冲自己行礼,面色微寒:“长嫂,可是长兄治下八州没有好女儿了?怎么选了这样的娘子入了家来?”

    虽说如今是乱事,武家兴盛,门阀屹立不倒,但商贾因擅经营,能支撑武家,也在氏族中有了一席之地。

    乱世之中,能者为尊。

    更甚者纪氏可不是普通的商贾,如今整个肃国公治下八州皆有其商号,开门七件事样样都有,说一句皇商都不为过。

    纪秀秀那炮仗性子,还不一点就炸?

    谢知筠乖巧坐在那当她的伯谦夫人,耳垂微扩,想要立即就听到一场骂架。

    结果纪秀秀就那么低着头,端着酒,一动不动,竟是忍了下来。

    这一次也是卫荣出来打圆场:“姑母,菜都要凉了,侄儿有些饿了,不如早些用饭?”

    卫英这才哼了一声:“罢了,娶都娶了回来,还能说甚?”

    谢知筠余光看到纪秀秀攥着酒杯的手都暴起了青筋,却还是一声不吭,把酒一饮而尽便坐下。

    卫苍这才笑着开口:“好了好了,吃菜吃菜,几个儿媳都是好孩子,很好,很好!”

    有他这句话,听礼间的气氛就好了许多。

    卫家从来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或者说,卫家就没有规矩。

    席间谢知筠一直都安静吃菜,耳边是卫苍和卫英的交谈声,他们似在谈沈温茹的病情,字字句句都是担忧。

    但对于那个只听到名字的温纯,家中上下却无人提及。

    谢知筠嫁入肃国公府两月有余,从未听一人提过沈温纯,更不知家中还有这么一个表妹。

    谢知筠心中思量万千,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正夹了一筷子金汤笋片来吃,就听到身边卫戟低声道:“这菜辛辣。”

    竟还知晓她不擅食辛?

    谢知筠秀眉一挑,夹着笋片的手微微一颤,那薄如蝉翼的笋片便落入卫戟白瓷碟中。

    “夫君请用。”

    谢知筠眉目含笑,温柔婉约看着卫戟,卫戟沉默片刻,那双深邃的星眸垂落下来,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落下浅淡一瞥。

    他并没那么多规矩,衣食住行也不挑剔,故而不会拒绝谢知筠夹到盘中的菜品。

    卫戟道:“多谢夫人。”

    他如此说着,便把那两片笋片夹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之后,他星眸抬起,目光落到谢知筠的面上。

    “甚是美味。”

    不知怎的,谢知筠只觉得面如火烧。

    他们夫妻在这“眉来眼去”,身边的长辈们却是一片刀光剑影,厮杀震天。

    待谢知筠面上红晕散去,耳中才听到卫英尖刻的嗓音响起。

    “虽说事出有因,但耀儿和荣儿成婚都比伯谦要早,他们毕竟是幼弟,怎可越过长兄去?长兄实在有些偏心了。”

    此话一出,听礼间中便陡然一静。

    卫苍全似不觉,只笑着说:“当时北越征战数年,伯谦领兵在外,家中两个幼弟皆已长大成人,早年定下的亲事也不好一直拖着,便请了官家裁夺,特地圣赐成婚。”

    北越明面上仍旧由司马氏执掌皇权,然而实际上北越十六州中,已有八州只听命肃国公府的号令。

    不过目前北越境中一片安然,明面上并无烽火,也算是国泰民安。

    卫苍说卫耀和卫荣的婚事是天启帝亲自下旨特赐,也算是颍州和邺州之间的好姿态。

    卫英面色稍霁,她看向卫耀和虞晗昭,眉宇之间多了些许慈和。

    “如此便就罢了。”

    之后卫英并未再多言,待到一顿饭没滋没味吃完,卫苍便起身道:“我前头还有事,你们留在主院说会儿话,互相熟悉一番,待到累了再各自休息。”

    卫苍留下这个“好意”,便背着手大踏步而去,全然不知身后的激流涌动。

    待到国公爷走了,仆妇们便立即撤了桌上的餐食,在堂屋里换上了茶果,请他们移步闲谈。

    自然是崔季和卫英一起坐在主位上,下首是二夫人以及各位儿郎夫人娘子。

    谢知筠坐在卫戟身边,见桌上有橘子,便看了一眼朝雨,朝雨便站在他们身后剥桔子。

    清甜的味道钻入鼻腔,让谢知筠清醒不少。

    这时,卫英开了口。

    “耀儿夫妻成婚已有年余,却久无子嗣,还是要多为卫氏着想,早为卫氏开枝散叶。”

    “这家中的儿郎还是太少了些。”

    谢知筠算是瞧出来,这位卫英姑母此番重回卫氏,就是回来找茬,非要把肃国公府搅个天翻地覆不罢休。

    然国公爷对她有愧,不忍训斥,方才在听礼间,因着有国公爷在她好歹还收敛些,现在就有些全然不顾了。

    崔季听到这话,面上笑容不变,她亲自给卫英倒了一碗茶,道:“他们还小呢。”

    她如此说着,又道:“再说,即便是耀儿和荣儿先成婚,却也不能操之过急,还是要等伯谦有了子嗣,这才稳妥一些。”

    卫氏出身微寒,早年间能活下去都是奢望,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可如今他们住进了这肃国公府,一切都已不同。

    幼子越过长兄先成婚本就不妥,若是先有了长孙,更是失了礼数,即便卫苍自己不在乎,外面的人会如何看待他们一家?

    所以他们暂无子嗣,反而是好事。

    谢知筠听了心中点头,觉得这位婆母还算明事理,虽然是崔氏旁支,也比这位姑母要强得多。

    卫英似乎也很满意这个回答,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又道:“嫂嫂,家中孩子还是太少了些,如今长兄已经是大英雄了,家中也不过就五个孩子,子嗣实在单薄了些。”

    崔季面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她垂下头,叹了口气:“是我的不是。”

    卫英却话锋一转:“要我说,还是前头的嫂嫂更贤惠,当年伯谦才刚出生,她立即就给长兄选了侍妾,好为家中开枝散叶。”

    卫英如此说着,瞥了一眼下首面无表情的卫戟,用帕子拭了拭不存在的眼泪。

    “当年家中艰难,长嫂自己吃糠咽菜,也要把饭食让给我和长兄,每每回忆起当年那段岁月,我总会想起长嫂那慈眉善目的模样。”

    “只可惜,世道艰难,她去得太早了,没享到现在这泼天富贵。”卫英的目光在堂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了二夫人陆氏的面上。

    “倒是让些上不得台面的享了清福。”

    第八章

    委屈

    这话说的极是难听,坐在下首的陆氏从现身至今一句话都未曾讲过,结果卫苍一走,冷刀子就扎到她身上。

    上不得台面四字似是她的心结,让陆氏的身形一晃,眼中立即蓄满了泪水。

    她的出身肃国公府上下皆知,因着国公对她颇为喜爱,加之她所出的儿郎卫荣又文武双全,八面玲珑,很给她争脸,故而这些年来她的出身已少有人提。

    现在,却当着全家的面被卫英接了揭个伤疤。

    卫荣也一下子便白了脸,他无措起身,冲卫英躬身行礼:“凡人不提过往,姑母这又是为何?”

    卫英对亲侄儿自是和蔼可亲的,她看了一眼卫荣,见他稚嫩的眼眸里也有了泪意,便叹了口气。

    “这是我同你母亲的事。”

    卫荣愣了愣神,不知要如何反应,一时间僵在当场。

    此刻陆氏方才起身,她对崔季行过礼,带着哭腔道:“今日是小姑归家的大喜日子,不能因妾让小姑不喜,同夫人告罪,妾这便退下了。”

    说罢,她往后退了两步,握住了儿子的手,拉着他转身就走。

    纪秀秀坐在那都傻了。

    她全不知此刻是什么情形,还是卫宁淑好心,小声道:“三嫂,陪着二夫人回去吧。”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